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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复生 京城近来又 ...

  •   京城近来又怪事频发。

      先是翰林院编修赵大人的侄子赵明远,年方二十一,素有才名,写得一手好文章,连宫里的学士都夸过他,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赵大人对这个侄子一直青眼有加,视若己出。

      那天夜里,他在书房读书。仆人半夜起身添茶,推门而入时,发现主子已趴在书案上没了气息。身上既无伤口,也无挣扎痕迹,就那样猝然离世。离世时,他脸上带着惊恐,眼睛睁得很大,仿佛看到了什么骇人的景象。

      赵府上下哭作一团。赵明远的母亲当场昏厥,三日未醒。赵大人一夜之间愁白了头,连早朝都告了假,在家守着侄子的灵堂。赵府上下,一片哀恸。

      下葬那天,赵府突然来了个黑衣人。他头戴一顶大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一身黑衣黑裤,冷漠地站在人群外围,始终默默观察着。等人群散去,他走到赵大人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我能救你侄儿。”

      赵大人自然不信。人已经死了三天,埋进土里了,怎么可能救得活?他只当眼前是故弄玄虚的江湖骗子,专发死人财,便恨恨地挥挥手,让家丁赶紧把人赶走。黑衣人没有多说,转身离去,消失在暮色里。

      次日,赵明远的坟就被人挖开了。棺材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赵家人想到了昨天那古怪的黑衣人,以为是遇到了盗尸贼,火急火燎地报了官。官府查了几天,可坟墓那边连个脚印也没有,除了知道是个戴斗笠的黑衣人,什么也没查到。就在赵大人和赵明远的母亲快要绝望的时候,赵明远竟然……回来了。

      他站在赵府门口,身上依旧穿着下葬时的那身衣裳,脸色苍白得如同寒冬腊月里的雪,往日温润的眼神已然消失,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仆人们吓得四散奔逃,赵大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他看见侄子站在那里,心中又惊又喜又怕,想上前却又不敢。
      “明远……你……”赵大人声音发颤。他想问侄儿是人是鬼,可青天白日的,哪会有鬼魂敢出没呢?

      赵明远木然地看着他和赶过来的母亲,没有说一句话。他越过赵大人和母亲走进赵府,行尸走肉一般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从那以后就再没出来过。

      第二起案件发生在大理寺少卿的外甥周承身上。周承是武举人出身,生得身材魁梧,性格豪爽,平日里最爱与人饮酒论剑。他虽身怀一身好武艺,却从不恃强凌弱、欺男霸女,结交的好友上至朝堂高门,下至街角巷陌,人人都称道周公子侠肝义胆。

      那日清晨,周承同往常一般,在院中与侍卫练剑。练至半途,他双目圆睁,忽然栽倒在地,没了气息。和赵明远的情况如出一辙,身上不见伤口,也无挣扎痕迹,脸上却有着同样的惊恐神色。

      周承的母亲当场就疯了。她抱着儿子的尸体,一天一夜不肯撒手,任谁劝说都不听,眼睛几乎要哭瞎了。正在周承母亲要陪着儿子一起下葬,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又出现了。

      他先站在人群外面观察了许久,等人差不多散了,走到周承母亲面前,说的还是那句话:“我能救他。”周家人见状差点要命人把他轰出去,周承的母亲却扑通一声跪下来求他,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黑衣人低头看着她,说:“我只是问一句,无论他活了以后变成什么样,你都想让他活吗?”

      “想!想!”周母拼命点头,眼神充满了希冀和疯狂。

      第二天,周承的坟被挖开,他也回来了。同样穿着下葬时的衣裳,同样脸色苍白,同样把自己关进屋里,再也不出来。周母对儿子种种异常行径根本毫不在意,只每日烧香拜佛,对儿子失而复得感激涕零。

      很快,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光禄寺少卿沈大人的府上。沈大人的小儿子沈玉年方十九,温文尔雅,写得一手好字,据说他的字连宫里的妃嫔都十分喜爱。这位沈家小公子不仅没有世家公子的傲慢,平日里还常常召集穷苦人家的孩子,教他们读书认字。

      第四起,是太仆寺丞的独子李恒,年方二十三,为人宽厚,乐善好施。每年寒冬,他都会在城门外设粥棚施粥,曾救过不少穷苦人的性命。他自家开设的药房,对穷苦人看病分文不取,有时甚至还会倒贴药材钱。

      短短一个月内,已有四位世家子弟离奇暴毙。他们皆出身名门望族,且个个品性高洁,却都死因不明,事先毫无征兆。更诡异的是,每家都曾有黑衣人现身,而死去的子弟竟都被救活,只是活过来后,他们便将自己反锁在屋内,从此再未露面。

      一开始,并没有外人知晓这些事。那些世禄家族将消息封锁得密不透风。谁又敢把消息泄露出去呢?毕竟死而复生这种事,一旦传扬开来,带来的只会是祸患,而非福祉。

      可是没过多久,又开始有人死去。而这些死者,都与那些死而复生的人存在直接关联:

      第一个殒命的,是赵明远的贴身小厮阿福。他陈尸于赵府后院的井中,被捞起时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恐惧。仵作勘验后断定,他身上并无外伤,既非溺亡,竟是活活吓死的。

      第二个死去的,是周承的马夫阿忠。他死在马厩里,同样是被吓死的。第三个死者是沈玉的书童。第四个,则是李恒的贴身护卫。

      死的都是那些世家子弟最亲近的人,有的跟了他们五年,有的跟了八年,有的救过他们的命。
      而那些死而复生的公子们,还是把自己关在屋里,既不出来,也不说话,只是偶尔能听见里面断断续续传来一些笑声。那笑声凄厉而尖锐,竟像婴儿在啼哭一般。

