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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瑶香 事不宜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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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迟,裴云昭和沈墨当即动身前往城南。
代氏药房毫不起眼,门口灰扑扑的,堆着几捆药材,散陈着一股老旧的草药味。柜台后,一名中年男子正拨弄着算盘。他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风流气,一看便知不是安分守己之辈。
中年男子见二人进来,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堆起满脸笑问道:“二位客官是要抓什么药?”
裴云昭把一枚令牌放在柜台上,淡淡问道:“你是代铭铢?”
代铭铢的笑容收了一点,慌忙答道:“官爷,小店本分经营……”
“你这里售卖瑶草香?”沈墨开口。
听到这三个字,代铭铢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药柜。几包药材掉下来,散了一地,药味更浓了。
但很快他就镇定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说道:“官爷,这瑶草香不过是些美容养颜的粉膏香料罢了,长安城里多少贵妇小姐都在用,算不得什么稀罕物。”
裴云昭没有接话,只是将那枚令牌往前推了推。
代铭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令牌和裴云昭之间游移。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药材,动作慢得出奇,嘴里还在絮叨:“小店确实卖过几盒,都是正经从西域商人手里进的货,有通关文牒的……”
“西域?”沈墨忽然笑了,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山海经·西山经》记载,瑶草生于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瑶草。这瑶草若真是西域之物,怎会在先秦古籍里就有记载?”
代铭铢的手僵在半空。裴云昭往前一步,他拔腿就想跑,却没能挪动半步——裴云昭早如闪电般堵住了他的去路。
代铭铢看看裴云昭,又看看沈墨,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官爷饶命!小的只是卖香卖粉膏,不知道那东西惹出这么多事啊!”
裴云昭和沈墨对视了一眼,看来这代铭铢售卖的东西的确有问题,而且他自己也知道。不然不会这么快就不打自招。
裴云昭一把将他拎起,按在柜台上。他的脸贴着凉冰冰的台面,眼睛瞪得溜圆,嘴里一个劲地喊着“官爷饶命!”全然不见一进门时的风流气。
店里的伙计也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瑟瑟发抖,一言不发。沈墨走到门前掩上门,看向代铭铢问道:“你这瑶草香是从哪里得来的?现在还有多少?在哪里?”
代铭铢哆嗦着指向后院:“在……后……后院。有一个黑衣人,带着个大斗笠。他每个月来一次,放下香,拿走钱。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敢问。”
沈墨听完便往后院走去。
后院里杂乱不堪,药材与杂物随意堆放着,几只破旧木桶中浸泡着不明物体,刺鼻的气味四下弥散。看样子,代铭铢确实如传闻所言,在制售假药。
院落最深处有一间小屋,门虚掩着,昏黄的烛光正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推开门,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屋里摆满了香,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竟堆了半间屋子。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香气甜腻。
沈墨低下头凑近闻了闻,那股香气瞬间钻入鼻腔,顺着喉咙漫开。甜腻的气息像蜜,却比蜜更浓稠黏腻。
他合上盒子,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感到头晕目眩,还有一股陌生的燥热,从腹部升腾而起的暖意,缓缓地向四肢蔓延。
他扶住门框,感到身体里有种战栗,快速传到了指尖。沈墨暗道:“糟了!”
彼时,裴云昭将代铭铢绑了个结实,捆在柜台腿上。代铭铢挣了两下没能挣脱,便缩在原地不敢再动。裴云昭则转身往后院走去,想瞧瞧沈墨有什么发现。
拐过墙角,他看见沈墨站在小屋门口。沈墨低着头,扶着门框一动不动,胸口却有明显的急促起伏。
“书呆子?”裴云昭疾步走近,察觉沈墨的呼吸异于平日,不似那般平稳。沈墨垂着头没抬起来,裴云昭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将人带起。
沈墨的脸不再是平日里的苍白,反倒泛着一股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不正常潮红。额头上挂着亮晶晶的细密汗珠,还沾着几根碎发。他的眼睛也红着、湿着,看人时的神态和往常截然不同。
裴云昭随即伸出另一只手探向他的额头,只觉触处火热滚烫。
“发热了?”裴云昭轻声问道,把沈墨拉近了一点。
沈墨没有回答。他望着裴云昭,目光直直的。又看看那只向他伸来的手上。随即,他突然伸出手,攥住了裴云昭的手腕。
裴云昭心下一惊,低头看过去,那手腕细得让人心慌,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又看向沈墨,沈墨的眼睛里笼着一层迷蒙的水光,嘴唇也比平时湿润红艳,微微张着。
他和沈墨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沈墨身上那股墨香。墨香底下还有一股甜腻的香,从他身上透出来。裴云昭面色一凛,声音有些发狠:“书呆子,你是不是碰了瑶草香?”
