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墨山海》乌冬和荞麦

26、雨来 第二日，裴

　　第二日，裴云昭一大早就前往绣衣司。他秘密召集了十几个人，命他们各自动用门路，分头前往城外那些干涸的河道与淤塞的沟渠。他自己则去了钦天监，取来一份北方的舆图。

　　天亮之前，十几个人都回来了。

　　“河道挖开了三道。”
　　“东边的沟渠通了。”
　　“北边的水道清了一半。”

　　裴云昭点了点头，将舆图收进怀中，随即起身去找总管内侍魏大人。

　　自从上次太医院那件事之后，再加上近来的旱情，宫里宫外已然乱作一团，魏大人已经许久未曾踏足太常寺。此刻见裴云昭主动前来寻他，脸上难掩诧异之色。

　　杨大人听完裴云昭说明来意，抬手摩挲着光洁的下巴，眯起眼睛问道：“你是想让朝廷出面，给那个东西送行？”

　　裴云昭抬眼，眸中似笑非笑，语气却冷得像冰：“她是天女，也曾是神。”

　　杨大人笑了笑，不置可否，脸上带着一丝不以为然。

　　裴云昭正色说道：“根据古籍记载，‘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裴云昭忽然觉得，自己仿佛被沈墨附体，“古人向来如此行事。他们挖开水道，引她向北而去。她走后，雨水便随之而来。”

　　魏大人凝神思索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开口：“裴奉礼如果能解决当下的燃眉之急，自是大功一件。只不过，万一……陛下那边……”

　　裴云昭的声音如松针坠露：“魏大人，若此事未能妥善解决，我裴某难辞其咎，甘愿领受责罚。”

　　当日，一道密旨从宫里发出来。太常寺连夜准备祭品，钦天监测算时辰，工部派人去各处检查水道的疏通情况。没有人声张，没有礼乐，一切都在夜里暗暗进行。

　　而根据报案人的描述，那名女子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城东的河边。那条河早就已经干涸了，河床龟裂，只剩下干裂的淤泥。

　　沈墨站在河边，望着那些脚印。脚印很浅，是有人轻轻踏过留下的痕迹。裴云昭也蹲了下来，顺着那些脚印延伸的方向望过去。他低声说道：“的确是往北去了。”

　　他们顺着脚印走，一直走了一个时辰。入夜后，终于看到了她。

　　青衣女子站在一片枯树林的中央，背对着裴云昭和沈墨。月光洒落，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诡异的是，四周寂静无风，她的身影却仿佛被狂风吹拂一般，衣袂飘飘，发丝向四周飘散飞舞。她所立之处，四周寸草不生。

　　裴云昭眼神示意沈墨在他身后，然后往前迈了一步，那女子闻声回过头来。

　　夜色里，那张脸格外漂亮。眉眼温柔，轮廓精致，宛如画中走出的人。只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空洞得像两口枯井，盛满了因麻木太久而沉淀的空茫。

　　沈墨看着眼前的荒芜，还有站在乱影中的女子，忽然想起书中那句话：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一时间，心绪复杂。

　　青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们。大概半炷香时间，她才幽然开口问道：“你们也是来赶我的吗？”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干枯的树叶。

　　沈墨说：“并非如此。你曾身为神明，阻止了雨祸得以拯救天下苍生，为何要将你驱赶？”

　　那女子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没听明白他的话。

　　裴云昭往前走了一步，手虽按在剑柄上，但是温声问道：“你可就是那位天女？”

　　那女子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我叫魃。他们都叫我女魃。”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你们既然来找我，难道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裴云昭和沈墨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女子又偏头看向沈墨。“你大概是知道我吧。”

　　沈墨缓缓走出一步：“知道。你本是天上的神女，在涿鹿之战中，你帮助黄帝，击败了风师雨伯，战胜了蚩尤。”

　　那女子的眼睛，像是古井被投入了石子，有微微的涟漪动了动。她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沈墨点点头：“知道。因为你耗尽神力，回不去了。所剩的法力也失了控，所以不管你去哪里，百姓们都想赶你走。”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可眉目里似哭不哭。“是的。一开始，我战功赫赫，众人对我皆是感恩。然而，过度使用神力，我遭到了反噬……我回不去了，也没有办法再控制周身的炽热。女魃变成了旱魃。旱魃为虐，如惔如焚。”

　　“我本来在赤水沉睡了很久，却在一日突然醒来，恍恍惚惚中便来到了此地。”女魃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也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最后的话，她好像在说给自己听。“你们也要赶我走的。”
　　沈墨摇了摇头，说：“赶你有什么用？雨还是不来。”

　　就在这时，女魃忽然看向裴云昭，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迟疑地开口道：“你是……”

　　女魃盯着着他，目光从他的脸庞移向他的手，随即又从手上转回他的脸。她的眼神缓缓发生了变化，空洞被惊愕取代，其中还夹杂着警觉，以及一丝戒备。

　　“你是谁？”

　　裴云昭说：“绣衣使者。”

　　“你不是。”女魃摇了摇头。她向前迈出一步，周围的草木顷刻间便蒸腾起一层枯焦的热气。

　　“你身上有让我似曾相识的气息。”她慢慢抬起手，“让我看看……”手往他面前探了探。

　　那一瞬间，裴云昭动了。或者说，是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挡了出去。刹那间，赤色光芒从他的手臂迸发而出，逼得女魃生生后退了一步。

