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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鼓鸣 仁寿堂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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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寿堂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烛光,但那股熟悉的药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腥气。
裴云昭推开门。柜台的抽屉全被拽出来,扔在地上,踩碎了几块木板。药材洒了一地。黄芪、当归、党参、甘草,混在一起,踩进泥里。那些装贵重药材的瓷罐碎成几瓣,里面空空如也。
墙上的药柜被砸开好几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撞开的。
沈墨在一片狼藉中没有找到韩爷爷,也没有多做停留,径直向后院跑去。
后院的门开着,透过门看出去,院子里面一死寂。
沈墨纲要冲进去,裴云昭就拦住他,把他扯到了自己的身后。“跟在我后面。”裴云昭低声道,手按在剑柄上,脚步很轻。
院子里站着两个……东西。
一个蹲在院墙上,月光从它背后照过来,只能看见轮廓:像鹞鹰,但比鹞鹰大得多,翅膀收在身侧,头微微低着,眼睛发着幽幽的光。红脚,黄纹,白头。它的爪子搭在墙头,爪尖陷进砖缝里,正在滴血,血顺着墙往下流,在青砖上拖出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另一个蹲在井沿上,身子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扑将过来。初看之下,那东西外形似老雕,却比雕大出许多。它通身黑纹,白头赤喙,虎爪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寒光。它紧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鹄鸟般的鸣叫,在寂静的夜里,令人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沈墨没见过它们。但他认出了那只鸟的形状。红脚,黄纹,白头,和那夜宫里侍卫看到的一模一样,也和祖父那版手抄本《山海经》里描述得如出一辙。
它是鼓。本是钟山山神之子,死后便化作了这副模样。
另一个应该是钦?。《山海经》有载:钦?化为大鹗,其状如雕,黑文白首,赤喙虎爪,其音如鹄……
鼓与钦?本是神祇,为夺取不死药,合力杀害了天神葆江。二神被处死后,化作鸟形异兽,常一同现身祸害人间。
鼓看见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那声音不像鸟鸣,倒更像擂鼓,沉闷压抑,震得人胸口发闷,连肋骨都跟着隐隐发颤。
钦?动了。它从井沿上跳下来,体型虽巨大,动作却轻得如同一片叶子悄然落地。它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爪子踏在青砖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它走得很慢,仿佛在等他们先行动。
裴云昭挡在沈墨身前:“你去后屋找韩爷爷,这里我挡着。”他的声音很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墨看了他两息。月光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
沈墨轻声叮嘱:“小心点。”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往后屋跑去——那屋的门正虚掩着,他顺势便推了开。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烧尽了,火苗有气无力地跳着。韩爷爷坐在墙角,背抵着墙壁,身上没伤,脸色却白得吓人。他直勾勾地盯着墙角,眼珠一动不动,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什么。
沈墨蹲下来,凑近了听。“水……”韩爷爷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水……给我水……水在哪里……水……”
沈墨环顾四周,只见屋中几案上就摆着一套茶壶茶杯,杯里满满的。他心里清楚,韩爷爷恐怕并非真的口渴,而是被外面那两个东西迷了心神。
他想起那些御医的死法——渴死。明明水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他们却连一口都喝不到。韩爷爷眼下是中了同款蛊惑之术,事不宜迟,沈墨当即从怀里掏出一样小东西。
那是一截巴掌长的骨头,色如白玉,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这是驳墨白上次来店里坐时留下的。那天,他在书店里坐了一下午,临走时把这物件搁在柜台上,说:“小玩意,送给你把玩。”沈墨问起是什么,驳墨白答:“猼訑之骨,佩之不惑。”沈墨还想再问,他已经走了。
他把猼訑的骨头贴在韩爷爷的额头。韩爷爷的呼吸骤然一滞,随即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浑浊缓缓褪去,眼珠微微转动,看向沈墨。
他看着沈墨,又看了看沈墨手中的骨头,惊愕失色。“你……你怎么有这个东西?”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只是不像刚才那般严重了。
沈墨收起骨头,一边伸手去扶韩爷爷,一边答道:“一个朋友送的。”
韩爷爷若有所思,借着沈墨的搀扶挣扎着站起身,扶着墙站稳了。“外面那两个东西,”他声音带着惶恐,开口道,“它们在找不死药!”
沈墨抬眼看过去,等韩爷爷继续说下去。韩爷爷盯着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恐惧。
“葆江的不死药。”他说道,“几千年前,他们就为了抢夺它对葆江下过手,没能得手。现在,他们又卷土重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布包,塞给沈墨。那布包看着不大,却沉甸甸的。“这是葆江当年留下的,”韩爷爷说道,“你祖父托我保管,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
沈墨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又抬眼望向韩爷爷,满心诧异,忍不住开口问道:“我祖父怎么会和不死药扯上关系?”
