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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朝堂 接下来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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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沈墨白天在墨香阁打理店铺,夜晚则留宿裴府。虽然目前仍疑点重重,真相如迷雾般模糊不清,但两人还是将所有能拼凑的线索,都慢慢梳理整合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裴云昭表面上虽已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内心深处却必定藏着不安,甚至……恐惧。毕竟,裴云昭与他一样,面对充满未知的不确定性,总会生出怀疑与迷茫。
沈墨依然记得,初遇裴云昭时,他曾暗自腹诽:此人笑得越多,藏得越深。可日复一日相处下来,裴云昭待他始终坦诚,从未有过欺瞒戏耍,那些官场上的计谋也从未在他身上用过。两人互生情愫虽在意料之外,却也顺理成章。即便彼此都是男子,沈墨也从未感到后悔或勉强。
所以,沈墨怎舍得让裴云昭独自胡思乱想?哪怕两人沉默对坐,不再对裴云昭的身份追根究底,他也不愿看对方独自强装镇定。
今晚,裴周将沈墨接回府中,两人用过晚膳后,裴云昭便聊起了京城里近来发生的一桩桩奇怪变故——既无人殒命,也无人行窃,这些变故皆围绕朝堂之事而起。
第一个变的是御史中丞周大人。周大人在御史台干了二十年,为人刚直,从不结党,从不徇私。同僚们提起他,都说“周铁面,认理不认人”。
忽然有一天,他在朝堂上递了一道折子。
折子里列举了吏部尚书三年来的七桩过失,条条有据,件件属实。第三桩是五年前的赈灾案,他连赈灾银两的流向都写得清清楚楚,哪一笔去了哪里,哪一笔被人截留,哪一笔入了私囊。第五桩是三年前的人事调动,他连吏部尚书收了多少银子、替谁说了话都记着。第七桩是去年秋天的科考,他说吏部尚书收了举子三万两,那举子如今已在翰林院当差。
吏部尚书当场脸色煞白,退朝时腿都是软的。退朝之后,周大人转身去了吏部尚书的值房,关起门来谈了一个时辰。第二天,吏部尚书递了辞呈,说自己“年老体衰,不堪重任”。随后,周大人便升了左副都御史。
然而事情还没完。周大人给户部侍郎递了一张条子。条子上只有一行字:老家修路,需银十万,望周济。户部侍郎看了一遍,批了个“准”字。银子从账上走的是“赈灾款”。周大人的老家在河东,那年风调雨顺,没有灾。
接着,周大人给刑部递了个名单。名单上列着五个名字,附了一句话:此五人形迹可疑,屡与妖邪往来,请缉拿审讯。刑部把人抓了,关了一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最后放了。那五人出来之后,原本要参周大人的折子,莫名其妙撤了。
短短数日,周大人从一个“认理不认人”的铁面御史,变成了一个谁都看不透的人。
第二个变得是工部郎中钱大人。钱大人三十出头,是今年刚调进京城的,平时话不多,做事踏实,人人夸他“后生可畏”。也不知究竟是何缘由,有一天,他竟在朝堂之上与兵部侍郎争执了起来。
争执的焦点是军械采购事宜。钱大人从袖中取出三本账册,摊在皇上面前。第一本是兵部的采购账,第二本是军械库的入库账,第三本是工匠的领料账。将三本账册核对后,发现差额达八万两银子。
钱大人指着账册,逐笔说明:某年某月,某批军械上报损耗数量与实际报废数量的差异;某年某月,某批材料采购价格与市场价格的出入;某年某月,某批军械入库数量与出库数量的不符。一番陈述下来,兵部侍郎哑口无言,额头上满是冷汗。
退朝之后,兵部侍郎亲自登门赔罪,拉着他的手说:“钱郎中厉害,以后还请多多关照。”临走时留下一个锦盒,里面装着数目不明的银票。
三天后,兵部拨给工部一笔款项,名为“协作费”,共计三万两。钱大人将这笔钱分成了十几份:一份给了自己的上司,一份给了同僚,一份给了下属,一份给了门房老刘头,还有一份给了茶水房的小厮。
剩下的钱财,他自己收了起来。钱大人的宅邸,又新添了一进院落。
第三个变得是赵侍郎。赵侍郎在礼部干了十五年,为人谦和,从不得罪人。他有个习惯:每年冬至,都要给同僚们送一份礼。礼物不重,一卷书,一盒茶,一副字,都是他自己掏钱买的。
有一天,他突然悄无声息地上了三道折子。第一道参自己的顶头上司——礼部尚书。参他收受外官贿赂,替人说情,三年收了二十万两。证据是一本账册,谁送的,送了多少,替谁办了什么事,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道参自己的同僚——礼部员外郎。参他私吞祭祀银两,把太庙的修缮款挪去买了宅子。那宅子在城东,三进三出,花了八万两。
第三道参自己的下属——礼部主事。参他勾结商人,倒卖祭祀用的玉器。那些玉器本该供在太庙,如今在城西的古玩店里,标价五千两一件。
三本折子,条条有据,件件属实。参完之后,礼部尚书罢官,礼部员外郎入狱,礼部主事流放。赵侍郎则升了尚书。
第四个是李御史。李御史是周大人的门生,曾拜在周大人门下学习五年,学的正是周铁面那套“认理不认人、六亲不认”的做派。
他最终参了自己的老师周大人。参的是周大人收受户部侍郎贿赂,挪用赈灾款修老家那条路。证据是一张条子。周大人亲笔写的那张“需银十万,望周济”。朝堂上鸦雀无声,皇帝缓缓把玩着手中的珠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大人身上。
