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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媚祸 钦天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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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的人一夜未眠。
监正亲自坐镇观星台,亲眼目睹了那奇异一幕:子时三刻,天象骤变,昼夜交替、四季轮转,旋即又恢复如常,整个过程不过转瞬一瞬。他确认自己并未看错。
十二名监副分守四方,将那片刻间的天象异变反复推演。紫微垣忽明忽暗,荧惑星轨偏移又复归,二十八宿如走马灯般轮转——这等异象,自有星象记载以来,闻所未闻。
天一亮,他便带着两名心腹,火急火燎地赶去面见圣上。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监正跪在地上,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明。他伏首奏道:“陛下,天象有异,此等异象千年难遇。臣推演再三,仍未明其缘由,不敢有半分隐瞒,请陛下明察!”
皇帝听罢,沉默了许久,随后挥了挥手,示意监正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人。他抬眼望向那处被黑暗笼罩的角落,冷冷开口:“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搞得鬼?”
黑暗中传来一个闷雷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并非。”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绝地天通。”
皇帝默不作声,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声音说道:“上古时期,颛顼命令重黎实施绝地天通,隔绝了天地人神的往来。从那以后,神不能随意下凡,人也不能随意登天。这便是天地间的法则。”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法则松动,才有了此刻我与你这番对话。”
皇帝哼笑一声:“天有异象不过是昨日之事,你我对话却已数月有余。”
那声音不理皇帝的嘲讽,继续说道:“本不该出现在人间的东西,已经源源不断出现了。就如同我一般。除了我,还有什么正在苏醒,冲破封印桎梏。”
皇帝的目光沉了下来:“是什么?”
那声音轻笑一声:“你很快就会知道。”皇帝面色冷峻,一语不发。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蔑:“你怕了?”
皇帝嗤笑一声:“朕是皇帝。”
那声音道:“皇帝也是人。”
皇帝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声音又沉默了许久,久到皇帝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去。忽然,那声音又缓缓响起:“我想说,绝地天通松动了,对你未必是坏事。颛顼绝地天通之后,使复旧常,无相侵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那声音仿佛料定得不到皇帝回应,便继续说道:“意味着他垄断了天地间的权柄。他并非神祇,却比神更至高无上。”
“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那无形的声音突然凑近,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在皇帝耳边低语。
皇帝微微屏息,半垂狭长眼眸,下巴微扬,带着帝王独有的高傲问道:“先告诉朕,你到底是什么?”
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皇帝依旧端坐着,凝视着眼前的虚无。
是夜,皇帝仍在批阅近日递上来的各类奏折。一名女子从书房外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既无侍卫阻拦,也无内侍通报。
烛光落在她身上,乌发垂至腰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一袭绯色纱裙领口开得颇低,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窝处晕着一点胭脂般的淡红,不知是天生的晕痣还是特意点上的花钿。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仿佛随时都在笑。那笑并非有意而为,反而像天生的。笑起来带着钩子,天真里掺着妩媚,晃得人眼睛发直。
她往前迈上一步,裙摆随动作散开,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皇帝双目微眯,目光带着侵略意味落在她身上。她却丝毫不惧,也笑盈盈地回望过去。
“今日不开心?”声音也媚,但语气又很天真,“我陪你。”
皇帝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烛火倏地一跳,他便低下头,毫不怜惜地吻住了她。
京城城里怪事初现时,没人知道,那女子已在宫中现身半月有余。
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知道她从哪来。只晓得近来皇帝不上朝时,便整日待在寝殿,谁也不见。太监总管每日送膳进去,只见那女子坐在皇帝身侧,时而浅笑,时而静穆,时而依偎在皇帝肩头,却始终没人能看清她的脸。她就像一团散不开的雾。
京城里的这桩怪事,是妇人忽然变了性情。但是她们一没发狂,二没伤人。反而……无端惹出了一些风流桃色。
先是城东布商的女儿,姓林,名唤秋阳,十七岁。生得白净,却也只能勉强称的上清秀。她爹开布庄,家境殷实,给她定了门亲事,男方是城西米商的独子,年底就要过门。秋阳平日里不爱出门,就爱坐在绣楼上绣花,街坊邻居提起她,都说“那姑娘,老实孩子,见人就脸红。”
半月前,她忽然变了。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对街卖豆腐的王家小子。
那天清晨,他挑着担子从绣楼下经过,抬眼望去,只见秋阳正立在窗前,朝着街上的人笑。后来王家小子跟旁人说起这事:“我就看了一眼,腿都软了。那笑跟平日里完全不一样。眼尾挑着,嘴唇抿着,活像钩子似的,勾得我心里痒痒。”
他挑着豆腐在街口站了足足一刻钟,直到豆腐都快全酸了,才猛地回过神来。
然后是隔壁卖布的货郎,二十出头年纪,常往林家送布,还和秋阳搭过几句话。
那天他送完布出来,就见秋阳站在门口,冲他笑了一下。货郎当场撞在门框上,额角磕破了,血不住地往下淌,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有人打趣他:“你盯着人家姑娘看什么?”货郎嘿嘿笑了两声,答道:“我也不知道,就是移不开眼。”
秋阳她爹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先是上门提亲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有退了婚的,有卖了房子的,还有变卖家产非要娶秋阳做正妻的。更有甚者,有人从城外特意赶来,赶着马车,车上拉着半车银子,说是来下聘的。
她爹把人都轰出去,回来问女儿:“你跟那些人说什么了?”
