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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伴 夜里,裴云 ...

  •   夜里,裴云昭和沈墨守在户部侍郎府后院的暗处。月光皎洁,将这片荒芜院落的轮廓映照得格外分明。门窗紧紧闭合,门口的石阶上布满了青苔,一看便知这里已长久无人居住。

      夜风吹过,树影摇曳。沈墨倚在一棵树上,目光紧锁着那座空宅。裴云昭站在他身侧,手指若有似无地按在剑柄上。

      子时已过,他们已等候许久。忽然,裴云昭听到一阵细微的动静。声音是从墙头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上去。沈墨抬头,看见一道影子正蹲在墙头上。白首,狸身,尾端赤红,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绿光。

      特征与《山海经》的记载一一温和,是天狗。

      它起初蹲在那里,死死盯着那排黑漆漆的房屋。不多时,只见它终于轻盈跳下,落在地上时悄无声息。

      天狗虽然发现了他们两人,却只是冷冷地侧头瞥了一眼,随即转身,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座空宅走去。

      沈墨屏住呼吸。裴云昭却动了。

      他从暗处掠出,剑光一闪,直取天狗。天狗猛地回头,身体一扭,堪堪避开那一剑。它并未反击,只是步步后退,退向那座空宅。

      裴云昭追上去,剑锋连刺。沈墨看到,一道又一道冰冷的银光闪过。而天狗左躲右闪,动作如剑光一般急速,但始终只躲不攻。

      它的眼睛始终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响,伴随着偶尔几声吼叫。那并非威胁,更像是另一些情绪:焦急和哀伤。

      沈墨听到天狗的叫声,微微一愣。他原以为天狗的叫声会如书中描述的那般,是类似“榴榴”的声响,可此时此刻,入耳的声音竟与猫叫极为相似。沈墨分神思索:原来如此,天狗虽以“狗”为名,但其身形与叫声,实则更接近狸猫一类。

      天狗越来越急切地朝那扇门叫着。裴云昭又一剑刺去,天狗终于抬起爪子格挡,爪剑相击,火星四溅。天狗退了两步,仍然挡在那扇门前,喉咙里的叫声更加急促。

      “裴云昭!”沈墨忽然喊道。裴云昭猛地停住脚步。沈墨立刻冲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停手!”裴云昭剑势一顿,回头看他。

      沈墨指着那扇门,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不少:“你我都清楚,它是来寻同伴的,并非有意伤人。你听,里面有它的同伴在叫。它只是想进去。”

      仿佛是在呼应沈墨的话语,门前的这只天狗也停下了叫声。它望向沈墨的眼神里带着感激,尾巴也在轻轻摇晃着。

      裴云昭侧耳细听,果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叫声。听起来像是猫叫,可声调又明显不一样。

      他低头看向眼前这只天狗。它挡在门前,身体微微发抖,眼睛里的光不是凶狠,是焦急,是担忧,是不安。它又朝那扇门叫了一声,声音无比哀戚。

      沈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一边走一边轻声安抚天狗:“我来帮你,你莫要扑过来。”天狗仿佛真能听懂人言,往旁边退了两步,蹲坐下来。裴云昭则绷紧了身躯,一副蓄势待发的警戒模样。

      沈墨见天狗并无攻击的姿态,便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扇门。门外还零星散落着之前道士做法烧的符纸灰。门的下面还贴着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符咒,笔走龙蛇。看起来不是普通的符,倒像是封禁用的。

      “天狗御凶,明明是祥瑞,却用封禁之符囚禁在这里……这些人实在是不择手段。”沈墨指尖轻触那道黄纸符咒,朱砂纹路在暮色中泛着暗红光泽。符纸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显然贴上去有些时日了,可灵力未散,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小心!”裴云昭急忙出声,目光扫过符纸上繁复的云纹,生怕沈墨会被符文伤到。

      沈墨抬头对他轻轻一笑,“不用担心。我们把它解开。”

      裴云昭皱眉:“你懂符箓?”

      “不懂。”沈墨已经撕下一片衣角裹住手指,捏住符纸一角,“但我懂一点朱砂。”

      他用力一扯。符纸纹丝不动,仿佛与木门融为一体。沈墨却注意到朱砂纹路在衣料阻隔下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他心中一动,想起祖父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图谱。祖父懂制墨之道,朱砂亦是墨料之一,而某些古法墨锭,需以人血为引方能解封。

      “借剑一用,划破我指尖。”他僵手伸向裴云昭。

      裴云昭深深地看了沈墨一眼,没再犹豫,在他指尖划出一道浅口。血珠涌出时,沈墨将指腹按在符纸中央。朱砂遇血,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那些盘曲的云纹开始扭曲、褪色,仿佛被什么东西急速吞噬。

      “退后。“裴云昭一把拽住他后领,将他拉开。

      符纸轰然燃起幽蓝火焰,却无热度,反而散发出刺骨的阴寒。天狗却迎着那火焰扑上前,用身体撞向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向内敞开。

      腐臭与血腥气扑面而来。沈墨被呛得后退一步,却见天狗已经冲入黑暗之中,紧接着传来肢体拖拽的声响,还有某种湿漉漉的、像是皮革摩擦地面的动静。

      裴云昭点燃火折子,光芒渐次驱散黑暗。里面关着一只体型稍小的天狗。它毛发脏乱,身上带着伤,见到光时瑟缩了一下。它的腿上拴着锁链,链子上也是用朱砂刻上了奇怪的符文,已将皮肉磨破,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冲进去的那只天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小的这只也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却不再是害怕,而是回应。

