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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惶然 雨已经停了 ...

  •   雨已经停了两天。这两天里,裴云昭一次也没来过墨香阁。到了第三天傍晚,裴府的下人终于来了。那人站在书店门口,似乎有些犹豫,迟迟没有进来。沈墨抬头瞧见他,便放下手中的书。见沈墨注意到自己,那人才连忙走到柜台前。

      “沈公子,裴大人让我带句话。”那人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沈墨静候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这几天他不过来,也不必去找他。”那人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沈墨站在柜台后,若有所思地望着那扇门。裴云昭向来从不让人代为传话,即便是再琐碎的小事,他也会亲自跑一趟。那夜的事,显然对裴云昭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沈墨问起时,他只是勉强挤出笑容,送沈墨回到墨香阁后,便一刻也没有停留,心事重重地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四天一早,虽然被告知不需要去找人,沈墨最终还是去了裴家私邸。门口的家仆都认识他,不敢拦他。沈墨正往后院走,刚过垂花门,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忙拦下了。

      “沈公子,大人吩咐了,这几日不见客,您还是请回吧。”管事深知沈墨与自家主子关系密切,言语间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沈墨蓦地停下脚步,愣在原地。管事低眉顺眼的脸上带着几分难色,只能无奈地笑着不作声。沈墨望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向管事道过谢,转身离开了。

      “沈公子!沈公子!”他刚走出巷子,就听见身后有人追出来急切地唤着他。回头一看,是裴云昭身边的长随裴周——此人平日里曾送过几次点心到墨香阁。

      裴周小跑着过来,气息微喘,先向沈墨行了一礼,随即压低声音道:“大人病了,已经反反复复高烧了两天,一直迷迷糊糊的,既不肯请大夫,也不让人告诉您。”

      沈墨一听,急忙问道:“裴云昭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还是反复烧着。昨天夜里,主子还说了好些胡话。”裴周犹豫了一下,迟疑地开口:“有一句反复说了好几遍……说什么‘那不是梦’。”沈墨的手攥紧了一下。

      “沈公子,小的也是怕您放心不下,特意来跟您说一声。”裴周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沈墨站在巷口,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雨后的阳光已不再如几日前那般炙烤,可他心里却无端升起一股烦躁。他很少这样,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情绪,只能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一步步走回墨香阁。

      裴云昭烧得迷糊的时候,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做着同一个梦。

      第一夜,裴云昭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翻涌的云层,云层底下隐约能看见山川的轮廓。他想低头看清楚,却发现自己的手变了。

      不,那不是手,是爪子,暗红色的鳞片从腕骨一直覆到指尖,每一片都在发着幽幽的光。他想缩回手,那光却顺着鳞片的缝隙蔓延上去,爬上小臂,爬上肘弯,一直爬进袖口里看不见的地方。

      他醒来时浑身湿透,里衣紧贴后背,寒意逼得他打了个哆嗦。窗外的月亮仍挂在天边,与睡前所见并无二致。他躺了片刻,心跳才缓缓平复,可鳞片的触感却挥之不去,仿佛有什么东西蛰伏在皮肤之下,随时都可能钻出来。

      第二夜,裴云昭梦见自己盘在一座山上。那座山他没见过,但山腰以下全被云遮住,只有峰顶裸露在月光里。他的身体绕着峰顶缠了三圈,尾巴垂下去,垂进云层里,看不见尽头。
      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长得离谱,长到他根本分不清自己从哪儿开始,又到哪儿结束。

      醒来之后,裴云昭再无睡意。他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树影一寸一寸向西移动。梦中的景象让他心有余悸,他不禁怀疑,那夜自己身上泛起的光芒,或许本就属于梦里的那个东西。

      天亮时,裴周推门进来送水,他望着裴周,脱口问道:“你看我是什么样子?是人,还是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得裴周以为主子烧坏了脑子。

      第三夜,梦不太一样。或者说,梦是一样的,是他很久以前做过的梦。

      裴云昭又梦见,自己站在同一片荒原上,那种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的光把他淹没了。手背上那些纹路又浮现了,红色的,发着光,像火焰在皮肤底下烧。纹路在往上爬,手腕,小臂,肩膀,烧到哪里,哪里就变成光的颜色。

      裴云昭抬起头,看见光影里立着一个人。那人望着他,沉默不语。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裴云昭惊醒时,天已大亮,裴周端着粥站在床边,满脸担忧地望着他。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裴周默默将粥放下,便退了出去。

      他躺在床上,目光凝在房梁上。这几日梦里的画面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裴云昭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忽然很想见沈墨,却又有些顾虑。自上次分别后,他便一直忧心忡忡——女魃离去的那夜,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沈墨都看在眼里。裴云昭连自己都弄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墨会害怕吗?会躲开吗?

