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墨山海》乌冬和荞麦

21、避躲 瑶草那桩事

　　瑶草那桩事过了之后，沈墨躲了裴云昭三天。倒不是故意的，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云昭。

　　那天晚上的事，他并非全然记得。可有些细节，却像刻在了脑子里。越是想忘，反倒越清晰。
　　他记得自己浑身烫得厉害，记得是裴云昭把他抱回了私邸，更记得裴云昭的手探进了他的衣裳。

　　记得后来，他自己对裴云昭……也伸出手。那一刻，沈墨虽被陌生而炽热的念头攫住了心神，却仍有几分犹豫。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裴云昭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着灼人的光。然后他握住沈墨的手，放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手很笨拙，不知道对不对。所有声响都朦朦胧胧，他只察觉到裴云昭的呼吸变了，粗重得很，一下一下扑在他耳边。

　　“沈墨……沈墨……”他听到裴云昭低低喊他名字，声音沙哑，饱含压抑浓烈的情绪。

　　结束时，沈墨的手湿漉漉的，毫无力气地垂在床边。裴云昭拿了帕子给他擦拭，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仔细擦着。月光从窗棂间漫进来，落在那只手上，骨节分明，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旧疤。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裴云昭已经不在了。床头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盘点心，热着的，冒着微微的白气。

　　沈墨躺在床上，望着那套衣裳出了会儿神。随后他起身，换上自己的旧衣，不顾裴家下人的阻拦，从后门离开了。尽管头昏脑胀、腿脚发软，他却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每每念及此，沈墨都分不清这是真实发生的事，还是自己被瑶草香迷控后做的一场太过逼真的梦。

　　他冷心冷情地活了二十一年，原以为这辈子注定要孤独终老。可如今，他第一次有了如此荒唐的行为。虽然他不介意对方竟是个男子，但他实在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裴云昭的那番话，也确实让沈墨满心疑惑。“我曾经梦到过你，在梦里对你做了本不该做的事。今日，我也曾想过，干脆就……”什么是不该做的事？干脆就怎么样？裴云昭会不会因为那天的事，对自己心生厌恶？

　　沈墨关了墨香阁，挂上“歇业三日”的木牌。又实在不想独自胡思乱想，他去了仁寿堂。
　　推门进去的时候，韩爷爷正忙着帮人拿药。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因着老眼昏花，眯着眼打量了沈墨好一会儿。

　　“哟，沈家小子，今儿怎么有空？”韩爷爷笑得开怀，依然不忘打趣沈墨。

　　沈墨冲韩爷爷笑了笑，没吭声，走到柜台前，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韩爷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将称好的药包好，递给一旁等候的老妇人，收了钱送她离开，才走回来在沈墨对面坐下，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沈墨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就是过来看看。”

　　韩爷爷揶揄道：“好好的店不开，跑到我这儿坐着，这是躲谁呢？”

　　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沈墨默不作声。韩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往后院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招呼道：“来都来了，就搭把手吧。这两天到了不少药材，店里最近忙得我实在顾不过来。”

　　沈墨随即起身跟着他去了后院。此刻，他只盼着能有点事做。

　　后院不算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边搭着一排架子，上面摆满了晒干的药材。地上摊着几个大簸箕，里面装着刚收来的新药材，还没来得及处理。

　　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只是比起前些天热了不少。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发慌。

　　沈墨走上前蹲下身，仔细聆听韩爷爷的叮嘱，随即开始挑拣那些药材。韩爷爷在旁边坐着，拿起一把剪刀，开始修剪一些根茎。

　　“这两天突然就热起来了。”韩爷爷抬眼望了望头顶蓝得晃眼的天空，“往年这时候可不是这个温度。”

　　沈墨“嗯”了一声应着。

　　“你这脸色看着不太好啊，是没睡好？”韩爷爷问道。

　　沈墨的动作顿了一下，轻声说：“还行。”

　　韩爷爷深深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叮嘱道：“年轻人，可别总熬夜。”

　　沈墨只觉耳根发烫，想起昨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阖眼全是那个人的身影，连脸颊也渐渐热了起来。

　　他重新捡起药材，继续手上的活计。韩爷爷也没再多问，只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过了一会儿，韩爷爷忽然开口：“这批药材来得不容易。”说着，他指了指身旁那堆用麻布包裹的药材。沈墨抬起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几包货，是从南边经水路运来的，足足走了两个月。途中船在江上翻了三次，还淹死了两个船夫，好不容易才送到。”

　　韩爷爷说道：“这些药材啊，有钱都买不到。听说京城里好些高门大户，盯了许久，连一包都没弄到。”说着他放下剪刀，站起身，走到那堆麻布旁，解开了其中一包。

　　里面是几根干枯的根茎，颜色发黑，形状扭曲，看上去像烧焦的木头。“这叫回生果。”韩爷爷说，“只有西荒才有。三百年一开花，三百年一结果。传说人死后七天之内，用这个入药，能把人救回来。”

　　起死回生？沈墨望着那些黑乎乎的根茎，不由得想起之前窫窳的案子，当时也是有几位少爷公子被复活了。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信这些。”韩爷爷笑了笑，又说道，“信不信的，反正药材总归是救人的。”

