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墨山海》乌冬和荞麦

28、情定 裴云昭的喉

　　裴云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他想起了窫窳那夜，沈墨奋不顾身要挡在自己前面。

　　明明自己只是一介文弱书生，明明怕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冒着丧命的危险，想要挡在他身前保护他。

　　“什么样的神明，会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裴云昭自我解嘲道。

　　“你担心我，”裴云昭的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的沙哑。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不怕我给你带来危险？”

　　沈墨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也带着几分自嘲，又像是释然：“为何要怕你？若你真是神明，可以敬畏，却不该是惧怕。”

　　“若你并非神明，起码至少你还是裴云昭。”

　　他起身向前一步，弯下腰来，用手指轻轻触摸裴云昭的发丝和脸颊。这是第一次沈墨对裴云昭如此亲昵。

　　裴云昭仰头注视着沈墨。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离。

　　“我怕的是——”沈墨的指尖顺着裴云昭的脸庞，慢慢下滑，“你完成你来人间的目的后，发现这人间不值得。怕我不过是你的一场梦，而梦醒之后，你连这场梦都不愿再记起。”

　　“我更怕的是，”沈墨的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我怕自己贪心。明明知道你或许不属于这里，却还是……”他没有说完。

　　裴云昭瞳孔微缩，忽然伸手，握住了沈墨的手腕。那只手冰凉，却在被他触碰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书呆子，”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但此刻……”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此刻我是裴云昭。你知，我心悦于你。而我知，你对我也并非无意。”

　　沈墨的千般犹豫，此时都变成了沉静温柔，染上了他的眉目。

　　“书呆子，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别的样子……连所有事情都忘了，”裴云昭把沈墨又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那你就把我打醒。”

　　沈墨一愣，随即眼底浮起一点笑意：“我如何打得过神明？”

　　“那就想办法，”裴云昭也笑了，轻轻摩擦沈墨的额头，“你是书呆子，读书多，总能想到法子。”

　　伴着一声闷雷，夜风又起，带着一丝宜人的凉意。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怕是又要下雨了。”裴云昭起身，将沈墨拥入怀中，“时辰也不早了，今晚就留下来吧。你之前住的别院，一直都有人打扫。”

　　“好。”沈墨的声音闷在裴云昭的肩膀上，“你刚病愈，该早些休息。明日，我再把我的一些发现告诉你。”

　　裴云昭点点头，却不想立刻放开沈墨。他静静拥着沈墨，安抚般抚摸着沈墨薄薄的脊背。片刻静谧，他忽然开口：“书呆子。”

　　“嗯？”沈墨静静应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裴云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记得你了，你也要记得今日我说过的话。”

　　“记得告诉我，一定要告诉我，我是谁。”

　　第二日一早，裴云昭便早早起身，吩咐裴周去请沈墨一同用早饭。沈墨进门时，裴云昭已梳洗停当，正大马金刀地坐着，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见沈墨进来，裴云昭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面色上，停留片刻：“昨夜没睡好？”

　　“想事情想得晚了。”沈墨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裴周递来的热粥，“你的气色倒是比昨日好了许多。”

　　“烧退了，睡足了，自然精神。”裴云昭夹了一箸腌菜，自然地放到沈墨碗里，“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空腹伤神，你看着又瘦了。”

　　沈墨低头喝了口粥，温热的米香入腹，才觉出自己确实饿了。两人安静用饭，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裴云昭吃得快，却不急躁，待沈墨放下汤匙，下人将桌子收拾妥当，他才开口：“你昨日说有一些发现，所以是什么？”

　　沈墨从袖中取出一叠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几日你病着，我查阅了无数古籍，把我觉得有用的内容都整理在这里了。关于你，关于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有你父亲的死因，或许答案就藏在这些整理好的资料里。”

　　沈墨将一张纸推到裴云昭面前。“关于烛龙的记载，我已把《山海经》里的相关内容都抄录在这里了。烛龙并非邪神，所以你不必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裴云昭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迹上。沈墨的字一向工整，此刻却看得出几分仓促，有几处墨迹微微晕开，想是抄录时太过专注，连墨汁未干便翻到了下一页。

　　“烛龙，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他低声念出纸上的句子，眉头微微皱着。
　　“原来如此。”

　　“那夜，大概是你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昼夜在瞬间轮换。不过其实，就在不久前的一个夜里，我已经亲眼目睹过一次了。”沈墨的表情平静，声音却微微发颤，“我还亲眼看到，在弹指一息间，天地便完成了四季的变换。”

　　“那夜，《山海经》的空页上多了一行批注：天地初醒。所以，极有可能，那才是你，或者烛龙，第一次苏醒的时刻。”

　　裴云昭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思索片刻，他沉声道：“这事我有所耳闻。前几日祭祀求雨，钦天监的人神神秘秘地说，观测到天有异象。”