沈墨的瞳孔微微涣散,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愈发收紧,指节泛白。那甜腻的香气愈发浓郁,混着墨香在两人之间萦绕不散,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裴云昭缠在其中。
沈墨没有回答,眉目嘴角间却已换了神情。他笑了,那笑里透着一股男子不该有的媚态,眼神中仿佛藏着钩子,勾得裴云昭呼吸一滞。沈墨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攀上了他的肩,指尖隔着衣料仍能感觉到灼人的温度。裴云昭浑身一僵。那甜腻的香气愈发浓烈,扰得人心神不宁。
裴云昭没动,呼吸有些沉重。沈墨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又轻又慢地蹭了蹭。湿热的气息就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地扑在脖子上。裴云昭只觉脖颈间仿佛有数百只蝴蝶振翅,轻柔的气流带着细微的震颤,拂过他的肌肤。
“裴云昭,”他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暧昧的喘息,“你身上好凉。”
裴云昭喉结动了一下。“你……”话没说完,沈墨踮起脚,嘴唇贴在了裴云昭的颈侧。裴云昭的声音顿时被卡在了喉咙里。
沈墨的嘴唇很烫,也很软,他轻轻地摩擦着裴云昭的脖子,就那么和裴云昭贴着。裴云昭垂着眼睛,感受着脖子某阵湿润的触感。是高热蒸出的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无暇分辨。
裴云昭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再松开。最后他又扶住沈墨的肩头,强迫沈墨看向自己。“书呆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墨想了想,笑得一派天真:“不知道。但我想这么做。”他的声音沙沙的,软得不像话,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望着裴云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裴云昭看着他,眉头紧锁,呼吸变得又深又重。
就在这时,一阵笑声从身后传来。轻柔,妩媚,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裴云昭猛地回头。一个女子站在院墙上,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她穿着绯色纱衣,头发披散至腰际,身姿袅娜,站在那里,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但那双眼睛不温柔,看着裴云昭的时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裴云昭的手按在剑柄上,厉声问道:“你是谁?”
那女子从墙上飘下来,落在离他们只有几步远的地方,笑着说道“我是瑶姬,炎帝之女。”
她看着沈墨,眼睛里的光很特别。是打量,是好奇,看起来天真又无辜。“他吸入了还未完工的瑶草香,无异于服了欢好之药。他此刻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
裴云昭死死盯着她,桃花眼中翻涌着狠戾。瑶姬却轻轻一笑,眼底眉梢尽是风情:“他想要你。”
沈墨靠在裴云昭身上,呼吸愈发灼热。他的手死死攥着裴云昭的衣裳,指节都已发白。他抬眼看向瑶姬,眼底似乎恢复了些许清明,艰难地开口:“你为何……要做这些?你同样身为女子,为什么要……害她们?”
“害?我怎么害她们了?”瑶姬歪了歪头,面露委屈与不悦。
沈墨低喘着,用仅剩的清明维持着清醒,缓缓道出:“她们变了一副样子,被人整日盯着看,被人追着求亲,被人堵在门口不肯走。她们的名节被败坏了,家人急了疯了,躺床上起不来了。这叫没害?”
瑶姬又笑了:“我死的时候,尚未婚配,连心上人都没有。”她的笑里掺着不甘,还有一种“你们怎么不懂我”的困惑。“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什么都没尝过,什么都没试过,就那样死了。”
“我死了很久。”她说道,“死了之后,就只剩下这些草长在我的尸身。它们让人媚,让人爱,让人想那些事。我看着这些世间女子,明明生得好看,明明可以活得有意思,偏偏像榆木疙瘩似的,低着头,红着脸,见了男人就躲。笑一下都不敢,多看两眼都怕人说闲话。”
说到最后,瑶姬的声音里满是恨恨之意。“我看着她们,心里直犯嘀咕:你们到底在等什么?等男人来追求?等媒人上门说亲?还是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没滋没味地过一辈子?”
沈墨只觉浑身像被烈火炙烤一般,他本想扑进裴云昭怀里,借他的气息来解热解渴,却还是强忍着听瑶姬继续说下去:“我只是帮她们打开了开关。她们现在多好,想笑就笑,喜欢谁就要谁。她们满足了,也快活了。有什么不好?”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裴云昭又近了些。“至于那些疯魔、急恼或是病倒的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几个像你这样的。”瑶姬绕着二人缓步走动,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裴云昭身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挑逗。裴云昭冷眼相对,目光紧紧落在沈墨身上,一心留意着他的反应。
瑶姬说出来的话更加直白:“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他喜欢你就行。”
她伸出一只泛着幽幽冷光的手,朝着沈墨递去。“我借他的身子,与你欢好一次。你尝尝,我是什么样的。”甜腻的嗓音里,却像是在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沈墨迷蒙地看着瑶姬,靠裴云昭更近了。
裴云昭的剑出鞘了,剑尖指着她的喉咙,只差一寸。“滚!”
