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衣墨山海》乌冬和荞麦

12、御凶 驳墨白离开

　　驳墨白离开后，裴云昭和沈墨的相处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仿佛之前那场短暂的质问从未发生过。只是两人都心知肚明，彼此之间有一些东西，差一点就呼之欲出。

　　裴云昭的目光，停留在沈墨身上的次数愈发频繁，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而沈墨呢，每天依旧捧着书，只是发呆的次数比以往多了许多。

　　紧接着，京城又接连发生变故，相关案件很快便移交至绣衣司处理。

　　京城数家官宦富商府邸，夜半时分皆闯入不明之物：户部侍郎、大理寺少卿、城东织造局当家、王姓大商人，以及裴家府邸均未能幸免。

　　奇怪的是，除了裴宅之外，其他宅邸都有多人被那东西咬伤，而那东西伤人后便匆忙逃走了。更为奇怪的是，那些人的伤势都不算严重。牙印浅浅的，就像被轻轻蹭了一下，连包扎都用不着。即便是最重的伤，也不过是皮外伤，敷上药休养几日便能痊愈。可被那东西咬过的人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都说那东西眼睛亮得吓人，夜里看去像两盏绿灯笼，只消看一眼，浑身就止不住地发冷。

　　墨香阁里，裴云昭将案卷放在柜台上，一份一份地摊开。

　　“第五起了”他说，“差不多都一个样。那东西伤人不算重，跑得却极快，还神出鬼没的。”

　　沈墨一份一份地翻看着记录。受伤者身份各异：有主人、仆人、护院、账房，甚至还有一位半夜起身如厕的远房亲戚。这些伤者之间没有任何规律或共同点。

　　他翻到最后一份份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裴家也在其中？”

　　裴云昭靠在书架上，没动。“前天夜里。”他说，“我正好在老宅。”

　　沈墨抬起头，问道：“你……有没有人受伤？”

　　裴云昭摇了摇头，没有看他，语气却十分平淡：“我没事，也没人受伤。夜里看不太清，看起来像狸猫，比猫大一圈。脑袋的毛发很浅，尾巴是赤红色。眼睛发亮。奇怪的是，它只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身就跑了。”
　　沈墨微微松了口气，又细细思索片刻。他打开那本《山海经》，翻到某一页，推到裴云昭面前，问道：“是不是这个？”

　　裴云昭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只见几行小字旁边，配着一幅线条略显粗糙的图画，画中是一只形似狸猫的兽类，它的头部被勾勒成了白色。

　　“又西三百里，曰阴山……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首，名曰天狗，其音如榴榴，可以御凶。”

　　“天狗。”裴云昭念了一遍，抬眼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古籍里记载的妖怪？”

　　沈墨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觉得有点像。书上写‘其状如狸而白首’，你看到的那东西像狸猫，脑袋的毛发又是浅色，这两点能对上。不过‘其音如榴榴’……你听到它叫了吗？”

　　裴云昭想也没想便答道：“没有，它出现的时间极为短暂，一声都没出。”

　　沈墨一边思索着，一边合上了书，然后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异名录》，翻到“兽部”，一行一行仔细往下看。过了片刻，他轻轻摇了摇头，又换了《神异志》。翻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还不够。”沈墨轻声说道，“仅仅是外形相似，还远远不够。”

　　裴云昭瞧着他翻书的动作，兴致盎然地问道：“你打算怎么确认？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沈墨将书放回书架的原处，转身对裴云昭说：“我想亲眼看一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夜里，沈墨随裴云昭前往裴家老宅。老宅坐落在城南，虽夜色朦胧，难以窥见全貌，却仍能感受到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精致考究。

　　沈墨的心底，有几不可察的惊讶一闪而过。他知裴云昭家境富裕，也偶尔从书铺熟客闲聊中听到裴云昭的名字出现在各色艳丽传闻中，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富家宅院，却不想竟是这般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一时竟有些失神。

　　裴云昭早已吩咐过，下人们都退避离开了。他领着沈墨走进一处别院，院里种着两棵叫不出名字的古树，月光从枝叶间洒落下来，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它就是从那边进来的。”裴云昭指着墙头说道，“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喝酒，它突然跳了下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才站定。”

　　“看到我以后，我本以为它会扑过来。可它没有动，只是盯着我看了片刻，随后便跳上墙离开了。”裴云昭回忆道。

　　沈墨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那里有几处浅浅的爪印。裴云昭告诉他，这些爪印与那些出事宅邸里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沈墨随即站起身，环顾四周。

　　“它既没攻击你，也没跑到别的院子里去。那它到底在做什么？”沈墨沉吟着思索道。

　　裴云昭没有说话。两人站在月光下，谁也没有动。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道：“它在找东西。”

　　“找东西？”沈墨重复了一句，心里却也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它已经去过好几户人家了，既没造成重伤，也没闹出人命……确实……”

　　“对。”裴云昭沉着地说，“它一定在寻找什么。”

　　第二日，他们又前往另外四处遭袭的宅邸。每一处，沈墨与裴云昭都会蹲下身，仔细观察爪印，辨明方向，推测那东西进出的路线。

　　看完爪印，沈墨忽然开口问道：“除了裴家，这几户人家有没有什么共同之处？”