周大人只是淡淡地看了李御史一眼,没有说话。
退朝之后,李御史前往周府,在府门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周大人却始终未曾见他。次日,李御史的奏折被驳回,批语斥责他“诬告恩师,有违人伦”。最终,李御史被贬离京城,远赴岭南。
第五个是王少卿。王少卿在大理寺任职十年,审案无数,从未错判一人。然而半个月前,他审理的一桩案子却令人费解:明明被告证据确凿、罪证昭彰,他却判定原告有罪;明明满朝皆知被告是冤枉的,他却以“证据不足”为由草草结案。
半个月内,朝堂上多了五六个这样的人。他们并非贪官,也不是奸臣,而是原本的好官,却忽然变得老奸巨猾,露出了獠牙。这些人相互倾轧、明争暗抢,该联手的便联手,该踩压的就踩压,行事滴水不漏,为人八面玲珑。从前不会做的事,如今样样精通;从前不屑为之的,现在件件照做。
皇帝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召来几位老臣询问,老臣们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皇帝便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夜里,皇帝在寝殿里坐着,对着满殿灯火通明思忖着什么。烛火忽然跳了一下。有声音从暗处传来,闷雷一般,遥远如天际。“皇帝不满意?”
皇帝连眼睑都没有动一下,冷笑了一声,质问道:“朝堂生乱,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声音从黑暗中走出来一步。月光落在他身上,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帮你做你所需之事而已。”
皇帝的声音冷淡无波,听不出丝毫起伏:“朕需要什么,朕自己清楚。你若无用,不必在此添乱。”
那黑影突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震得烛火不住乱晃,可殿外却依旧一丝动静也没有,没有任何人进来查看护驾。
那黑影说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如何让那些人乖乖听话?你知道怎样才能稳住朝堂?你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坐稳这个位置?”
皇帝沉默不语。那黑影又往前挪动了一步。
“你以为你需要忠臣,需要清官,需要那些认理不认人的人。可你想想,那些人有几个能帮你成事?
“周铁面认理不认人,可他到底办成了什么事?你派他去查赈灾案,查了几年,查出个什么结果?你让他去整饬军备,整了两年,又整出什么成效?他除了参了几个人,还会做什么?
“钱郎中做事踏实,可他到底办成了什么事?你让他去修河堤,他修了那么久,修成了什么样子?你让他去督军饷,他督了一年,又督出了什么成果?他除了老实,还能做什么?”
烛火随着黑影的声音忽明忽暗。“全都是废物。而他们现在的样子,才是你真正需要的。”
皇帝盯着那道黑影,脸色阴沉如殿外夜色,却始终一言不发。
“别忘了,你一心要成为颛顼那样的人皇。人皇意味着什么?是绝地天通,是斩断神权对人间的干涉,是让人间的事归人间,天庭的事归天庭。”黑影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愈发清晰,像一根细针直刺入皇帝的耳中:“可你看看自己,遇天灾要祭天,逢旱涝要祈神,做任何事都要让钦天监推算一番。你这样怎配做人皇?”
皇帝怒目相视,手指蓦地攥紧了扶手。
“你想要绝地天通,就得先让人间乱起来。”黑影的声音像毒蛇吐信一般恶毒,“乱到那些神仙的庙塌了,乱到百姓不再求神拜佛只求一口饭吃,乱到满朝文武发现,天和地都不灵了。只有那时候,他们才会抬头看你,才会知道这人间只有一个主子。”
“而让人间乱一乱,自然先让朝堂之内变一变。”黑影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毫不遮掩的得意与嚣张。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隐着一股怒气:“你是在教朕养寇自重吗?”
“我在教你做颛顼。”黑影又近了一步,“颛顼绝地天通之前,先有什么?有共工氏怒触不周山,有天柱折,地维绝,有九州裂。没有那场大乱,谁能打破旧天的秩序?”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如此大费周章,你到底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
黑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却又带着几分笑意。“我图什么并不重要。”那声音说道,“重要的是,陛下是否想成为那位……能让后世史书为其单独立传的人皇。”
皇帝自然不是幼稚小儿,怎不知他这是虚伪客套,眼底一黯:“朕已经没有耐心猜谜语了。”
“很快你就知道了。”那声音带着冷冷的笑意,随着黑影,慢慢消散在黑暗中。
皇帝独自坐了许久,看着一切如常的寝殿。直到更漏滴尽三更,才缓缓起身走向窗边。天亮时,他下了一道旨意:那几个“变聪明”的官员,每人晋升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