      朝廷震怒。刑部彻查半月,却毫无头绪。死者因各自主子同属一个圈子而彼此相识,却并无直接关联。活过来的公子们始终闭口不言,每日只是痴痴愣愣地坐着。上朝时,有人说是瘟疫,有人说是诅咒,也有人说是妖邪作祟,众说纷纭,却始终无人能破此奇案。皇上满脸阴霾,一时之间,满堂文武皆支支吾吾,最后不敢再出声。

      最后案子被秘密移交到了绣衣司。

      裴云昭将案卷往墨香阁的柜台上一放,推到沈墨面前。“书呆子,你来看看这个。”

      沈墨放下手中的书,一份接一份地翻看。翻到第三份时,他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裴云昭。
      “这些人都是世家子弟?”

      裴云昭点了点头,说道:“都是。而且他们为人都很正派,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劣迹。”

      沈墨继续往下翻。每一份案卷他都仔细看了很久。终于看完后,沈墨问:“他们死的日子,有没有什么规律?”

      裴云昭略作思索,随即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前后差了十几天,没什么规律。”

      “死后都被一个神秘黑衣人救活了……”沈墨自言自语道,“天狗的案子也出现了黑衣人。”

      裴云昭点点头,“我也怀疑他们应该是同一人。只是目前没有这人的任何线索,姓甚名谁从哪里来,都像迷一样。”

      “那他们活过来之后呢?”黑衣人那边没有突破的空间,沈墨只能从别的方面寻找线索。

      裴云昭沉默片刻,说道:“没人知道。他们把自己关在屋里,既不出来,也不吃不喝,简直判若两人。只有下人去送饭时,会偶尔听到里面传出来笑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那笑声陌生又可怖,根本不是他们公子的声音,着实诡异。”
      沈墨又将案卷往回翻了几页,开口问道:“那些死去的人呢?被杀的人,全都是他们最亲近的吗?”

      裴云昭点了点头。“贴身的小厮、马夫、书童和护卫,都是跟着他们好几年的了。”

      沈墨起身去书架取《山海经》,翻至《海内西经》的某一页,指尖轻轻落在书页的文字上。

      “窫窳。”他抬眼看向裴云昭,肯定地说道。

      裴云昭凑过来看。书上写着几行小字:“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窫窳者,蛇身人面,贰负臣所杀也。”

      裴云昭笑着对沈墨说:“书呆子,你解释解释什么意思?”他自是能读懂,只是还是想听沈墨多说几句。

      沈墨的手指慢慢摩挲着那几行字,缓缓解释道:“窫窳本是天神,却被自己的臣子贰负与危联手杀害。后来有六位巫师,用不死药将他复活了。”他说着往前翻了一页,指给裴云昭看:“贰负之臣曰危,危与贰负杀窫窳。”

      “然后呢?怎么能确定是窫窳?难道是因为……这些世家公子都死而复生了吗?”裴云昭追问道。

      沈墨抬眼,撞进近在咫尺的俊朗脸庞,呼吸一滞。他刚想后退一步拉开点距离,却发现身后紧贴着书架,再无退身之地。裴云昭仿佛并未察觉沈墨这进退两难的窘境,头又微微低下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人面蛇身?倒是有趣……”

      裴云昭的手状似无意地搭在沈墨肩头,仿佛将沈墨轻轻环在自己身侧。亲昵,又不失礼。他轻声道:“来,书呆子,继续给我讲讲窫窳。”

      沈墨动弹不得,裴云昭的手仿佛带着一股强劲的热量,透过薄薄的衣衫直抵身体各处。而裴云昭身上独有的熏香混着若有似无的酒气,让沈墨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他听到耳边传来裴云昭的轻笑,稳了稳恍惚的心神。一边翻书一边继续解释:“也并非全是人面蛇身。窫窳的形态,书中记录了三种。一说‘其状如龙首,食人’。还有一说……”

      裴云昭又凑近了些,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两人的身体便自然地贴在了一起,沈墨的半个身子被裴云昭环肩抱在了怀里。沈墨轻轻颤抖了一下,他觉得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热气腾腾的。

      他翻书的动作有些慌乱,差点忘了自己要找的内容。终于翻到了《北山经》,那一页上写着: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裴云昭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敲了敲沈墨的肩头,仿佛在示意他开口说话。

      沈墨声音很轻:“窫窳被救活了,却也失智疯了。死而复生之后,它的样貌也发生了改变,有说人面蛇身,也有说人面牛身。开始以人为食,发出的叫声如同婴儿啼哭。”

      裴云昭盯着那行字,手从沈墨肩头离开,又轻轻缓缓地滑过沈墨的脊背。“你是说,那些活过来的人……他们杀害的,都是身边最亲近的人。”裴云昭的呼吸轻柔地拂过沈墨的一侧脸颊,“而那些遇害的人,也许……不只是下人那么简单。”

      沈墨突然向前迈了一步,终于挣脱了裴云昭的桎梏。他拿着书走回柜台后,便低下头不再看裴云昭,只低声道:“我不知道,也不确定我的猜测是否准确。”

      裴云昭听出沈墨的声音里带着些微颤抖,又见他平日里略显苍白的脸颊此刻染上一片粉红。他环胸倚着书架,声音里满是笑意:“无妨,待我们一同去看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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