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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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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霅溪之上,麓苍之巅。
楚相岚从山间飞花收回视线,轻抚右手手腕。
蛊毒蔓延,钻心噬骨,走火入魔的病兆。
下蛊……
难怪三载浑噩,只为那人折腰。
宗门正派竟也使这般不入流的手段。
九州第一的许晏宁确实好的很,好得让人大开眼界。
殿门打开,护法凌霄入内,道:“顾嵩林死了。”
说罢呈上一盏古铜色镂空雕花灯。
此乃命魂灯,灯在魂存,灯灭魂散。
眼下,灯芯的蓝色幽光不复存在。
“命魂灯此前尚安好无恙,是今日骤然灭的。”凌霄补充道。
楚相岚凝神触碰灯身,本欲施法燃灯招魂,却察觉命魂溃散。
若只是寻常意外,断不至于连命魂都荡然无存,只能是遭了毒手,手段狠辣得连魂魄都不放过。
“本不该同意他前往江都,要是待在宗门怎会出这种事。”凌霄懊悔,那日,正是他亲自陪同顾嵩林动身。
楚相岚收回手,拢入袖中,∶“这是他的意愿,何况以他的身手,一般人不能近身,更别说取他性命。只能是对方修为高强,又趁他不备,以一招绞杀了命魂。”
能一招绞杀命魂的手段,放眼九州宗门,唯有长老级以上的修士方可做到。
凌霄思索片刻,抬眸看向楚相岚∶“师兄,此前你传信让我暗中探查玄青门许晏宁,可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楚相岚微一摇头,浓长的睫毛垂下∶“加派人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顾家之人,无论如何,都要带回来。”
“已派出五十名弟子前往江都,一有蛛丝马迹,定会立刻传信回来。”
楚相岚目光微斜,瞥见凌霄手中之物:“拿的是什么?”
凌霄递上礼函:“宗门九州一统,玄青门为首,照惯例举行飞花典。师兄,我们可去?”
楚相岚接过礼函,指尖在函面轻叩两下,“多难得被名门正派邀请,怎么不去,今年设在何处?”
“恰逢闭关三年的长遥君出关,故将地点设在上虞川。”
那人竟说自己是闭关?
楚相岚指尖顺着礼函上一抹红轻轻描绘,一如那夜触及那人的眼尾:“既然出关,便送份贺礼去吧。”
凌霄皱眉:“玄青门宗主任盟主位我们都没送贺礼,长遥君出关却送,这是不是有些不合礼数?”
“没什么不合礼数,长遥君是玄青门宗主的师尊。听闻那小宗主年幼父母俱丧,正所谓……”楚相岚忽地顿住,饶有兴致地拿起那份礼函,“正所谓师尊如父,理应如此。”
“师尊如父?”凌霄跟着念叨了一句。
一般师尊多是年长持重之人,三年前许晏宁来过天琰宗,那容貌风华,实在太过年轻清绝,论沉稳尚可,可论年长,怎么看也不像能当“师尊如父”的人。
“这样想来,贺礼还得我亲自去挑。”楚相岚已起身。
凌霄连忙跟上:“师兄,当真要备礼?”
“那还有假。”
“我还以为师兄只是说笑。”
“对方是九州第一的长遥君,这种事,我可不会说笑。”
凌霄随楚相岚一道去了殿后宝阁。
阁内灵药、灵丹、灵器分列两侧,琳琅满目,皆是世间难求的珍品。
楚相岚随意转了一圈,却无一样入眼:“都是寻常之物,于长遥君便是怠慢了。”
凌霄微微皱眉,实在搞不懂这是唱的哪出。
满阁灵药、灵丹、灵器,件件世间罕有,任取一件都足以叫九州各宗争得头破血流,师兄竟还说,赠予许晏宁未免怠慢?
他犹记得三年前许晏宁亲临天衍宗时,楚相岚的态度绝非如此。
凌霄暗自打量了人几眼,瞧着神色如常,倒也不似失了心智。
侯在一旁管事接过话∶“宗主,昨日得了一件法器,要不看看?”
“看看。”
管事当即引着二人向内室走去,一边走一边介绍法器来历,口中不住道:“此物刚送入宗门,还未来得及归架入库……”
说着便从架上取下一只木盒,可楚相岚的目光,却落在了一旁垂落的幕帘之上。
“这里放着何物?”