　　裴云昭低头一看，手背上那些纹路又浮现了。不复之前那样浅浅的痕迹，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仿佛在流动的岩浆。

　　与此同时，漆黑的夜幕里忽然亮起了白昼般的光芒。方圆十里之内，亮得如同正午时分。

　　沈墨站在后面，被那光照得睁不开眼。他抬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里看过去：裴云昭站在原地，周身全是光，那些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像火焰，像太阳。

　　紧接着，周围干枯的树木开始自燃。火焰舔上枝干，发出噼啪的声响，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女魃被那光逼得连连后退，抬手挡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从警觉变成了惊惧。那是神对更高位者本能的反应！此刻，女魃已然认出，眼前的绣衣使者，竟与曾经的自己是同样的存在！

　　白昼在顷刻间又恢复成了黑夜。就在此时，天空裂开了！厚重的云层里传来一阵镇人心魄的吟啸，然后就被一道金光撕开巨大的口子，一个巨大的龙头竟然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沈墨和裴云昭同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那条巨龙从容地摆动着龙身。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层层叠叠覆盖着修长的身躯。鳞片边缘隐隐泛着金光，随着它的游动流动闪烁。脊背上生着一排锐利的棘刺，从脖颈一直延伸到尾尖，像是披着刀锋编成的铠甲。

　　最夺目的是那对翅膀。羽翼从肩胛处展开，比身体还长。翼骨粗壮，覆着五彩的翎羽，赤金青紫交织，在黑夜中灼灼生辉。

　　它的头大而长，吻部尖锐，眉弓高耸，眼眶大得惊人。眼瞳是纯金的，亮得像两轮太阳。额前隆起，生着一对龙角，角浪起伏，雄壮非常。尾巴拖在身后，尖长而有力。它轻轻一摆，云层便被撕开一道口子。

　　它盘旋着，头微微低着，看着地上的女魃。那一眼里，似乎沉淀着几千年的东西。

　　女魃也抬起头，如释重负般笑了笑。她伸出手，手心向上。那条龙缓缓降下，用巨大的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手心。

　　很轻，很慢，像是怕把她碰碎。过了片刻，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用尾巴将女魃轻柔卷起，托上了自己的背。翅膀展开，似要腾空而起。

　　巨龙又低下头，目光沉沉，落在裴云昭身上。

　　裴云昭仰着头，周身的光芒尚未熄灭。他站在那里，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与那条巨龙遥遥对视。

　　沈墨觉得，自己的腿几乎软了。并不是怕，是那种面对比自己大了无数倍的存在时，身体比意识先做出的反应。

　　这是应龙。上古的神。

　　裴云昭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挡在了沈墨前面。那个动作很轻，也很快，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沈墨一眼，只是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护在了身后。

　　沈墨看着他的后背。那后背被光照得发亮，肩膀微微绷着，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在一条龙面前，裴云昭依然义无反顾地挡在了自己身前。

　　沈墨想要触碰他，可手即将靠近时，却被他周身的温度烫了一下。而正专注戒备应龙的裴云昭，对身后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女魃坐在龙背上，俯趴下对着应龙耳语。起身的时候，她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随后，应龙绕着裴云昭和沈墨盘旋了一圈，却并未对他们发起任何袭击。它的尾巴扫过云层，留下一条绚烂的金色轨迹。

　　云层开始翻涌。应龙与女魃，消失在那道裂缝之中。而那裂缝也在瞬间迅速闭合。夜空低垂，月亮又露了出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子时三刻，城北门外，三十六个火把一字排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跪拜，只是静静站着，举着火把，望向北方。

　　有个人开口了，声音很轻，似在祈祷，又像送别：“神北行。”三十五个声音随即跟上：“神北行。”

　　如此重复了三遍，他们的火把都齐齐指向北方。

　　第一滴雨落下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滴……

　　大雨如注，倾盆而下。

　　沈墨和裴云昭站在雨里，看着那条龙消失在云层中。裴云昭还挡在他前面，周身的光早就熄了。雨水把他们浇得透湿，头发贴在脸上，衣裳紧紧裹着身子。雨声很大。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瓢泼大雨中，他们跑回城里。家家户户的门开了，人们冲了出来，站在雨里彻夜狂欢。

　　有的人仰着头，张着嘴，任由雨水灌进嘴里，眼睛里。有的人跪下来，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泥水里。有的人抱着邻居又哭又笑，又叫又跳，嘴里喊着“老天爷开眼了！”

　　沈墨坐在墨香阁里，听着外面的雨声。那本朱批《山海经》就在手边。他翻开，找到“女魃”那一页。

　　批注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魃案结。应龙来，带魃去。绝通已成定局，烛龙醒。类留。

　　沈墨摸着右手手掌。皮肤平滑，没有被烫伤，但是依然留着强烈的灼热感。他回忆到昨晚的情景，想到周身散发赤色光芒的裴云昭，失神了很久很久。

　　而在另一间屋子里，最上面的柜子突然有光透了出来，时隐时现。那是之前韩爷爷交给沈墨的包裹。隔着那层油纸，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红光。

　　整整一夜，它忽明忽暗，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