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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魃来 鼓的案子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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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的案子结了。
鼓和钦?负伤逃走后,京城再未发生御医离奇渴死的事件,先前丢失的药材当然也没有再出现。刑部就此交差,太后对此颇为满意,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便告一段落。
但旱情仍在持续,滴雨未落,不见丝毫缓解。护城河里彻底干了,河底的淤泥晒成硬块,踩上去能听见咔咔的碎裂声。井里的水早就见底,打上来的全是泥浆。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每天都有饿死渴死的人被拉到城外乱葬岗,简直是人间炼狱。
那些有门路的人,开始纷纷逃往城外。据说南边有河,东边有湖,只要能离开京城,总能找到水源。没有门路却胆大的人,为了活命,也不顾路引的限制,趁着混乱逃到了城外。胆小没门路又找不到水的人,只能留在城里,在绝望中等待死亡。
钦天监被骂得狗血淋头。年初时,他们信誓旦旦地宣称今年将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监正更是亲自登台观星,推算出这一年必会雨水充足,不会有旱涝之灾。太后信了,皇帝信了,满朝上下无人不信,大有普天同庆之势。
结果如何?皇帝震怒,监正被罢了官,几位博士也挨了板子。可这又有什么用呢?祈雨的仪式一场接着一场,雨却终究没有落下。
沈墨站在墨香阁门口,冷眼看着街上那些拉水的马车一辆一辆过去。现在还有水卖的,只剩那几家最顶尖的皇亲国戚。但凡有一点湿润的地方,都被他们的家丁和打手严防死守,不许平民百姓靠近。一桶水要价十吊钱,爱买不买。穷人家连看都不敢看,只能缩在街角,面如死灰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沈墨查阅了大量书籍,实在无法理解这场旱情因鼓与钦?的到来而起,为何却没有随着它们的离去而消散。因祈雨祭祀接连不断,裴云昭难得地忙碌起来,可只要稍有空闲,他还是会跑去墨香阁。沈墨询问裴云昭,最近绣衣司是否有离奇的案子或是凶兽出现,裴云昭摇摇头表示并无异常。
皇家的雩祭定在五月初八,已迫在眉睫。
太常寺的人足足忙碌了三天。选定吉时、备妥牺牲、撰写祝文,每一项都容不得半点差错。身为奉礼郎的裴云昭自然无法置身事外,天还未亮便被唤醒,换上祭服,随着队伍向南郊行去。
百官身着青衣,系着角带,一路缓步步行烈日当空,地面被炙烤得蒸腾起扭曲的热气,天地间万物仿佛都成了正在熔化的液体,一道道地流淌着。没有一丝风,众人的鞋面上沾满了尘土。
圜丘上设着牛羊祭品,太常卿读祝文,声音拖得很长。皇帝亲自上香,三跪九拜。乐工奏《云门之曲》,道童群歌,庄重得很。
裴云昭站在队列中,望着缕缕香火不断向上飘升,周遭的一切仿佛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香火刚飘至半空,便在漩涡里悄然散了,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祭礼结束,雨依旧没有落下。文武百官脸上都露出失望的神色。散场时,裴云昭听见两位老臣低声议论:“这都祈了多少次了,怎么还是一滴雨都没有?”
另一个小声嘟囔:“是啊。往年祈了雨就下,今年怎么就不灵了?”