瑶姬望着他,没有躲闪,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你难道不想救他吗?他吸入的瑶草香,绝非那些女子所用的成品香可比。成品香不过是魅惑人心罢了,可这尚未炼制完成的香……若不泄出来,他会一直这般渴求下去,轻则耗损元身,重则烧坏心智、彻底疯癫。而我,能做你们的解药。你若是不肯,他只有死路一条。”
裴云昭的手攥紧了剑,剑尖微微一颤。与此同时,他扣着沈墨腰身的手也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沈墨的重重地喘息了一声。
瑶姬缓缓走向裴云昭的身后,像一株菟丝,慢慢攀住他的肩膀,轻柔的扭动撩拨着:“我们欢好一次。你是和他,也是和我。你能感觉到我,我也能感觉到你。”
沈墨在他耳边喘着气,抓着他衣裳的手越来越紧。他的脸埋在裴云昭的肩头,滚烫的呼吸透过衣裳不断传过来。
裴云昭的呼吸也重了。他抱着沈墨猛地闪身,挣开了瑶姬的纠缠,剑尖又再次指向了瑶姬。“我说了,滚!如果书呆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会让你挫骨扬灰!”
瑶姬被迫狼狈地后退几步。她美目怒瞪,正要开口,却被眼前所见惊到失声。那双眼睛……裴云昭本来漆黑的眼珠,已然变成了金色的竖瞳。盛怒之下,流光溢彩。可是,也只是那一瞬。很快,裴云昭的眼睛便恢复了常态。
裴云昭不想与瑶姬再做纠缠,把剑收了。他转过身,将沈墨打横抱起来。沈墨的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声。“别怕,我们去韩爷爷那里。他一定有办法。”裴云昭轻声安抚沈墨。
正要离开时,瑶姬忽然轻笑一声,开口道:“真没想到,你竟然……”话音未落,她脸上的媚色便一扫而空,神色郑重地说:“瑶草香有两种解法。一种你是知道的,另一种,是意中人的血。”
裴云昭侧过脸,一时间摸不透她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喂他一点,就能压制化解,不用真的共赴云雨。但是化解前后,你还是要帮他泄出来。”瑶姬还是用天真的嗓音,说着让寻常人脸热的话。“至于几次,那我就不知道了。”
话还没落,裴云昭已经抱着沈墨没了踪影。瑶姬留在原地,歪头轻笑:“九阴,真是好久不见呢。”
回到私邸,裴云昭将沈墨放到床上,可沈墨的手还勾着他的脖子,不肯松开。
裴云昭低头看向他。那张脸烧得通红,红晕从脸颊漫到耳根,又顺着脖颈钻进了领口里。唇瓣艳红,眼尾湿润,整个人都透着滚烫的热度。
他刺破自己的手指,将血喂进沈墨嘴里。沈墨的嘴唇动了动,循着裴云昭的手指凑过去,含住那沾血的指尖,像濒死的人扑到甘露上一般贪婪地吮吸起来。裴云昭却半点不觉得疼。
过了一会儿,沈墨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红晕褪了些许,目光也清明了几分,只是身上依旧烫得惊人。
裴云昭擦掉沈墨脸上的汗,关切问道:“还难受?”沈墨点了点头。
裴云昭沉默片刻,忽然挥掌熄灭了烛光。黑暗里,他探出手,缓缓探入沈墨的青衫。冰凉的指尖触上滚烫的肌肤,沈墨猛地一颤。
“裴云昭……”沈墨的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春意中,还掺着几分无助。
裴云昭没说话,身体却绷紧了。沈墨压抑着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呜咽。沈墨喘着气,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沈墨平息下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片刻。裴云昭把沈墨的胳膊从脸上拿开,他俯身,两臂撑在沈墨两侧。
“沈墨,你不必觉得难堪。”适应了昏暗,裴云昭的目光直直地锁定沈墨。“我曾经梦到过你,在梦里做了本不该做的事。今日,我也曾想过,干脆就……”裴云昭额头抵住沈墨的额头。“我想过很多次。可是,我不能。”
裴云昭将脸埋在了沈墨的肩颈之间。脑子里轰的一声,沈墨觉得自己又开始燃烧了起来。
三天后,案子结了。
代铭铢被判了刑,发配边疆。这一回,再也没人给他撑腰了。药房被查封,那些香也被拉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一把火全烧了。
那些变媚的女子,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有的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有的不记得。她们的家人不敢提,街坊也不敢问。
“瑶草案结。瑶姬隐。黑衣人不明。类留。”
沈墨看着那行字,想起天狗案、窫窳案中都曾出现过黑衣人,如今对方竟又现身了。
黑衣人究竟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裴云昭斜靠在书架上,一双桃花眼盛着满含的柔情,静静望向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