　　裴云昭略作思索，答道：“皆是官宦富商，都居住于城南，混官场的难免树有政敌，做生意的必然也有对手。不过它们之间具体有什么联系，我得回去查一查。”

　　而在织造局周家，他们遇到了一位老仆。那老仆听闻他们是来查案的，脸色微微一变，左右扫视确认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出了一件事。

　　“三个月前，有个不认识的外乡人来过。”

　　裴云昭问道：“什么人？有何特征？”

　　老仆摇了摇头。“不认识。那人穿着一身黑衣，戴着顶大斗笠，看不清脸。他来找老爷，让通报说……说知道老爷近来睡不安稳，也知道老爷怕些什么。”

　　“你们老爷在怕什么？”裴云昭觉得，这事不是异兽伤人那么简单。

　　老仆起初支支吾吾不敢开口，裴云昭便给了他些银钱。老仆又左右张望了一番，迅速将银钱揣进了怀里。

　　老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这几年一直睡不安稳，夜里总做噩梦，嚷嚷着有恶鬼来索他性命。那黑衣人说他有办法，还从山里带来一样东西，声称能‘御凶’。”

　　听到“御凶”这两个字，裴云昭和沈墨对视了一眼——他们刚刚在《山海经》里见过这两个字。

　　“然后呢？”沈墨继续问下去。

　　“然后……”老仆迟疑了一下，“然后老爷收下了那东西，听说还给他一大笔钱。再后来……再后来就出事了。”

　　离开周家后，两人立刻前往另外三家。每到一处，都问出了相同的情况：三个月前，均有一名戴斗笠的黑衣人登门，声称知晓他们主子所惧为何，并表示从深山带来一件能“御凶”的物件。

　　最后一家是户部侍郎府，他们找到一位管家。管家起初不愿透露，裴云昭亮出一块腰牌后，他才终于开口。

　　“那黑衣人说，他把带来的那东西唤作‘天狗’，称其为吉兽，能镇宅辟邪。”管家的声音压得极低，凑近沈墨说道，“他还说，天狗唯有阴山才有，是他亲自去捉来的，着实费了不少力气。老爷给了他一大笔钱，将天狗关在了后院那间空宅里。”

　　沈墨刚想问什么，就被裴云昭拉到身旁。沈墨不明所以，只听裴云昭问道：“被关在里面之后呢？”正是他想问之事，便没再出生。

　　管家说也不知道，“关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过。”

　　沈墨与裴云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那间空宅在何处？”裴云昭追问。

　　管家面露难色，朝后院方向望了望：“就在西北角，原是老爷收藏字画的地方，自从……自从那东西进去后，府里便没人敢靠近了。连打扫的仆役都要绕道走。”

　　“为何不敢？”沈墨敏锐地捕捉到话中蹊跷。

　　“夜里总有声响。”管家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起初是抓门的声音，像兽爪刮木头，后来……后来便像是有人在里头说话。老爷请过道士来做法，那道士在门外烧了几张符，第二日便称病告辞，再不肯登门。老爷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将那院子封了，钥匙亲自收着。”

　　裴云昭眉间微蹙，道：“带我们去看一看。”

　　管家脸色煞白，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前些日子……那天狗跑了。”

　　“跑了？怎么跑的？你亲眼看见它跑了？”裴云昭上前一步，厉声问道。

　　“小的不知道。”管家眼神游移，往后退了一步，“那天夜里听见后院不断传出可怕的动静，后半夜就停了。第二天过去查看，门是开着的，里面的天狗不见了。老爷不让说，怕传出去……”

　　沈墨思考着管家话中的真假，又问：“那黑衣人后来还出现过吗？”

　　管家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再没来过。”

　　回去后没过多久，裴云昭便查到了一些线索。“三年前，这四家人都参与过一桩案子。”沈墨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户部侍郎判的。”裴云昭声音冷冽，“一桩冤案，一家五口，死了三个，剩下两个发配边疆。那案子有人试过翻案，没没能成功。”他稍作停顿，又道：“死的那三个人，听说死得不明不白。”

　　裴云昭斜倚在书架旁，目光落在沈墨身上。“有人正在布一盘棋。”

　　沈墨点了点头：“他清楚那些人忌惮什么，也知道天狗能镇住凶煞，更明白该去哪里捕捉。之后便一家一户地把天狗送上门去。”

　　“可是，他到底图什么呢？”裴云昭的眉宇间满是困惑。

　　沈墨也没有头绪。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起那本朱批《山海经》上日渐增多的小字，以及每一句末尾的“类留”。

　　“图利。或者……”他顿了顿，“想让世人看看，这些高官到底做了些什么，竟然会如此害怕。又或者……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沈墨不禁想起了之前的几起案子。

　　裴云昭站直身躯，忽然开口道：“那日，管家在撒谎，天狗应该还被关在那里。如果那只天狗还在找，它今晚会不会再来？”

　　沈墨看着他，眼里又出现了那道光，说道：“今晚，我们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