秋阳天真地回答:“没说什么呀,我就是对他们笑了笑。”
她爹看着着她,脸还是那张脸,眉眼也还是那副眉眼,可瞧着总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是哪儿变了。他生怕女儿是被邪祟夺了舍,慌忙跑去报了官。
再后来,是城西绸缎铺的钱老板娘,三十出头,嫁过来已有八年。她男人老实本分,她自己也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从不在铺子里抛头露面,日日都在后院操持管理大小家事。
那天不知怎的,她走到了前头。正巧有个外地客商进门,三十来岁,是来买缎子的。她站在柜台后面,冲那人笑了一下。后来那外地人在衙门里供称:“我就看了她一眼,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她说什么我都想答应,她拿什么缎子给我我都想买,她报的价我半分都没还。”
他那天买了二十匹缎子,花了一百两银子——这缎子市价顶多才五十两。他临走时,还频频回头张望。
这事传开后,来绸缎铺的男人多了起来。有来买缎子的,有来看人的,有来了什么也不干就站那儿看热闹的。
她丈夫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娶她八年了,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他气急败坏地说道,“她看我的时候,从来不是这种笑法。”
第三个是城南书铺的掌柜娘子,姓李,二十二岁,长相不算出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媳妇。她丈夫开了间书铺,她帮着看店。平日里话不多,客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从不会主动搭话。
半个月前,她开始变了。往日里,那些到书铺买书的书生,起初是为挑书而来,后来却成了专门来看她。有人三天跑了五趟,什么也没买,就只是站在那儿看她。还有人买了好几本书,刚出门又折回来,说要再挑一本。
有个书生是店里的常客,前前后后来了几十回。那天他挑好书付了钱,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掌柜娘子,”他开口道,“方才你冲我笑那一下,我心尖儿都颤了。”林娘子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噙着浅笑没作声,依旧低着头整理手边的书。那书生痴痴地站了许久,直到被旁人拉走才作罢。
他跟同窗念叨:“我可怎么办啊,一到晚上就睡不着满脑子全是她。”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半个月里,京城里多出十来个这样的女子——有未出阁的姑娘,有为人妻的妇人,也有守寡的孀妇;有养在深闺的大家小姐,有寻常巷陌的小户女子,还有秦楼楚馆的风尘女子。她们身份各异,年纪有别,却有着同一个共同点:她们都变了。眉眼还是旧日的眉眼,可瞧着全然不同了,那媚意直钻进骨子里。
但凡沾上她们的男子,无不大变模样:或是无心事业、不顾家业,日夜只想与她们厮守;或是一夜白头、倾家荡产;更有甚者,为争风吃醋打断了多年好友的腿。
街上到处是议论声:
“林家那姑娘以前多老实,你再看现在,笑一下都能把人魂勾走。”
“还有绸缎铺的老板娘,以前从不露面,如今天天站在铺子门口。”
“书铺那个,我昨天去瞅了一眼,腿都软了。”
“我听说她们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代氏药房。买一种香膏抹在身上,人就能变好看。”
“什么香这么神?”
“不清楚。我也想去买点,给我媳妇试试。”
裴云昭把这些都告诉了沈墨,沈墨也觉得蹊跷,问道:“这些女子都去过同一个地方?”
裴云昭点点头:“城南的代氏药铺,买一种叫瑶草香的东西。药店老板说那是养颜好物,抹在身上能让人变好看,气色也会红润起来,那些女子都信了,买回去用了。”
沈墨微微皱起眉,神色间难掩厌弃:“代铭珠?”
“你认识?”
沈墨摇了摇头:“韩爷爷跟我提过他,城南那片没人不知道。他开着药房,却卖假药、禁药,还有其他明令禁止的违禁品。衙门抓过他好几回,但关不了几天就放出来了,听说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他边说边打开《山海经》,翻到了《中山经》的部分,推到裴云昭面前。
“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草,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如菟丘,服之媚于人。”
裴云昭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道:“?草?服之媚于人?”
沈墨点点头。“对,炎帝的女儿死后,变成了?草。状如菟丝,纤细柔弱。服用或者佩戴,会变得柔美缠绵。我怀疑,瑶草香和书中记载的?草有关。”
“……《山海经》里居然还有这种东西?”裴云昭难掩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