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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詈言 第三天,裴 ...

  •   第三天,裴云昭需前往太常寺处理公务,便换由沈墨到偏房给文文换药。

      文文微微垂着头坐在床榻上,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臂。那道伤口已经结痂,愈合的速度十分迅速。

      文文姿态清雅,正缓缓抬起眼帘。看到是沈墨,他愣了一下,随即飞快敛去讶异。文文歪头瞥了沈墨一眼,嘴角漫不经心地扬起:“裴公子今天怎么不来?”沈墨不语,只是走上前去。

      “你们对我真好,文文真是不知道怎么报答呢。”文文懒洋洋地说着感激的话,语气里却半分真诚也听不出来。沈墨没有接话,低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等把绷带缠好,才直起身来。

      “沈公子,留步。”文文忽然急声叫道。沈墨回头,目光落在文文的脸上。

      “你和裴公子,会赶我走吗?”文文望着他,眼眶微微泛红,漾起一层水光。明明是男子,却莫名透出一股楚楚可怜的风情,方才那份清雅脱俗的气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墨不为所动,淡淡说道:“等你伤好了,自会有去处。”

      文文眯了眯眼,又低下头,哀怨地说:“她不会让我走的。”

      沈墨面无表情地听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文文抬眼望来,脸上的神情已然变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已经不见丝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淡,连声音里也没了半分方才的天真娇怯:“她恨我。恨了三百年。”

      沈墨追问道:“为什么?她到底是谁?或者说,到底是什么?”

      文文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沈墨望向窗外的月色,忽而轻轻一笑:“你信不信,她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她骂的人,都该骂;她做的事,都该做。她这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假话。”

      沈墨平静地望着他,文文也迎上他的目光。“可我,从未说过一句真话。她恨我,要杀你。”说到这儿,他的笑容里藏着一丝狠戾。

      听到这里,沈墨明白了《山海经》里记载的“反舌”是什么意思。反舌,即说谎,甚至诅咒。

      “只是因为不说真话而追杀你?”沈墨又问。

      可是文文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床头,看样子已经没了说话的兴致。沈墨看这情形,便转身要走。

      “沈公子。”文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墨停下脚步。“那个裴公子……他身上有东西。”话落,沈墨听见一声嗤笑。

      “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就不想让我告诉你那是什么吗?”声音里带着十足的诱惑。

      沈墨攥了攥手,推门走了出去。文文的话让他心起波澜。不管是驳墨白还是武罗,对裴云昭都好似欲言又止。他知道裴云昭身上定然藏着异于常人的秘密,比如那道一闪而逝的流光,还有他做过的那个古怪的梦。可这些线索太过纷乱,沈墨一时竟毫无头绪。

      夜里,裴云昭的私邸大门有了动静——是门闩被人一刀劈开的声响。

      裴云昭从床上一跃而起,提剑冲出院中时,家里的护院早已严阵以待。他挥手示意众人退下,护院们个个忧心主子安危,裴云昭却只淡淡吩咐他们回去歇息。

      院门已碎作满地木屑。月光之下,一名妇人立在碎屑之中,虽然身着灰布衣衫,身形却高挑健美。

      她手中提着一口单刀,刀身缺口累累,刀尖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寒光。见了裴云昭,女子鼻尖微微抽动,怔愣片刻后,便一言不发地提刀径自走向文文所住的偏房。

      裴云昭抢步上前,拦在她面前,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让开。”女子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

      裴云昭纹丝不动,半步也不退让。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神色间似有犹豫,最终开口道:“我本无意冒犯,是你非要拦我。事已至此,就休怪我失礼动手了。”话音未落,一刀已然劈下。

      刀风凌厉,堪堪削断了裴云昭鬓边几缕发丝。裴云昭侧身避开,长剑出鞘,剑尖刺向女子手腕。只见那女子手腕一翻,刀背撞在剑身上,顷刻间火星四溅。

      女子不敌,退开三步。她盯着裴云昭,眼中恨恨:“我本无意招惹你,休要多管闲事!”

