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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暗结 太常寺里今 ...

  •   太常寺里今日格外清闲。前几日那场祭祀大典忙得脚不沾地,该搬的物件、该设的祭器都安置妥当,该行的礼也一一完成了。如今收尾的杂事尽可交予底下人打理,奉礼郎裴云昭总算能靠在廊柱上偷个闲了。

      早上的阳光从屋檐斜斜照下来,落在身上还是有点灼人。鼓的案子结了后,天气没有明显的变化,依然是滴雨未下。他眯着眼,想着昨晚沈墨翻书时说的那句话,鼓和钦?在找不死药。

      最让裴云昭耿耿于怀的,除了自己手心那道异状流转的光华,还有那头名叫“鼓”的凶兽退走前,对着自己行下的跪拜大礼。他总觉得,鼓看他的眼神,像是早已与他相识多年。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活了二十三年,在进入绣衣司任职前,从未和这些凶兽神物打过交道。幼年时,父亲偶尔会和他讲起办案时遇上的奇闻异事,但自打他过了十二岁,父亲便再没提过这些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却也很稳,依旧打断了裴云昭的思绪。他没有回头,那人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静立片刻,忽然开了口。

      “裴奉礼好兴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裴云昭微微转过头。只见一名中年内侍站在他身后几步开外,身着寻常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斗笠。那人抬起头,露出斗笠下那张白净无须的脸。

      裴云昭认出了他——魏大人魏大人,皇帝跟前的亲信,宫里无人敢招惹的人物。

      他一言不发,再度转过头去。姿态依旧放松懒散,仿佛对这位大人物毫无惧意。魏大人上前一步,站到他身侧,和他一同望着不远处正忙碌着的人。

      “今天的日头依然很足。”他缓缓说道,声音是不同于寻常男子的清亮尖锐。

      裴云昭点点头,声音懒洋洋的:“是。”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前面。过了一会儿,魏大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陛下问,太医院的案子结了?”

      裴云昭心不在焉地回答:“结了。”

      “背后的人查到了吗?”

      裴云昭沉默了一瞬,说道:“还在查。”魏大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道:“裴奉礼,您母亲的事,杂家还记得。”

      裴云昭原本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帘半垂着。

      “您母亲与太后是手帕交。您小时候,她还常带您进宫。那时候您才三四岁,总跟在太后身边跑,淘气得没边儿。太后疼您,还笑着说这孩子长大了准是个‘小祸害’。”魏大人的话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忍俊不禁。

      裴云昭勾起一侧嘴角,浅浅笑了一下。“太后说得对。”

      魏大人转过头,看了裴云昭一眼。“后来您长大了,就不常进宫了。”他说,“再后来,您父亲去世了,没过多久又听说您母亲也……”他欲言又止,没有把话说完。

      “您父亲走的那一年,陛下也是那年,忽然闭门不出。宫里人都说,太子殿下受了什么惊吓,把自己关在东宫里,谁都不肯见。”他忽然停住,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抬手虚掩着嘴,嬉笑道:“哎呀,杂家不该说这些。您瞧,年纪大了,人就话多。”

      裴云昭面色淡淡,垂着眼不看他,也不发一言。

      “案子的事,您慢慢查。”魏大人温声说,“陛下那边,杂家会去说。”

      他戴上斗笠,转身离去,脚步仍如来时般迅疾。裴云昭起身望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傍晚时分,墨香阁内。裴云昭斜靠在书架上,将今早发生的事告知沈墨。沈墨听罢,好奇地问道:“你小时候进过宫?”

      裴云昭点点头。沈墨略一思忖,又问道:“你曾和陛下一同玩过?”

      裴云昭无所谓地笑了一下。“那会儿他还不是陛下。是太子,比我大几岁,带着我在御花园里跑。有一回我把太后养的那只猫惹急了,被追得满院子窜,他站在旁边笑,也不帮我。”

      沈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后来呢?”

      “后来猫把我扑倒了,他才过来把猫抱走。”裴云昭语气平常,“我那时年纪太小,只觉得他像个兄长,毫无太子殿下的架子。”

      沈墨觉得,自己似乎真看到,尚且年幼的小裴云昭,像个混世小魔王到处惹祸,却被一只猫追到摔跤,不由得失笑,眉眼间都是温柔神色。

      裴云昭看得入了神,抬手抚上沈墨的面庞,轻声道:“我爹娘感情极好。我娘出身不凡,嫁入裴家后,我爹从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小时候我常瞧见他们坐在院子里,我爹或是看书,或是练剑,我娘便在一旁绣花,两人都不说话,就那样静静陪着彼此。”

      他顿了顿,眼底浮出一丝薄薄的悲楚。“我爹走的那年,我娘身子就不太好了。大夫说是郁结于心。熬了一年,也走了。”

      沈墨听着,看着。本来裴云昭的触碰,让他有些羞赧,可还是伸手覆住那只正轻轻抚摸自己面颊的手。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稍稍用了些力,握紧了裴云昭的手。

      裴云昭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楚,被另一种柔和的情绪代替。他问道:“书呆子,你爹娘呢?”

