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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辩狡 沈墨静静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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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静静听裴云昭讲述朝廷里的那些变故,偶尔蹙一下眉头,有时则点点头。他问裴云昭:“你觉得这件事是真的蹊跷,还是仅仅是人为制造的党派之争?”
裴云昭接过裴周端来的沉香熟水,递到沈墨跟前,语气懒散道:“确实有些蹊跷,往日这些人,倒也说不上忠臣良将,中庸老实罢了。现在不能说变坏了。只是他们如今行事,到底是多了几分狡猾奸诈。”
沈墨接过熟水,慢慢饮了一口。“需要绣衣司介入吗?”
裴云昭又取了一块点心,放在沈墨面前的碟子里。“不查。前庭的事,绣衣司管不着。那些人一没贪赃枉法,二没谋财害命,三没勾结妖怪。虽说行事狡猾得有些蹊跷,但也不至于构成罪名。”
“不过,五六个大臣几乎同时出现了变化。这变化来得太快,也太过一致,简直就像是被人唆使了一般。”
沈墨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拿起那块点心,慢慢咬了一口。她细嚼慢咽,吃相斯文,引得裴云昭不由得盯着他看了又看。
直到沈墨的嘴角,沾染了一点糕点碎屑。裴云昭终于是忍不住,起身弯腰,轻轻用舌尖挑了过去。等裴云昭又神色满足地坐了回去,沈墨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耳尖红得彷佛又要滴出血来。
“你……”沈墨的声音有几分羞恼,“裴云昭,我们在聊正事!”
裴云昭却浑不在意,又拈起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慢条斯理地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沈墨唇边。“不耽误,”他笑得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来,再吃一块。”
沈墨偏头避开,耳尖的红晕却迟迟不退。裴云昭也不在意,他收回手,将那半块糕点送进自己嘴里。还是那副慵懒的纨绔模样,说话时腮边微微鼓起,眼睛依然锁在沈墨的脸上。
他拈起沈墨碟中那块糕点,在沈墨眼前晃了晃:“最后一块了,真不要?”
沈墨伸手去接,裴云昭却径直将糕点递到他嘴边,把半块送进了他口中。不等沈墨反应过来,裴云昭便倾身向前,咬住了剩下的半块。
唇齿相触的刹那,沈墨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下意识要后退,后脑却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进退不得。
桂花香气在唇齿间漫开,沈墨只得先慢慢将糕点咀嚼,吞咽。
裴云昭退开时,舌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味道如何?”他笑问,一脸无辜的神情与刚才登徒浪子的行径截然不同。
沈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然。“甜腻。”他说,然后凑近,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回轮到裴云昭怔住。但只是一瞬,他的眼底暗了暗,扣住沈墨的脖颈,加深了这个吻。方才觉得这桂花高点甜腻,现下竟不如眼前人唇角半分。
第二日,韩爷爷派人来传话,说新到了些药材,沈墨可以去仁寿堂挑选些需要的备着。要是不需要的话,也可以去陪他聊聊天。左右无事,裴云昭自然要跟着沈墨一同去。
韩爷爷正在后院晾晒药材,见两人进来,连忙招呼他们过去,帮忙整理这些药草。沈墨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老人手中的药筛。裴云昭便安静地跟在身后,偶尔搭把手递个东西,倒真有几分学徒的模样。
空气里药香浓郁,沈墨整理着新到的当归、川芎、白芍,时不时与韩爷爷聊几句炮制之法。
裴云昭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沈墨的侧脸上。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拂过药材时动作轻柔。此刻的沈墨又恢复了平日的疏离模样,与昨夜那个主动吻上来的人判若两人。
“这味黄芪品相不错。”韩爷爷忽然开口,打断了裴云昭的思绪,“裴小子,你愣着做什么?去把西角那筐茯苓搬过来。”
不知从何时起,韩爷爷对裴云昭的称呼,从裴公子变成了裴小子。每每听到,沈墨都低头忍俊不禁。
裴云昭回过神,依言去搬。那筐茯苓分量不轻,他却不费吹灰之力,单手便将其提起又稳稳托住。韩爷爷赞不绝口:“裴小子真是天生神力!”
待药材清点完毕,三人移至前厅喝茶。
“沈小子,那夜之后,你们可遇到什么人?”韩爷爷忽然问道。
沈墨和裴云昭执杯的手皆,微微一顿:“韩爷爷怎么问起这个?”