“灵不灵的都得祈雨。总不能像乡下的无知村民那样,去撵旱魃吧。”
裴云昭的脚步顿了一下。旱魃?或许回去得和那书呆子聊聊。他心里想着,抬眼望向天空。蓝得刺眼,万里无云,全然不似人间这般扭曲污浊。
事情却在某天突然有了突破口。
旱情仍在持续,怪事却接连发生。有人在京城内外见过一位青衣女子。她出现在城东河边时,河水便浅了三寸;经过城西菜地,满园蔬菜一夜之间尽皆枯死;在城北井边稍作停留,次日那口井就干涸见底了。
有人远远喊她,她回头瞥了一眼,眼神空洞,一言不发。有人壮着胆子追上去,可追着追着就不敢再追了。她走得实在太快,快得不像是人。不,也许她不是在走——因为你看不到她的身体随着步伐有规律地摆动,反而像是直直地、平平地缓慢移动着,可后面的人就是追不上。
更夫说,他夜里打更时,看见一位青衣女子一动不动地站在街角,正对着月亮出神。他问了句“你是谁”,那女子便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来。
月光下那张脸生得十分漂亮,可眼睛里却满是疲惫。她只幽幽地说了一句话:“我也不想这样。”便转身离去。
更夫追了两步,可那女子仿佛是飘着的,他没能追上。回去后越想越觉得后怕,当晚就报了官。
还有老农说,他当时正在田里,望着叶片卷曲、发黄发焦的庄稼发愁,远远就看见一位青衣女子走了过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庄稼叶突然自己冒起了烟。
他吓得跪倒在地,对着女子不住磕头,口中连声喊着“神女饶命!神女饶命!”女子看都没看他,只是木然地盯着前方,一边走一边重复着:“我也不想这样。”
城东的寡妇说,有天夜里她起身给孩子喂奶时,竟瞥见窗外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女子。她惊得险些叫出声,可那女子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丝毫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片刻后,女子转身向北离去。第二天清晨,她家门前那棵老槐树,竟有半树叶子枯得像是被烧过了一般。
所有见过青衣女子的人都说,她并未停下脚步,依旧如一缕幽魂般向北行去。那些报案的人,说辞虽不尽相同,却都离不开“干涸”与“枯萎”这两个词。
裴云昭担心沈墨家会断水,执意将他接到了自己的私邸。用过晚膳后,裴云昭便把案子的详细情况讲给了沈墨听。
“真是怪得很。”他纳闷说道,“到处都是那个青衣女子的影子。她所到之处,草木随之干枯,水源也纷纷枯竭。可她既不伤人,也不害命,就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北走。”
沈墨没有思索很久,开口道:“《山海经》中,出现即预示大旱的异兽鬼神,并非只有鼓一个。顒、薄鱼、獙獙、鸣蛇、肥遗,实在数不胜数。”
裴云昭微微颔首,未发一言。沈墨继续将自己所知缓声说道:“旱情如此严酷,最初大概真的是鼓和钦?作祟。”沈墨停了一下,神色谨慎,“但根据目前所听到的传闻,这种最为人熟知、又符合青衣装扮的,只有一个。我想,你也听过她的名字。”
裴云昭挑了挑眉:“书呆子,考我呢?”沈墨看着裴云昭,但笑不语。
“莫非是旱魃?”裴云昭问道,“传闻旱魃所行之处草木焦枯,赤地千里。近日的雩祭,也有官员提到过民间的撵旱魃。”
沈墨笑着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欣慰模样。“确实。《山海经》有记,‘有人衣青衣,名曰皇帝女魃。蚩尤作兵乏皇帝……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魃不得复上,所居不雨。’”
裴云昭凑过来,和沈墨促膝而坐:“女魃?”
沈墨道:“她是黄帝的女儿,生来便是天女。在涿鹿之战中,她曾助黄帝击败了蚩尤,止住了灭世雨祸。然而,那一战耗尽了她全部的神力,使她再也无法返回天界。从此她流落人间,魃过处,万井枯。”
“但她并非恶神。她只是……回不去了,也无法消除自身能力带来的反噬。”沈墨无奈地叹息道。
裴云昭握住沈墨的手,沉默片刻,问道:“那……可有什么办法,能送走这尊旱神?即便她并非恶神,可眼下这旱情,也已弄得民不聊生了。”
“止雨成旱,北驱方雨。”沈墨沉吟,“书中有记载,‘魃时亡之。所欲逐之者,令曰:神北行!’。”
“神北行……”裴云昭重复道。
“女魃无法上天后,本被黄帝安置在赤水以北,可她却常常逃离。人们为了驱赶她,会事先清理河道、疏通沟渠,然后祷告道:‘神啊,请到北方去吧。’”
“本是神女,天路断绝,沦落至四处流亡,实在令人唏嘘。”裴云昭听完,也不由地叹了口气,“那我明天就去禀报,命人清理河道沟渠,再来一场民间的送神仪式。不过,我们得先找到她。”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烛火在桌上轻轻摇曳。裴云昭伸出手,覆在沈墨的手背上。手指收拢,将他的整只手都裹进自己的掌心。
裴云昭眼神低垂,低声道:“这么久了,我一直担心你跟着我会出事。当初明明是我强迫你关掉墨香阁,跟着我一起去找蛊雕的。”
沈墨早已习惯了这样亲昵的小动作,听到这话,他轻笑一声:“是啊。当初,你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我把墨香阁歇业一天呢。”
他又看向裴云昭。月光洒在裴云昭脸上,他的面容与往常并无不同,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只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压抑情绪。
“书呆子。”裴云昭握紧沈墨的手,“你……可曾后悔?”
“从未。我不会出事。你也不会。”沈墨的眼睛在烛光下,温润似水,“我们相依为命。”
而就在此刻,惨白的月光洒落在城外那片枯死的树林里。只见一名青衣女子如鬼魅般,缓缓游荡其中,影子被拉得飘忽,细长。更加可怖的是,她的头发宛若网状般根根蔓延散开。
她嘴里幽幽念着:“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