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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墨白 墨香阁的铜 ...

  •   墨香阁的铜铃叮当作响。沈墨抬起头,裴云昭也转过脸,两人的目光一同投向了店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白衣劲装,身姿挺拔,眉目英朗。暮色在他身后铺展,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出一般。只是他的目光太过锐利,像猛兽紧盯着猎物。

      沈墨被那目光定住了一瞬。那人在店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墨身上许久。沈墨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着书。

      白衣男子走到柜台前,目光微睨,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姿态。“这里有故人的气息。”他开口道。

      沈墨微微一怔。裴云昭上前一步,懒懒挡住了那名白衣男子。两个人的身形不相上下,不算小的墨香阁里,竟莫名透出几分拥挤的意味。

      “谁的气息?”裴云昭问道,语气听似平常,嘴角还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善。

      白衣男子瞥了他一眼,鼻尖微微一动,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不过那惊讶转瞬即逝,快得让沈墨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并未回应裴云昭,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将目光转向沈墨。他越过裴云昭,又向前走近了一步。

      “我曾经遇见一个姓沈的少年。”他看向沈墨,缓缓说道,“我找了他五十一年。”

      沈墨翻书的手突然顿住。眼前的白衣男子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绝然未过而立之年。可那五十一年的光阴……此人究竟是何来历?几乎在同一时刻,裴云昭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问题。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剑柄上。动作虽小,却落在了沈墨的眼睛。

      “你究竟找谁?”裴云昭冷声问道。那人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你是绣衣使者。”他说,语气肯定,并非疑问。裴云昭眼神警惕,没有作声。

      白衣男子笑了笑。“我闻得出来。”他说道,“不过……你这气息,与寻常绣衣使者似乎……”他又翕动了几下鼻子,神情中带着几分困惑。

      沈墨觉得店里的气氛有些微妙。裴云昭似乎有有什么动作,沈墨隔着柜台,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裴云昭一顿,侧头看了看沈墨。沈墨的手指仍搭在裴云昭的袖口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将那即将出鞘的锋芒按了回去。

      “你是谁?”沈墨问。
      白衣男子凝视着沈墨的眼睛,语气平静地开口:“五十一年前,中曲山里有个少年救了我。我还没来得及报答这份恩情,他便不辞而别了。”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我还以为终于找到他了。”他神情困惑地问道:“你的眼睛很像他。你,是他什么人?”

      沈墨心中已然明白白衣男子所问之人是谁。“你要找的,应该是我的祖父。”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皱着眉思索片刻,才再次开口问道:“他呢?”

      沈墨声音很低:“走了。很多年了。”

      “走去哪儿了?”白衣男子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

      沈墨抬眼看去,他神色里皆是认真,不像再戏弄沈墨。“祖父已经去世了。”

      那人面色一滞,好像僵在了那里。眼里的光,也跟着暗了一暗。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白衣男子眼眸半垂,未泄出丝毫情绪。但沈墨与裴云昭都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动。刚进门时,他带着一股不容忽视、锋芒毕露的昂扬锐气,而此刻,他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一动不动,宛如一尊被困在原地的雕像。

      最后,还是裴云昭打破了这令人悲伤的沉默,他开口问道:“你到底是谁?”

      他终于抬眼:“我姓驳。”回答着裴云昭,眼睛却盯着沈墨,“驳墨白。你祖父给我起的名字。”

      那天晚上,驳墨白并未离开。他没有询问沈墨的意愿,便自行决定留下,并且明确提出要留宿在沈墨祖父的房间。裴云昭原本也想留下过夜,但沈墨觉得并无必要,他只好作罢。

      驳墨白走进祖父的房间时,神色恍惚,仿佛梦游一般。他缓缓踱步,指尖轻轻抚过祖父曾停留过的每一个地方。

      沈墨把他引到祖父的书房。书房与卧房相通,书架最上层的暗阁里,存放着祖父生前留下的笔记。书页虽已泛黄,却保存得十分完好。

      沈墨小心翼翼地将笔记递给驳墨白,只见他端坐在窗边,缓慢地翻阅着笔记,虽依旧气势凌人,神色间却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笔记的某一页写着:“中曲山深处,遇一白兽,被困于上古结界。兽不能出,人不能入。吾观之三日,破其结界。兽出,仰天长啸,声震山谷。”