韩爷爷点了点头,脸上的惊恐之色已消去大半:“你祖父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如今我也拿不准他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但总算不辱所托了。”他声音微颤,随即又如释重负般轻轻叹了口气。
沈墨心中大震,祖父怎么会……可没等他再问,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墙上,整间屋子都跟着抖了一下。沈墨忙把布包塞进怀里,搀扶着韩爷爷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冷银月光下,裴云昭的剑很快,闪着森森寒光,但鼓更快。它从墙上俯冲下来,翅膀带起一阵腥风,院子的青砖被刮得沙沙响。它的爪子直取裴云昭的咽喉,速度太快,月光下只能看见一道影子。
裴云昭险险侧身避开,随即剑锋用力上挑,刺入它的翅膀。
鼓惨鸣一声,血水四溅,喷洒在地上。它往后踉跄了两步,恶狠狠地盯着裴云昭,眼睛里的凶光更阴鸷了。
钦?此刻猛扑上来。它不像鼓那样飞天而行,速度却快得惊人,紧贴着地面疾冲而来,利爪带风,直取裴云昭心口。裴云昭横剑格挡,剑身与利爪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他只觉虎口被震得发麻。这怪物力气极大,竟比狰还要强上几分。
鼓也趁机围了上来,一左一右两只,封住了他的退路。
裴云昭没有退。他稳住身形,一剑刺向扑来的钦?,同时侧身避开鼓的爪子。剑刺进了钦?的前足。它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血顺着剑流下来。
鼓的爪子也划过裴云昭的手臂,衣裳被撕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出来,渗出了鲜血。裴云昭瞥了一眼伤口,不算深。他收回目光,握紧手中的剑,紧盯着它们。
钦?再次扑了上来,像是发了疯一般,全然不顾身上的伤势,直直地朝这边冲来,速度竟比方才更快。裴云昭顺势而动,剑锋一转,径直刺入它的侧腹。
剑身瞬间没入半尺。钦?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个身子先是往前一冲,随即又猛地退了回来,重重倒在地上。它挣扎着想爬起身,却怎么也站不起来。鲜血从侧腹涌出,在地面上缓缓淌开。
鼓见状,不知是担忧同伴伤势,还是气恼同伴倒地,也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那叫声不像方才那般沉闷,尖利得如同刀子划过瓷盘。它张开翅膀,从墙上扑下,径直冲向裴云昭。裴云昭没有躲闪,反倒迎了上去。
剑光闪过,鼓的翅膀再被刺穿,重重跌落在地。裴云昭缓步上前,立于它面前,剑尖直抵鼓的咽喉。
鼓瞪着他,眼里满是恐惧。它往后缩了缩,却已无处可退。这时它瞥见裴云昭的手,顿时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上面,眼神里分不清究竟是恐惧,还是惊愕。
裴云昭低头望去,只见手背上浮现出一道道泛红的发光纹路,宛如火焰在皮下燃烧。那些纹路从手腕蔓延至手背,再延伸到指根,将整只手都映得通红。他瞳孔骤然一缩,黑夜中,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裴云昭从怀里摸出櫰木。上次驳墨白将这东西交给他后,他便一直随身携带,以防不时之需。沈墨曾说櫰木能让人拥有惊人怪力,如今看来果然不假。那段木头滚烫滚烫的,烫得他险些握不住。
鼓看着他手里的櫰木,又看着他手背上那些纹路。它愣住了,眼睛里复杂翻涌,是困惑,是惊讶。还有万千情绪,裴云昭看不出来那是什么。
裴云昭诧异地察觉到,周遭的杀气正飞速消散。鼓凝视了他许久,突然扑伏在地,展开双翅,垂首低伏,那姿态竟如人行跪拜之礼。不止裴云昭,就连在一旁窗内观战的沈墨和韩爷爷,也都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裴云昭眉峰紧蹙,眉心拧成一团。他盯着对方挣扎着起身,鼓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裴云昭只觉得胸口莫名一紧。他确定自己接手绣衣司以来,从未与鼓这种凶兽打过交道,可方才那一瞬间,他却恍惚觉得似曾相识——那分明是一种永别的眼神。
鼓扑棱着受伤的翅膀,一步一步挪向墙根,随后攒尽气力跃上墙头,转眼便消失在夜色里。钦紧随其后,挣扎着爬起身,踉跄着冲到墙边,同样纵身一跃,身影在墙头上微微一晃,也没了踪迹。
裴云昭站在原地,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依旧清晰,闪烁着微光,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黯淡,最终隐入掌心深处。他将櫰木收妥,那木头尚有余温,即便隔着衣料,暖意仍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韩爷爷帮裴云昭处理好伤口后,两人便一同离开。回去的路上,裴云昭始终没说话。他走在前面,步伐一如既往地平缓,但沈墨留意到,他那只握过櫰木的手一直揣在袖筒里,没拿出来。直到走到沈宅门口,他才停下脚步。
“沈墨。”月光下,裴云昭的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不知是失血所致,还是另有缘由。“今日你也看到我手上的异象了?”
沈墨点了点头,听裴云昭又似自言自语般道:“大概……是櫰木的作用吧。”沈墨拉住裴云昭的衣袖,低声道:“别怕。”
“其实上次你和武罗对话时,手上就有流光闪过,只是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沈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就目前来看,这流光异象尚且没有危险。”
“如果有一天,”裴云昭又开口,声音有一些不稳,“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不会……”他没说完。
沈墨看着裴云昭。月光落在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只剩困惑,还有藏不住的不安。
“裴云昭。”沈墨轻轻唤他,“不管你是谁,我知道你是你就够了。”
“不管你是什么,我陪着你便是。”沈墨的声音轻柔,目光沉静如水。裴云昭只觉心脏一阵震颤,情难自抑,将沈墨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而此刻,那本朱批《山海经》的空白页上,又多了一行小字:
鼓与钦再现,杀医盗药。今复现,意在不死。类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