      “我没见过我娘,我爹也走得早。我是祖父带大的。”沈墨的语气淡淡的。

      裴云昭将沈墨揽入怀中,像触摸一件珍贵瓷器般,抚摸着他的发丝,仿佛在许下郑重的誓言:“从此往后,相依为命。”

      这一次,沈墨没有逃避,也没有推开裴云昭。

      是夜,寝殿内。

      瑶姬趴在榻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你来了。”声音里带着慵懒。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在不远处的桌旁坐下。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又模糊的脸。桌上搁着半盏凉茶,黑衣人端起来便喝了一口。

      “代铭铢被流放了,药房也封了。”瑶姬翻了个身,仰面盯着房梁。“阿危,你制的香全被烧了,一盒都没剩。”她的声音冷淡得很,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事。

      危放下茶盏,虽面目模糊,周身却透着浓重的怨怼。“我知道。”

      瑶姬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瑶姬坐起来,盘着腿看他。“你让我制香的时候怎么说的?让那些女子笑起来妩媚好看,让她们活得有意思,我信了你的鬼话!”

      危默不作声。瑶姬却仍在控诉:“后来她们变了。笑起来是好看,男人们也果真被她们的迷人气态勾了魂。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危低声回道:“可我的确没有骗你,她们的确变得讨人喜欢。”

      瑶姬目光冷冷地扫向危,说道:“我给你的?草,都是被我尸身滋养了千年的灵药。说!你在制香的时候,到底加了什么?”

      危没否认,又喝了一口茶。“情欲。”

      瑶姬垂了垂眼皮,脸上不见半分惊讶,随即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的?草固然美妙,让她们骨子里透出妩媚。而我加的东西,会让她们笑起来之后,心里那点火热、那点放不下的劲儿就往外散。散出来,我就收走。”危不冷不热地说,“她们也和你一样,毫不费力地与心仪的男子翻云覆雨,岂不是双赢?”

      瑶姬歪头看着他,天真地眨了眨眼睛。“你收那些干什么?对你复活贰负有用?”

      危的手握了握茶杯,点点头。瑶姬故作好奇,问道:“你收那些玩意儿就能复活他?”

      危说:“不够。情欲和怨气,异曲同工。但欲念也只是一部分,还要更多怨恨,贪婪,嫉妒。这些年我布的局,本该收到不少。但总被人打断。”

      瑶姬眉头一挑,看着他:“谁?”

      危说:“绣衣司的人。”危直直看向瑶姬,试探道:“你和那个裴云昭交手了?”

      瑶姬脑中浮现那张冷锐如淬火刀锋的俊朗面容,轻笑一声道:“交过又如何?”

      危问:“他什么来路?”

      瑶姬面色微顿,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模样:“总之不是寻常角色。”

      危等着她说下去。她只是笑了一下,娇嗔道:“你可别惹他。”

      危盯着她:“你都知道什么?”

      瑶姬像个孩子似的,耍着无伤大雅的无赖:“我知道的可多了,就是不想说,你能拿我怎么办?”

      危站了起来,把斗笠戴好。

      瑶姬唯恐天下不乱般问道:“你现在要找他去吗?”

      “不找。我还不知道他什么来路。查清楚了再说。”

      瑶姬略带失望地“哦”了一声:“那你慢慢查。”

      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头问瑶姬:“你以后还制香吗?”

      瑶姬懒懒地挥了挥手:“不制了。”她靠在软枕上,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

      “我制香是为了让那些女子不受束缚。她们平时太闷了,明明生得好看,明明可以活得有意思,偏偏低着头过日子。我帮她们打开自己,让她们笑,让她们妩媚,让她们被喜欢。这是我的事。”

      她顿了顿:“?草既然已经给你了,那你要加些什么,就是你的事。但不管是害人,还是复活贰负,我都不想再掺和了。”

      危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想干什么?”

      瑶姬媚眼如丝,斜飞出去。“你管我想干什么呢?”她叹口气,“好不容易从姑媱山出来。好不容易赶上天地绝通出了裂缝,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就想尝尝人间的情爱,儿女的欢好。其他的,我才懒得管呢。”

      危迟疑道:“皇帝那边……”

      瑶姬打断他。“皇帝怎么了?”

      危带着警告的意味说道:“他不会只满足于男欢女爱。他有更大的野心。”

      瑶姬怔愣一下,突然大笑起来,“那是他的事。他来找我,我陪他。他不来找我,我找别人。”

      危的口气中夹着一丝嘲弄。“你倒是想得开。”

      瑶姬挑挑眉,回道:“想不开的才去复活死人。”

      危的眉头动了一下。瑶姬收敛顽劣,正色问道:“你那个贰负,死了几千年了。你收集再多东西,如果他活过来……你觉得,他还会是原来那个人吗?”

      危身形一僵。瑶姬又开始把玩垂在胸前的头发,轻声笑道:“你慢慢忙。我就不送了。”

      话音未落,危已经隐入了黑暗之中。

      瑶姬躺回榻上,望着头顶精雕细琢的承尘,喃喃自语道:“裴云昭……真的会是九阴吗?”

      可惜那人眼里没有她,心里有那个文弱书生。也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软枕里。

      她拥有九五至尊的皇帝。而此刻,她只想与皇帝共赴云雨,不问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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