      沈墨问驳墨白:“你曾被困在结界里?”驳墨白点点头。

      “上古大能设下的结界,将我困了整整三百年。”他脸上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你祖父不过一介凡人,只看了三天,便将它破解了。”

      他顿了顿:“你知道那是什么结界吗?连神兽都无法破开。他不过是个少年,仅凭几本书、几根绳子、几块石头,竟然就把它破解了。”

      沈墨有些错愕,他从未听祖父提起过这些。印象中的祖父,腹有诗书,温和沉静,同自己一样沉默寡言。

      驳墨白笑了笑。那笑里藏着些什么,可能是感激,可能是欣赏。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他蹲在结界外面,跟我说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读过的古籍,说他从旧书里学到的法子。我出不来,又没办法让他闭嘴,只能听。一开始觉得他聒噪。听了三天,竟也听出了些趣味。”他抬起头,目光放在很远的地方。

      “第三天的黄昏,他站起来,欣喜地跟我说‘我想到了’。然后他动手,用了两个时辰,结界竟真的破了。”

      沈墨安静地听着,脑海中随着驳墨白的描述,渐渐勾勒出一个书卷气满满,却又意气风发的书生少年,他不禁莞尔。

      驳墨白的目光收了回来,停在沈墨脸上,“你知道他破结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沈墨摇了摇头。

      “他大剌剌地走过来,摸了一下我的头。”驳墨白笑得有些无奈,“我是驳,能食虎豹,可御兵戈,他竟然摸了摸我的头。天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类,敢对我做这种事。”

      沈墨想起自己还是小小孩童的时候,每次偷偷难过,祖父都会摸一摸他的头,再给他一颗香甜的桂花糖。

      夜深时分,沈墨留下驳墨白独自翻阅祖父的笔记,自己则回到卧房,翻出了祖父留下的另一些旧物。

      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沈墨从未打开过。

      打开后,里面放着半块边缘不规则的玉佩,质地坚实而细腻。残玉背面,刻着祖父的名讳。更令人称奇的是,当手指触及时,一股温和却强劲的能量便会通过指尖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

      此外还有几封信,信封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墨白亲启。

      他打开第一封:“墨白,今日收了一本画本子,故事有趣荒诞,让人忍俊不禁。料想你也会喜欢。”
      第二封:“墨白,近来天气转暖,积雪也渐渐融化了。你还在中曲山吗?还是又去了西北峚山?”
      第三封:“墨白,我要成亲了。家里安排的。她人很好,你大概也会喜欢。”
      第四封:“墨白,儿子出生了,取名守墨。”
      第五封:“墨白,我已经老了。”
      最后一封:“墨白,我要走了。”

      沈墨捧着那些信,手微微发抖。他清楚,自己窥探到了祖父保守一生的秘密,那也是祖父最隐秘的情愫。祖父与驳墨白……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裴云昭的脸。

      第二天一早,沈墨将那些信拿给驳墨白看。驳墨白一封一封地仔细读完,沉默了许久。随后,他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又仔细放回了匣子里。

      “写了这么多,他从来没寄过。他知道,就算寄了,我也收不到。他这个人,向来如此。”
      驳墨白喃喃自语,“他写那些信,是写给他自己的。”

      沈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以对。

      驳墨白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他。沈墨低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确切地说,这是半块玉佩。它与祖父的那半块恰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块。若将二者合在一起,上面的纹样便与祖父常用的印章完全一致。光泽温润,五色分明。

      “这是?”沈墨发问。

      “峚山瑾瑜之玉。我和他一人一半。”驳墨白轻轻摩擦着残玉表面。沈墨接过玉佩,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墨白。

      沈墨的心,重重跳了一下。“祖父自己刻的?”沈墨问。

      驳墨白点点头。“刻了一夜。第二天他就下山了。我不该……”他轻叹一声。

      沈墨握着那块玉佩,心中想到:眼前这个人,正是祖父这辈子心底始终藏着却不能提及的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驳墨白没有离开,他留在了京城,住在一处隐蔽的宅院里,每隔几天,便会到墨香阁小坐片刻。

      他有时会带一包奇形怪状的兽骨,有时会带几袋野果草药,有时则什么都不带,只是静静坐着。他看着沈墨翻书的模样,常常看得出神。

      裴云昭每次来,都能看见驳墨白。

      第一次,他正临窗看书。裴云昭推门进来时,他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去。
      第二次,他在帮沈墨整理书架。裴云昭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第三次,他在和沈墨说话,沈墨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第四次,裴云昭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驳墨白先开了口:“你看我的眼神,”他说,“像是护食的狼狗。”