　　“可我……从未想过这会与我有关。”他眼神淡漠，并未因得知自己拥有这般神力，而流露出丝毫欣喜。

　　沈墨知道，他一时难以接受适应自己隐藏的身份与能力，便将手掌覆在裴云昭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你的神识初醒，天地有所呼应。”

　　很快，沈墨又抽出另一张纸，“不止《山海经》。我还找到了《淮南子》《楚辞》里的旁证。烛龙是钟山之神，掌昼夜更替、四时轮转，与那些嗜血为生的凶兽，还有堕神为妖的邪祟根本不同。”

　　“最近你身体的变化，大概是你神识初醒，肉体凡胎尚未懂得如何控制……”沈墨垂眸，眼底藏不住担忧。“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如果你不能驾驭这股力量，会不会被其所害。”

　　日光从背后照进来，勾勒出沈墨清瘦的轮廓：“不过，我在那些古籍里查到一些只言片语。若人获神力，断不可一蹴而就。你这几日病中发热，脉象却比之前更稳，我想……”沈墨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它，或是你，都已在慢慢适应了。”

　　裴云昭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夜天地异象出现时，他确实感受到了某种回应。不是吞噬，而是共鸣，仿佛沉睡了太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苏醒的时机。

　　“那我因何……？为什么我会是……？”裴云昭话说得断断续续，沈墨却明白他想问什么：我到底为何来到人世间？
　　“绝地天通。”沈墨抽出最下面的纸笺，递给裴云昭。裴云昭接过，只见上面誊抄着一段文字，墨迹已有些晕染，却仍能辨认出关键的字句。

　　“昔者，绝地天通，民神不杂……颛顼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

　　“绝地天通又是怎么一回事？”裴云昭蹙眉。

　　沈墨的声音放得更慢了些：“上古之时，人神杂居，往来无禁。后来颛顼帝命重、黎二人断绝天地之间的通道，神归神位，人守人伦，自此两不相涉。”

　　他指了指纸笺的下方，那里还有一行小字批注：然钟山之神，司昼夜四时，本为天地枢纽，不可绝也。故留一线，寄于人间，待时而归？

　　“我料想，绝地天通之后，并非所有神祇都甘愿归位。总有一些邪祟试图打破界限，重返人间。烛龙掌昼夜更替，本就是维系天地秩序的关键。”沈墨的手指轻轻点在“本为天地枢纽，不可绝也”的句子上。

　　“千万年以来，这套法则秩序始终运行得井然有序，从未出现过任何差池。只是如今……”沈墨的神色骤然一凝，“我怀疑，绝地天通出现了裂缝。你想想，自你第一次出现在墨香阁到现在，到底发生了多少起非比寻常的案子？”

　　裴云昭仔细思索片刻，沉吟道：“确实如此。这半年多来，绣衣司经手的案子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还要多。”

　　“不管是裂缝还是什么，凶兽妖邪已经借此，来人间游荡作恶了。所以……你，或者烛龙，才会以裴云昭的身份，来到人世间。”

　　裴云昭的手指微微收紧，纸笺边缘泛起褶皱。“你是说……”他声音有些发涩，“我并非偶然降生，而是……被刻意留下的？身上还带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目的。”

　　“你绝非偶然。如果正如我所说，那你既是守护，也是制衡。”沈墨的话语坚定，安抚着裴云昭的心。

　　“裴云昭。”沈墨唤他的名字，带着几分郑重，“此事尚未可知全貌，古籍残缺太多。你的身份，你来这里的目的，我也只是推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是裴云昭，是我心悦之人。”
　　沈墨的的睫毛轻颤，面色微红，但是目光没有闪躲。

　　裴云昭怔住了，指节仍攥着那张笺，力道却不知不觉松了。“心悦之人。”他低低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书呆子……这是你第一次承认。”

　　沈墨耳尖迅速泛起一滴粉红，却未避开他的视线，目光坦荡得近乎执拗：“我性子虽闷，不太懂得讨人喜欢，却绝非懦夫。”

　　裴云昭轻笑出声，他伸手想要去摸沈墨的耳朵，却突然停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一暗，神色寂然：“我父亲。或许也是想守护我，守护这个秘密，才……若我身上，真有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禁制或使命。沈墨，你离我越近，便越危险。”

　　裴云昭正色道：“所以我要你答应我，”他神色认真得近乎固执，“无论查出什么，无论我变成什么，你都不许独自涉险。”

　　“可是，沈墨。”裴云昭学着沈墨的样子，郑重地唤出他的名字，眼底的神色却温柔中带着几分偏执的疯狂。“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会将你置于险境。但我没办法放你离开，我绝不会放你走。”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他一字一顿，“你都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