      裴云昭挑眉一笑:“宅门都被你劈成了木屑,还说并非有意招惹?”

      女子面露一丝赧然:“让开!我要带走他。”

      裴云昭道:“他犯了案,要带也是我带走。”

      她一声冷笑,声音尖利刺耳:“你带走?你拿什么扣住他,让他插翅难飞?你可知他害过多少人?”女子猛地踏前一步,长刀横在身前,字字冰寒:“三百年前,是他害死了我的丈夫。”

      裴云昭眉头微动。

      女子仍是恨恨地说道:“他哄骗我丈夫去杀人,事成之后又到山神那里告发,一口咬定我丈夫是凶手。我丈夫元神被打散的那天,他倒在人间逍遥快活!”

      她一字一顿道:“我看着他整整笑了三百年!”裴云昭没有说话。

      女子紧握着刀。“害了我丈夫还不够,他竟在别人的梦里冒充我!我虽口出詈言,却从未害过人,可他偏要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这三百年来,我追,他就跑;我追到哪儿,他就逃到哪儿。他害的人越来越多,我追的路也越来越远。”她眼中迸射出凛冽杀意。“今日,我总算追到了!”

      偏房的门开了。文文站在门口,倚着门框。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头发披散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竟不像平常,美得近乎妖异。

      他看着女子,讥笑道:“你丈夫?不过是个心性不坚定的。”

      女子脸上肌肉抽动,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文文向前踏出一步。“他死之前,我告诉他,是你让我出首告他。他信了。你可知,他元神俱散的时候,有多恨你?”他哈哈大笑,仿佛在讲述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他恨你!”

      裴云昭抱剑侧身让开,山膏一刀劈了过去。文文没有躲避,刀尖刺入他肩头,鲜血迸溅而出,染红了他身上的月白长衫。

      文文低头瞥了眼那道伤口,随即抬起身,嬉笑着冲山膏道:“三百年的仇怨,你就这么刺一下?”

      女子的刀还插在他肩上,文文伸出手,握住刀身,缓缓向外拔出。鲜血顺着他的手淌下,滴落在地上。他将刀拔出,掷在脚下。“太轻了。”

      那女子看着他,眼里有恨意,却没有再下手。

      文文道:“你恨我,我也恨你。”他向前踏出一步,离她只有尺许。“你恨我害死你丈夫。我恨你天生会说真话。你口出詈言,人人当是被神仙点化。而我,只是生得反舌,便被枉传我言皆不可信。”他顿了顿。“你这粗鄙之物,何来高我一等?”

      “不过,你恨我。我恨你。咱们扯平了。”文文舔了舔指尖的血,轻描淡写地想要一笔勾销。

      沈墨在裴云昭和女子过招时,也已经急忙赶了过来。他站在不远的地方,看到文文的舌头,像蝴蝶的口器一般卷进了口中。

      女子冷笑:“扯不平。”

      文文不耐烦道:“那你还想怎样?你又杀不死我,成天追着我作甚?”

      只见女子弯下腰,拾起那口刀。裴云昭正要上前阻拦,沈墨却快步过去扯住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裴云昭见状,便止住了动作。

      她再度举起刀,刀尖直指文文的胸口。文文望着她,冷冷道:“动手啊。”话音未落,女子的刀已猛地刺了进去——足足三寸深。

      文文先是惊异,低头看了看,微微一笑:“还差七寸。”

      她的手在颤抖。文文忽然握住她的手,用力向内推去,那把刀又深入了两寸。

      鲜血涌出,染红了文文的胸口。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仍挂着那抹嘲讽的笑。“三百年,十万九千五百天,你就只有这点力气?”