      裴云昭只是挑了挑眉,眼皮垂着,没有说话。驳墨白笑了一下。

      “真没想到……不过,”他脸上带着几分嘲弄的笑意,“你尽管放心,我不需要和你抢。”

      驳墨白离开后,裴云昭拿开沈墨正在翻的书。

      “他说的‘不需要和我抢’,是什么意思?”他问道。沈墨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裴云昭。

      夕阳的余晖照进墨香阁,裴云昭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沈墨说。裴云昭望进他的眼睛里,目光沉沉的,没有作声。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握住沈墨的手腕。沈墨只觉那只手滚烫得厉害。

      “你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

      沈墨低下头,没有把手抽出来。裴云昭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抵在腕骨上。那块骨头硌着掌心,又硬又凉。“那我告诉你,”他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沈墨有些惊讶,慌乱地抬起头,裴云昭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

      “他在看的是你,还是你祖父?”裴云昭这几日过得并不舒心。每当看到驳墨白望着沈墨的模样,心中便不由得烦躁起来。

      沈墨顿时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裴云昭等了片刻,仍未等到沈墨开口。

      “不知道就算了。”裴云昭松开手,转身离开。

      沈墨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方才被握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余温。

      裴云昭走后,沈墨思索良久。他翻开那本朱批《山海经》,找到“驳”那一页:

      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

      下面一行小字批注:“驳,认主则终生不弃。”

      沈墨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借着似有若无的月光,他来到那处隐蔽的宅子。

      不等敲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驳墨白站在里,目光淡淡的,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
      “进来吧。”

      屋里陈设十分简朴,一张榻,一张几案,几案上放着一壶酒与两个酒杯。驳墨白斟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沈墨面前。

      沈墨没动酒杯。驳墨白自己喝了一口,笑着看着他,说道:“这点你和他不一样。他小小年纪,却十分馋酒。”

      沈墨不知可否,印象中祖父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也或许,祖父只在驳墨白面前,才会开怀畅饮。
      “你和祖父……”沈墨迟疑片刻,终于开口。

      驳墨白放下酒杯,看向沈墨:“你们太像了。”他没有接沈墨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翻书的姿势,低头的角度,说话时嘴角牵动的模样。”

      他看着沈墨,目光深邃而专注。沈墨没躲,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走的时候,我没留他。”他说,“后来我出来找他。他已经不在了。”

      驳墨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或者他,都不用担心。我看你,不是想从你身上找什么。也不会把你当成他。你不是他,他只有一个。”他目光坦荡,一语道破了沈墨今晚前来的目的。”

      “这些日子,我只是想看看,他留下的血脉,过得怎么样。”

      驳墨白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个人,”他说,“他很是在意你。你看不出来?”

      沈墨不语。驳墨白又饮了一口酒,低声道:“你们,不要像我与你祖父一般。”

      次日,驳墨白离开了。他带走了祖父留下的几封信,而那对残玉,则留给了沈墨。

      裴云昭抱剑立在街角,望着驳墨白缓步走到面前。两人对视一眼,驳墨白忽然问出一句奇怪的话:“裴云昭,你可知道你是谁,来自哪里?”

      裴云昭不解驳墨白的意思,皱了皱眉,懒得回答。

      “我还会再来。但下次再遇上,就不知会是什么情况了。”驳墨白冷淡地说道。

      说完,驳墨白扔过来一个油纸包,裴云昭接住。“这是什么?”他问。

      “櫰木,将来或许用得到。你这样子……太弱了。”驳墨白转身离去,朗声道:“护好他。”

      裴云昭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街角。心中虽对驳墨白没头没脑的话语满是疑惑,却只当这是上古神兽与寻常之人的不同之处。

      晚上,沈墨翻开那本带有朱批的《山海经》,再次翻到“驳”那一页。就在这时,他亲眼看到《山海经》批注下方,一行小字正逐个浮现:

      故人辞世,恩未报,驳归山。携信去。未语归期。类留。

      沈墨蹙起眉头。他对凭空出现的字迹,已经不再有任何惧怕或者惊奇。

      只是,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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