　　他又拆开另一包，里面是几颗干瘪发黄的果实，模样酷似风干的枣子。“西荒回生果，北冥寒冰莲，昆仑不死草，南海鲛人泪。”韩爷爷逐一指点着说道，“这些全是传说中的奇珍药材，我活了一辈子，见过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韩爷爷左右张望了一番，随即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沈墨说：“如今只有太医院和我这儿拿到了，全靠我当年的一位旧友帮忙。”

　　沈墨听了，笑了笑，又忍不住问道：“这些药材，除了从名字里能看出来的功效，还有些什么用处？”

　　韩爷爷摸着胡须，思忖片刻答道：“起死回生、延年益寿、通神见鬼，说法五花八门。”他看向沈墨，又颇有些得意地补了句：“反正，想要的人多着呢！”

　　裴云昭次日去找沈墨时，墨香阁的门紧闭着。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写着“歇业三日”的木牌，眯起眼挑了挑眉，轻笑一声：这书呆子，分明是在躲人呢。

　　他知道沈墨没什么朋友，那几个常来买书的客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能让他关店前往的地方，唯有一处——韩爷爷的药铺。想到这儿，裴云昭转身往城南走去。

　　仁寿堂的后院里，沈墨正蹲在地上，把一捆草药解开，摊平在簸箕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晒得微微泛红。光洁的额头上渗出薄汗，顺着细致的眉骨缓缓滑落。沈墨抬手擦了一下，继续低头干活。手指上沾着草屑和泥土，擦汗时在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半旧的青衫，袖子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上面沾着几片草叶，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韩爷爷在旁边翻着另一簸箕，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着：“这两天热得邪乎。往年这时候，早晚还能凉快些，今年倒好，从早热到晚，一丝风都没有。”话题又绕回了天气。

　　沈墨依旧轻轻“嗯”了一声。

　　“沈家小字，你店里没冰窖吧？要不要我给你弄点冰来？”

　　沈墨说：“有的，祖父之前留下来的。”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墨没抬头，只当是店里的伙计或是别的什么人。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韩爷爷，抓药。”

　　沈墨的动作蓦地一顿。他没有抬头也清楚地知道来人是谁。

　　韩爷爷抬起头，看见裴云昭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锦袍，斜斜靠在门框上，笑得吊儿郎当。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被晒得微微发亮，眉眼间带着一点痞气。

　　“裴公子？”韩爷爷面露讶异，看了看沈墨，又看向裴云昭，“你怎么来了？”

　　裴云昭笑着答道：“路过，顺便抓点药。”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的人身上。

　　沈墨低着头，依旧摆弄着手里的草药，那模样仿佛这堆草药比什么都要紧，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裴云昭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了下来。沈墨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裴云昭也伸出手，从那堆草药里拈起一根，翻来覆去地认真打量着。“这是什么？”

　　沈墨没说话。韩爷爷在旁边笑了一声。“那是甘草。你这都不认识？”

　　裴云昭“哦”了一声，把甘草放了回去。他又拿了一根别的，递到沈墨眼下。“这个呢？”

　　沈墨抬眼瞥了他一下，见裴云昭正紧紧盯着自己，心头一慌，又连忙低下头，讷讷地说：“黄芪。”
　　裴云昭又是一句淡淡的“哦。”又一根了递到沈墨跟前：“这个？”

　　沈墨说：“当归。”

　　裴云昭温声道：“原来这就是当归？书呆子，当归哪里呢？”

　　沈墨一语不发。他听出裴云昭话里藏着暗示，又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裴云昭也不在意，只蹲在一旁，一样一样地拿起物件，一根一根地细细询问。沈墨被问得没了法子，只好逐个应答。

　　阳光越来越烈。沈墨的汗从额头上滑下来，慢慢滑到眼角，他眨了眨眼，抬手要去擦。一只手伸过来，把一块帕子递到他面前。

　　沈墨僵了僵。那块月白色的帕子，一角绣着一枝墨梅。那是他的。当初裴云昭当作“赔礼”送她，后来在那夜遗落在了裴云昭家中。

　　“擦擦。”裴云昭把帕子塞进他手里，“给你的。”

　　沈墨低头看那块帕子。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墨梅还是那枝墨梅。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属于裴云昭的味道。

　　那天晚上，裴云昭拿着这块帕子，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擦拭干净。沈墨的耳根又泛起热意，一片通红。裴云昭瞧见了，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韩爷爷到前面看店去了，后院里只剩下两个人。沈墨还在摆弄那些草药，裴云昭也不走，就蹲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沈墨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太阳慢慢西斜，热气终于渐渐退了一点。院子里起了风，凉丝丝的，吹得那些草药叶子轻轻晃动。

　　安静片刻后，裴云昭忽然开口：“书呆子，你在躲我？”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委屈。沈墨不由抬头解释：“没躲。”

　　裴云昭眼里有着比日头还要灼人的热意，目光直勾勾锁着他：“那你怎么把店关了？”

　　沈墨半晌无语，深吸一口气，目光闪躲：“裴云昭，我……我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你且给我点时间吧。”说到这里，素来淡然的沈墨脸上，露出了少见的茫然与慌乱。
　　裴云昭唇角一勾，笑意漫过桃花眼尾，看得沈墨又是一怔。

　　裴云昭伸手覆上沈墨的手背，轻轻摩挲着：“书呆子，我等你便是。”沈墨望着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只觉周身泛起一阵轻微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