“前几日,有个生面孔来我铺子里打听你。”韩爷爷抿了口茶,神色如常地说道,“那人自称是你家远房亲戚,问我你平日里常来取什么药、与什么人往来。我敷衍了几句便打发他走了,但……”韩爷爷停顿片刻,像是在仔细回想什么,“你祖父生前迁居到这里后,从未见有什么亲戚朋友往来。而且……”
“而且什么?”裴云昭坐直了身子,神色警觉。
“而且,那人看起来……绝非善类。”韩爷爷面色凝重,“我这把老骨头,本就对鬼神之事心存敬畏。从前听沈墨祖父讲那些怪异的故事,也知道这世间并非只有我们眼前所看到的模样。”
“自那夜后,我更是深信不疑。那个人……我看着不同寻常。”韩爷爷捋了捋胡子。
“可记得那人样貌?”裴云昭问道。
“说来奇怪,你现在让我想,是真记不起来那人的模样。只觉得面目模糊,完全看不真切。可能是我老眼昏花了。”韩爷爷感慨着,又想到了什么般说道,“但是,他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拿着个大斗笠。”
裴云昭与沈墨对视一眼,沈墨垂眸思索,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片段。黑衣人,多起案件中都出现过的黑衣人。他从未亲眼见过对方,可那人的踪影却仿佛无处不在。
裴云昭和沈墨从韩爷爷家出来时,日头依旧毒辣,但好歹散了些热气。街上行人不少,有卖菜的、卖布的,还有其他各种叫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裴云昭提着韩爷爷给的药材,走在沈墨身旁。两人都在琢磨黑衣人的事情,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路过一个茶摊时,沈墨忽然停下脚步。他望向茶摊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裴云昭也随之停住,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茶摊不大,只摆着四五张桌子。两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桌子上,正在争论着什么。
那穿绸衫的年轻人说:“你这个算法不对。田赋是按亩计算的,不是按人头计算的。你把亩数和人头混为一谈,这账怎么算得清呢?”
穿长衫的一个中年人说:“可人头也是朝廷征的徭役,凭什么不算?”
另一个穿长衫的接着说:“你们俩都错了。田赋和徭役不能混为一谈,但也不能分开算。得看朝廷怎么摊派,摊派到哪一级,哪一级才有资格算。”
三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在角落的另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灰衣人。他面前放着一碗茶,碰也没碰,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三个人争论,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
沈墨的目光停这个人身上。灰衣裳,普通的面容,普通的身形,普通到看过便会忘记。但他嘴角那一点弧度,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们在争执什么,可争执半天又有什么用呢?”
裴云昭顺着沈墨的目光看过去。“怎么?认识?”
沈墨摇摇头。“不认识。我们去坐坐。”
他走了过去。裴云昭对此并无异议,便跟在了沈墨的后头。灰衣人看见他们走过来,嘴角的弯收了收,换成一副普通的神情。
沈墨和裴云昭在他对面坐下。那三人还在争论着,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坐下时,沈墨注意到,灰衣人腰间系着一块玉佩。那玉佩的样式十分奇特,并非常见的祥云造型,而是一只四蹄踏地的兽形。这兽头上生有四只角,两只朝前,两只朝后,角长而弯曲,既像羊角,又似牛角,却又不完全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兽类模样。
灰衣人并不介意这两个陌生人放着空桌不坐,偏要与他挤在一张桌上。他端起那杯搁置已久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继续扭头欣赏着那几人的争论。
忽然,他开口问道:“你觉得,他们的争论,好看吗?”目光没有看向沈墨或者裴云昭,仿佛他在对着空气说话。
裴云昭挑了挑眉,看向沈墨。沈墨语气平淡地回应:“好看。”顿了顿,他补充道,“思路很清晰,争得也很聪明。”
灰衣人轻轻地嗤笑一声,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
“一个算得准,一个算得全,一个算得巧。三个人都聪明,但都不够狡猾。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还差了点儿意思。”
沈墨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浮起的茶叶。“那你觉得,怎样才算够狡猾?”
灰衣人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墨脸上。那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却让人觉得其中藏着无数算计。
“算得准的,知道田赋该按亩算,却不知道朝廷的亩册早就被改了。算得全的,想着徭役人头都要算,却不知道今年的徭役已经折成银两,摊进了田赋里。算得巧的,懂得看朝廷摊派,却不知道摊派的规矩,本身就是让人看不懂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三个人争的是怎么算,却没人问一句,这账,到底是谁要算呢?”
“账房先生算账,是为了东家。东家算账,是为了衙门。衙门算账,是为了朝廷。可朝廷算账——”他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嘲弄,“朝廷算账,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觉得自己算得清,又都算不清。”
沈墨的手指在碗沿停住。“所以,聪明该是什么样子?狡猾又该是什么样子?”
“没有什么本该有的样子,聪明与狡猾并不冲突。聪明人精通算法,狡猾者看透权力,仅此而已。”
裴云昭忽然在此刻开口,不紧不慢问道:“那你,现在算的是什么账?”
灰衣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压在碗底。“我算的是,什么时候该走。”
他起身向外走去,回头又看了裴云昭一眼,那眼神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灰衣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逆光里,像一滴水落进湖海里,转瞬便隐匿不见。
沈墨放下茶碗,看到灰衣人的碗底压着一张折叠的纸条,大概是放碎银的时候塞进来的。他展开看了一眼,递给裴云昭。
纸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八个字:今夜子时,城西废仓。山攸留。
说来也神奇,那纸条在被看到之后,字迹就慢慢变浅,直至看不见。
裴云昭问沈墨:“你觉得他是敌是友?”
沈墨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灰衣人消失的方向。他想到灰衣人腰间那块奇怪的兽形玉佩,自言自语道:“山攸……好像在哪里见过。我得回墨香阁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