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墨山海》乌冬和荞麦

31、山攸 自茶摊离开

　　自茶摊离开后，裴云昭陪着沈墨先回了墨香阁。

　　不等先将药材放置妥当，沈墨先去柜台里翻开了《山海经》。山攸，聪明，狡猾……这些零碎的言语在沈墨心中勾勒出一条模糊的线索。

　　他手指在泛黄的书页间快速翻动，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古字与奇异的插画。《山海经》中记载的异兽神怪浩如烟海，想要从中找到“山攸”二字并非易事。裴云昭则将药材归置妥当，随后也走到沈墨身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并未打扰。

　　“找到了。”沈墨忽然低呼一声，手指停在一页插图旁。那插图上所绘的，正是一只与灰衣人腰间玉佩模样一般无二的异兽——头生四角，前两角朝前，后两角朝后，角长而弯曲，四蹄踏地，身形似牛非牛，似羊非羊。图旁的文字注解写道：“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羊母、四角、牛尾……其名曰峳峳，见则其国多狡客。”

　　“见则其国多狡客……”沈墨喃喃念着，眉头微蹙，“山攸，是峳字的拆分。而且，如今朝堂上的事，也和‘多狡客’的说法联系得很紧密……”

　　裴云昭凑近看了看那插图和注解，注意到下方的一行小字批注，沉吟道：“‘其智甚高，善谋断，能窥人心’，倒是与茶摊上那人的言行相符。他既能看透那三人争论的症结，又能说出那番关于朝廷算账的话，足见其智计不凡。”

　　沈墨点了点头，合上手中的《山海经》，开口道：“不管他究竟是何来历，那张字条上分明约我们今夜子时在城西废仓碰面。他既然留下了名字与地点，想来要么是有要事相告，要么就是……设下了什么圈套。所以，我们到底要不要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裴云昭眼神锐利，“正好，我们也想弄清楚那些黑衣人的底细，或许从他身上能找到些线索。只是，这废仓之地，怕是不安全，我们需得小心行事。”

　　沈墨“嗯”了一声，心中却依旧萦绕着灰衣人那双藏着无数算计的眼睛，以及他最后那句“我算的是，什么时候该走”。山攸，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未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墨和裴云昭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

　　然而，狡客必然有其不可信之处。裴云昭和沈墨提前抵达城西废仓附近，并未直接入内等候，而是寻了一处隐蔽之地，以便暗中观察是否有人出入。

　　子时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依然不见任何人影现身。沈墨轻声发问：“是山攸一直在里面守着，还是他还没有来？又或是像我们一样，藏在隐蔽之处暗中观察？”

　　裴云昭却说道：“废仓内无无人。附近的确有山攸的气息，但是非常微小。他或许昨日有来过，但必然不是此刻。”

　　沈墨转头看向裴云昭，向来极少波动的表情，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讶异：“你怎知……”

　　裴云昭轻笑一声，略带自嘲地说：“高烧过后，我的五感突然有了变化。有时在黑夜里，也能像白昼一样视物；有时隔着很远，就能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他顿了顿，看向沈墨，“或许，我该把这当作馈赠，而非负担吧。”

　　沈墨心中一震，怔怔地看着裴云昭。他心知自那日后，裴云昭必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变化，但是没想到却来得这般快。“馈赠……”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复杂，“可这变化，会带来什么痛苦吗？”他伸手，轻轻覆上裴云昭的手腕，指尖传来平稳有力的脉搏，一如往常，却又似乎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同。

　　裴云昭感受着他微凉的指尖，反手握了握他的手，安抚道：“目前看来，除了感官变得敏锐些，并无其他不妥。或许，就像你能从古籍中窥见线索，我这双眼睛和耳朵，也能帮我们避开一些明枪暗箭。”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座寂静的废仓，眼神锐利如鹰隼，仔细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既然他不在，我们还要继续等吗？”沈墨问道。虽然他生性不爱计较，是以心中并未觉得被戏耍。但山攸留下字条，却又失约，这本身就充满了蹊跷。是疑心暗鬼故意试探，还是突然反悔另有变故？
　　“再等等。”裴云昭沉吟道，“他既然约了子时，又留下那样的话，不像是完全无意之举。或许，他在等某个特定的信号，或者，他想确认我们是否真的有胆量赴约，以及……我们是否足够谨慎。”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留下的气息虽淡，却并非杂乱无章，倒像是有意留下一丝线索，引我们往某个方向去。”

　　沈墨顺着裴云昭的目光望去，废仓周围是一片荒僻的空地，杂草丛生，只有几条被人踩出的模糊小径通向不同的方向。“线索？”他有些疑惑，“在哪里？”