      裴云昭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剑慢慢垂下来。他看着那只大的天狗“它没想伤人。”沈墨说,“它只是想救它。”
      裴云昭学着沈墨的样子,用剑尖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血迹随着他微微抬剑的动作,迅速蔓延到剑身。随即他提剑上前,抬手便向锁链砍去。电光火石之间,锁链应声而断,符咒也随之解开,只听咔哒一声,那锁链从小天狗的脚踝上脱落下来。

      随后,大天狗便冲了过去。它先用头和脸颊轻轻蹭着小天狗,又伸出舌头舔舐它的伤口,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小天狗起初还有些瑟缩,但很快便安静下来,将头埋进大天狗的颈窝。两只妖兽依偎在一起,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久别重逢的悲鸣,又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走吧。”他说,“以后别再被人捉到了。”
      大天狗低头,前腿屈膝,竟似人一般伏低了身子。片刻之后,大天狗起身,等着小天狗颤巍巍地站起,将受伤的腿悬在空中,一瘸一拐地跟在它身侧。

      他们两人站在原地,望着那只大的驮着小的,纵身跃上墙头,转瞬便没了踪影。月光很亮,夜风微凉。

      随后,裴云昭带人秘密前往另外三家,将被囚禁的天狗逐一放归。至于那桩冤案,朝廷已决定着手重新彻查。

      裴云昭把这些后续事件告诉了沈墨,开玩笑问道:“书呆子,如果有天我也被囚禁困住了,你会怎么办?”

      沈墨听完,沉默了许久。就在裴云昭以为沈墨永远不会回应时,他望着裴云昭的眼睛,缓缓开口道:“如果有一天,你被关在什么地方。门口贴着符咒,外面有人守着,谁都进不去。”他顿了顿。“我大概也会像那只天狗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激动,没有煽情,就是陈述事实。“想办法。想不到就一直想,找不到就继续找。找到了,就琢磨着怎么进去。”

      裴云昭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沈墨……”

      沈墨目光低垂:“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

      裴云昭没再开口。他倚着书架,目光落在沈墨翻书的动作上。窗外阳光正好,可他的脑子却被方才那些话占得满满当当。

      想办法。想不到就一直想,找不到就继续找。一旦找到了,就琢磨着怎么进去。

      晚上,裴云昭又来了。手里拎着一壶酒。“睡不着。””他说,“过来坐坐。”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着书。裴云昭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饮酒声。

      过了很久,裴云昭突然开口:“我接下绣衣使者,不是只因为我爹死了,子承父业。”

      沈墨抬起头。裴云昭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声音里没有波澜。“他去世前,给我留下了一封信。信中写道,他正在调查的事情,不许我触碰;还叮嘱我要好好活下去,不要插手那些事。我明白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却不希望我知道。”他顿了顿。“但他越这么说,我越想知道。”

      沈墨静静注视着裴云昭,无声地鼓励着裴云昭继续说下去。

      “绣衣使者遇险是常事。”裴云昭继续说,“我从小就知道。但他那一次不一样。他不是去查案的,他是去送死的。”

      他转过头,看着沈墨。“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秘密,他非要去送死。”

      “裴云昭,为什么是我?”沈墨直直地盯着他,“我能帮到你什么?”

      裴云昭和沈墨眼神交会。他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目光却在沈墨脸上慢慢游走。

      沈墨的眼睛看向别处,最后视线落在了手中的书上。翻了几页,又停下。

      他看着裴云昭喝酒;看着他端起杯子,嘴唇贴上杯沿;看着他微微抿一口,喉结动一下;最后看着他放下杯子,嘴唇上沾了一点酒渍。

      沈墨移开目光。又翻了两页,他对裴云昭说:“给我一杯。”裴云昭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喝酒吗?”

      沈墨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裴云昭看了他一眼,倒了一杯递过去。沈墨接过来喝了口,却不小心被呛住,他咳了几声,脸颊微微泛红。

      裴云昭笑声朗朗:“书呆子,不会喝就别喝。”

      沈墨抬眼,又喝了一口。这次没被呛到,但眉头皱了起来。“难喝。”

      裴云昭笑得更厉害了。“那你还喝?”沈墨不再回应。他喝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裴云昭看着他一杯接一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沈墨。”沈墨抬起头,眼睛已经有点发直。

      “你醉了。”

      沈墨歪头思索片刻,目光澄澈。“我没有。”他放下杯子,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裴云昭站起来,走过去低头看他。烛光下,那张脸比平时柔和。睫毛垂着,嘴角抿着,脸颊上浮着一层薄红。
      “沈墨。”他轻声唤道,得到回应。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沈墨的肩膀。沈墨微微动了动,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烛光从外间透进来,落在沈墨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渍,嘴唇微微抿着,比平时红一点。

      裴云昭弯下腰,把沈墨扶起来。“送你进去休息。”沈墨靠在他身上,走得有点踉跄。呼吸很轻,湿热中带着酒气。裴云昭想到了那晚的梦。

      裴云昭将沈墨安置在床上,帮他脱了鞋,又仔细盖好了被褥。沈墨安静地躺着,胸口微微起伏。裴云昭在床边坐下,低头凝视着沈墨的脸。

      然后他俯下身,离那张脸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沈墨呼吸的温度,近到能看清他唇上那一点酒渍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他停顿了一瞬,随即轻轻贴上了沈墨的唇。

      温的,带着酒味,和梦境里一样柔软。沈墨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不是醒,是梦里下意识的反应。那一动像什么东西在裴云昭脑子里炸开,他轻轻含住那片下唇,用舌尖舔掉那点酒渍。

      沈墨依旧闭着眼,呼吸同方才一般绵长。裴云昭指尖轻触那张脸,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吻过的唇瓣上,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他深吸几口气,直起身来,站在床边又低头望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向外走去。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沈墨睁开眼,看着房梁很久没动。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他抬手摸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脸上烫得厉害。

      “天狗案结。兽归山。黑衣人不明。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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