      裴云昭不知该如何解释,关于那夜的异常,关于那些发光的纹路,关于他或许已不再是“人”这件事。沈墨并非胆小愚昧之辈,可裴云昭怕自己一开口,说出来的话会将沈墨吓跑。

      墨香阁闭店了。沈墨站在书架前,正快速翻阅着一本书。平日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柜台,此刻也凌乱地摊放着厚厚几摞古籍。那本带朱批的《山海经》,沈墨已经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翻到《海外北经》:“钟山之神,名曰烛阴……”沈墨想到,裴云昭和鼓对战那一夜,鼓逃离前,对裴云昭跪别的姿态。鼓,钟山之神的儿子。

      “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沈墨想到那个深夜,天有异象,瞬息间昼夜分明,四季转换。

      他翻到《大荒北经》:“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一切都说得通了。

      烛龙,烛九阴。驳、墨白、武罗、瑶姬、鼓,还有《山海经》里的其他异兽,为何在面对裴云昭时,或多或少都会表现出异常?那是对上古神祇的敬畏、恐惧,以及对他出现在人世间的困惑。沈墨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一片嗡嗡声,什么思绪都抓不住。沈墨闭上眼睛,手肘撑在柜台上,用手心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惶惶然中,与裴云昭从初识到现在的一幕幕,飞速地在沈墨眼前脑中掠过。沈墨的指尖在轻轻地颤动着。自从第一次见过裴云昭手上的流光之后,沈墨心中已经明白,裴云昭绝非等闲之辈。

      但是,你究竟是谁?是裴云昭,还是烛龙?抑或是其他未知的存在?

      我和你之间,又该如何是好?

      那天晚上,裴周来了。他面带喜色道:“沈公子,主子的烧退了,特让我来请您过去。”沈墨简单收拾了一下,便随裴周前往裴府。

      裴云昭坐在窗边,未束发。他面色苍白,眼下泛着一圈青黑,虽依旧风神俊朗,那双桃花眼深处却藏着几分阴郁。窗开着,风拂进来,他的头发微微凌乱。几日不见,他竟瘦了一圈。

      裴云昭看到沈墨,什么也没说。眼中的阴霾一扫而光,唇角弯出了那抹熟悉的笑。沈墨贪婪地盯着他,终于真切体会到,什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在裴云昭对面坐下。两人相对无言。沈墨心中有太多话想问:你还在发烧吗?这几日是怎么过的?你可知道……烛龙?你可想好,要怎么面对?可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裴云昭先开的口:“病了几天。所以没去你那里。”声音沙沙的,像睡了很久刚醒过来。

      沈墨说:“我知道。裴周告诉我了。”

      裴云昭看向窗外,庭院笼罩在夜色中,只有灯笼在发出朦胧的光。“书呆子,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很高的地方。高到看不见地面。身上全是鳞片,暗红色的,发着光。我盘在一座山上,尾巴垂下去,看不见尽头。”

      他顿了顿,眼神回转到沈墨脸上:“在梦里,我眨一眨眼,就能让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吸一口气,风就起来。呼出来,风就停了。冬夏也在瞬间变换。”

      “这不是我第一次做这种梦了。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梦。”

      沈墨轻轻叹了口气,有些艰难地开口:“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身长千里……是谓烛龙。”

      裴云昭的眼中有一丝茫然闪过:“烛龙?”

      沈墨点点头,再次开口道:“烛龙,亦称烛九阴,乃钟山之神,掌管昼夜与四季。混沌未开之际,它口衔火精,照亮天地。”他稍作停顿,又补充说:“鼓曾是烛龙之子。”

      裴云昭怔愣片刻,低下头轻笑一声:“书呆子,若不是那夜我亲眼目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恐怕我会觉得此刻自己在做梦,或者,高烧了三天的人是你。”

      “可是……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你也不是在说胡话。”裴云昭的长睫微微抖动,没有看沈墨。

      “裴云昭,你……可有什么想法?”沈墨试探问道。

      裴云昭抬起头,审视着沈墨。“你何时有所察觉?又为何如此肯定?”

      “我……之前并不知道,只是隐隐察觉到了异样。”沈墨看到裴云昭又怔了一下。“武罗窫窳那次,你的手上出现了赤色流光,比前几夜那次微弱得多。”

      裴云昭像是在回忆什么,轻声说道:“那日,和鼓打斗的时候,我也看到了手背上突然出现了红色的纹路。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櫰木的作用。”

      沈墨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的眼睛……之前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现在回想起来,我确实看到你的瞳孔变成了金黄色的竖瞳。烛龙,直目正乘。”

      裴云昭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曾有过这样的时刻,他想到那日看到的应龙,双目炯炯,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们一同遇到的神与兽,数量也不算少了。他们当中,有一些对你的态度格外古怪,不知道你是否有所察觉?”

      裴云昭想到武罗问他父亲是谁,想到鼓对他的奇怪举止。还有文文、瑶姬,甚至还想到驳墨白临别前那句“你这样子太弱了。”

      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书呆子,我爹……”裴云昭脸上突然掠过一丝骇然,“我爹藏的秘密,就是这个。”他低下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如果是我,如果他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

      “你爹死的时候,你十三岁!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沈墨打断裴云昭,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窗外起了夜风。庭院里花草树木的叶子被吹动得沙沙作响。

      裴云昭直直地看进沈墨的眼睛里。“书呆子,不管我是什么,你会不会怕我?”

      沈墨说:“怕。”

      裴云昭抿紧了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却听见沈墨又低声说道:

      “我怕你变成别的样子后,不再记得我。我怕那些过往全都是假的。”他看着裴云昭的眼睛。

      “我怕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未知的不确定性,更怕没办法保护你。”

      “你为何来到这里,又为何以裴云昭的身份来到这里,我全然不知。”

      “我只是区区肉体凡胎,而你……如果是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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