　　裴云昭指向废仓侧面一处相对隐蔽的墙角：“那里，有被人新近翻动过的泥土痕迹，而且，泥土上似乎沾着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他的视力在夜色中远超常人，能清晰地看到那墙角泥土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且有几片细小的、带着特殊纹路的枯叶散落其上。

　　沈墨凝神望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他知道裴云昭所言非虚，便点了点头：“那我们过去看看？”

　　“小心。”裴云昭叮嘱一声，率先矮身，借着夜色和杂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那墙角摸去。沈墨紧随其后，心脏因这未知的探索而微微加速。他们不知道山攸留下的究竟是怎样的线索，也不知道这线索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阴谋或真相。但此刻，他们只能循着这微弱的指引，一步步向前。

　　两人靠近墙角，裴云昭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表层的浮土。那几片带着特殊纹路的枯叶露了出来，叶脉清晰，边缘却有些卷曲，不像是自然掉落，更像是被人刻意放置在此。沈墨也蹲下身，因为看不清楚，闷闷发声：“这是何物？太暗了，看不清……”

　　而就在此时，沈墨眼前忽然有莹莹流光浮动。他扭过头去，恰好看到裴云昭的眼眸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黑色的竖瞳被包裹在金色的眼球里。流光就是从他眼底涌出，那光并不突兀强烈，也没有形成光束，反而柔和地萦绕在他们周围。

　　沈墨一时有些怔愣，裴云昭本就异常英俊的脸庞，此刻在流光中美得如同鬼魅般绝艳。他甚至忘了自己刚刚问了什么，目光胶着在裴云昭那双异色的眼眸上，心头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既有些许莫名的畏惧，又有一丝被深深吸引的悸动。那金色的流光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安静，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视。

　　裴云昭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的异常，只是微微挑眉，顺着沈墨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沈墨，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怎么了？”

　　沈墨心想，这大概又是所谓的“馈赠”。不，应该是裴云昭先前一直被压制的能力正在不断解除桎梏。他轻轻叹了口气，掩去心中莫名的不安，轻声应道：“你的眼睛，照亮了这方天地。虽不比白昼明亮，我却也能看得清楚了。”

　　裴云昭缓缓眨了眨眼，淡淡地笑了笑，从容地像是早已习以为常。这一瞬间，沈墨突然觉得眼前人有些陌生。

　　沈墨收敛了飘浮不定的心神，借着裴云昭眼中偶尔闪过的微光，仔细观察着那些枯叶。“这叶子……”沈墨的指尖轻轻拂过叶片上的纹路，“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图案。”

　　裴云昭将一片枯叶拾起，端详了片刻：“这纹路并非天然形成，倒像是某种标记。你仔细想想，是在古籍上，还是在什么器物上见过？”

　　沈墨闭目沉思，脑海中飞速闪过《山海经》中的插图、墨香阁里的古籍残卷、甚至是祖父书房里收藏的那些奇怪符箓……忽然，他眼睛一亮：“是了！前几日我整理一批旧档，其中一本记载地方风物的杂记里，提到过一种‘引路叶’。据说有些走南闯北的行脚商或隐秘组织，会用特制的染料在特定的叶子上绘制纹路，作为传递简单信息或指引方向的标记。只是那杂记语焉不详，我当时并未在意。”

　　“引路叶……”裴云昭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翻动的泥土，“如果这是引路叶，那它指引的方向是……”他顺着枯叶散落的朝向望去，只见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蜿蜒通向废仓后方的密林。

　　“看来，山攸是想让我们去密林深处。”沈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不直接在废仓见我们，反而用这种方式引路，果然狡猾。不过……这也可能是另一场故弄玄虚的陷阱？”

　　裴云昭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着密林的入口：“无论如何，既然来了，总要探个究竟。只是这密林不比废仓外的空地，地形复杂，更易设伏。我们需更加小心。”他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匕，递给沈墨：“拿着，防身。”

　　沈墨接过短匕，入手微凉，他握紧了刀柄，点了点头：“嗯。”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一前一后，借着密林边缘树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林中寂静无声，只有他们脚下踩断枯枝败叶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夜枭低鸣，更添了几分阴森。

　　裴云昭金眸眼底的浮光，已缓缓蔓延至周身，连沈墨也被这浮光笼罩其中。裴云昭轻轻牵起沈墨的手，拉着他不疾不徐地走着。只见四周流光如河流般在空气中浮动，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裴云昭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那流光仿佛有生命般，缠绕在他们周身。沈墨恍惚间觉得，这阴森的深林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的林中显得格外醒目。火光似乎是从一处隐蔽的山洞里透出来的。

　　“那里应该就是了。”裴云昭压低声音，示意沈墨停下脚步。他仔细聆听了片刻，山洞内似乎并无动静，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墨也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心中却越发疑惑：山攸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他是独自在此，还是另有同伴？是真的有重要情报相告，还是……这山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