      裴云昭动了。他疾步上前,一脚踢在山膏手腕上。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文文捂着胸口,向后退了两步,靠坐在墙上。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半堵墙壁。

      他望着裴云昭,笑了笑:“多事。裴公子终是有情有义之人呢。”

      裴云昭没有理会他。沈墨也跟过来,蹲下身,撕开文文的衣襟,仔细察看那道伤口。创口很深,所幸并未伤及要害。就算伤到要害,文文想必也能很快恢复。

      裴云昭抬起头,望着女子,正色道:“你与他之间的私人恩怨,我不会插手。但他在人间犯下了案子,身为绣衣使者,我必须将他捉拿归案。届时,这个人是杀是剐,任凭你处置。”

      女子望着裴云昭,又死死盯住靠在墙上的文文。文文冲她挑衅地笑了笑。

      她眼神如刀,咬牙切齿道:“你且等着!”说完,便转身离去。文文收敛了笑容。他望着那扇破碎的门,良久良久,没有言语。

      沈墨站起身来,问道:“要带他走么?”裴云昭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符咒。文文看清那道符,脸色微微一变:“是绣衣牢的符。裴公子这是怕我跑了?落在裴公子手里,我哪会跑呢?”后半句语气狎昵。

      “啪”的一声,裴云昭将符咒贴在他额上。文文的笑容顿了一顿,随即慢慢敛去。他看向沈墨,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有一句话,我要对你说。”

      “你会被他抛弃,会被他遗忘。你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文文难得的言行一致,说出的话同神色一样恶毒。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墨眸光一缩。裴云昭面色微沉,唇线紧绷:“别听他胡言乱语。文文反舌,善欺瞒。”

      四下里寂静无声。过了许久,沈墨轻轻说道:“带他走吧。”

      自那夜后,京城再无人梦到那悍妇,一切又回归到了短暂的平静中。
      裴云昭问沈墨:“那女子到底是什么?鬼魅?还是异兽?”

      沈墨翻开书,指向其中几行字:“苦山。有兽焉,名曰山膏……赤若丹火,善詈。”顿了一下,沈墨继续说道:“那日提到,女子常常口出詈言。詈言,就是骂人的话。我凭此断定那女子必是山膏。”

      裴云昭轻轻拍了拍手,由衷笑道:“书呆子,真有你的。”话音刚落,他面色一沉:“只是这几月怪案接连发生,实在蹊跷。还有武罗和文文的话……书呆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挺奇怪的。但怪事本就不少,而且照眼下的情形看,只会越来越多。”沈墨的声音很平静,“说不定,越是离奇,就离你要追查的秘密越近。”

      深夜。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床前铺展开一小块白,像一泓搁浅的水。

      裴云昭侧躺着,呼吸匀长。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很亮,亮得睁不开眼。那种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温热的,不像上次那般灼人。

      然后,裴云昭醒了。不,他并没有真的转醒,只是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却着实诡异:金色的竖瞳,瞳孔细得像一道裂隙,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窗外忽然涌进一片日光。明明是深夜,却瞬间被正午那白晃晃的亮光取代,屋里的每一处都被照得无所遁形,被子上的花纹都被照得清晰分明。蝉鸣声骤然炸开,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胸口发紧。

      裴云昭眨了眨眼。光倏忽之间又灭了。窗外还是月亮,屋内还是那一小片搁浅的白。蝉鸣停了,换成风。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凉意。

      而在他的呼吸之间,窗外的景色正悄然完成四季的更迭。一呼,是流火夏日;一吸,是落雪寒冬。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那双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终于变回了平常模样。裴云昭闭上眼睛,又陷入了无意识的黑甜乡,完全不知这天地,在短短几息间,发生了什么事。

      彼时,沈墨似有所感,睡梦中醒来,起身坐起。他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天色忽明忽暗,变幻不定:一瞬亮如白昼,暑气蒸腾;一瞬陷入无边黑暗,酷寒刺骨。

      这奇异的景象发生与结束不过片刻,沈墨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可一股莫名的不安却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向窗前书几,那本朱批《山海经》,不知被谁翻开。书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笔迹他认得:

      案结。文文入牢。初醒。天地不知。类留。

      初醒。天地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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