管事脸色骤变,慌忙想以手中法器转移视线,却已来不及。
凌霄上前一步,伸手掀开幕帘,帘后赫然藏着一处暗格。他自暗格中取出一只琉璃锦盒,轻轻打开,一个玉壶安安静静躺在红绸缎中。
一丝玉泽华光滑过楚相岚的浅瞳,寒意森森。
右手腕间再次传来刺骨之痛,他甚至不用看都知那蛊毒已如枝干延伸开来。
自出幻境回麓苍山,心绪愈发不宁,或许正是受这东西影响。
“这是什么?”凌霄问。
楚相岚淡淡开口:“是温故壶。”
“师兄见过?”
“没见过也听过。温怀旧故,是他们正派宗门玩的那一套。”楚相岚负手身后,按住腕间剧痛∶“这东西,哪来的?”
凌霄凝眸看向宝阁管事∶“宗门宝物进出皆有宝册记录,层层报备,我竟从未见过此物在册。”
管事额角瞬间渗出汗珠,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嗯?”凌霄眉峰一压,“私放法器你该知道有何后果。”
管事双腿一软,慌忙跪倒在地,颤声交代:“是……是顾护法从皇凤阁竞拍得来的。前些日子他曾回宗一趟,亲自将此物放在宝阁,还特意叮嘱属下,不可声张,更不可告知任何人……属下不敢违逆护法之意,这才……”
凌霄冷声:“你倒挺听他的话。”
一句话让管事诚惶诚恐∶“宗主,顾护法他……”
楚相岚并未多言斥责,只一拂袖:“罢了,你先退下。”
凌霄神色凝重:“师兄,顾嵩林此前回宗未见你,便匆匆外出,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温故壶?”
“温故壶算得上是天字级法器,单单现身本就是奇事,各派非但没有争抢,反倒让顾嵩林买下,更是怪事。”
凌霄心头一紧,大胆猜测:“是有人刻意借顾嵩林之手,将此物送入我天衍宗。”
楚相岚双眼掠过一瞬迷蒙,零碎画面飞速闪回,又被自身灵力强行碾碎。他忽然问:“你听见了吗?”
整间宝阁静得呼吸可闻,凌霄摇头。
楚相岚凝视着温故壶,仿佛魂魄已坠入壶中:“是这里面的声音。”
“壶中……有声音?
楚相岚耳旁哭嚎绵延∶“这里边,哀鸿遍野。”
温故壶玉泽光透,青丝缠绕如荼靡花开,见之心静。凌霄不理解楚相岚所说的哀鸿遍野:“这里面?”
“我进去看看。”
“师兄,我与你一同——”
话音未落,楚相岚已闭目凝神,元神抽离入壶。
凌霄打小就佩服师兄,过目不忘,悟性通天,便是施法也无需结印念咒,哪像他现在还在掐动道诀。
可未等他跟上,温故壶骤然剧烈震颤,楚相岚眉头紧蹙,似深陷梦魇,难以挣脱。
凌霄连忙变动指诀,施法稳住壶身:“师兄!师兄,快醒来!”
楚相岚闭目不动,气息微乱。
凌霄连声呼唤,想起楚相岚方才所言的“哀鸿遍野”,可自己依旧一无所闻,额间不觉沁出细汗。
壶身缠绕的青丝,正缓缓渗出血色。
一道微光骤然闪过,映得凌霄脸色发白。
他身形微怔,心神恍惚一瞬,竟鬼使神差地伸手触碰壶身,指尖瞬间被灼得剧痛,才猛然回神。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温故壶,绝非外表看上去那般纯净无瑕,而是一件裹着正道外衣的邪物。
是它蒙蔽了楚相岚的神识,才令其深陷幻境,无法苏醒。
他眸光微动,忽然忆起楚相岚十五岁闯过老宗主稽游幻境那日,老宗主望着安然出关的他,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与那句箴言。
“对境无境,动念无念,无天无地,无人无我。无心可动,则近道。”
凌霄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没入楚相岚眉心,顺着经脉流向体内。
与此同时,他胸前那道尚未痊愈的剑伤似有极淡的灵光隐隐流转,一闪而逝。
“师兄,你所见皆是幻象,该醒了。”
出了宝阁,凌霄抬头望向天边,一只流动着七彩华光的金乌停到肩头。
凌霄侧耳倾听金乌传信,旋即将探查所得转述给楚相岚,想起一刻前楚相岚入梦魇之事,既无旁人,便问:“师兄,你的伤如何?”
“小伤,无碍。”
对楚相岚而言,确为小伤,许晏宁那一剑并非杀招,不足以伤他根本。
“师兄,这三年你究竟去了何处?”
三个月前,凌霄忽见楚相岚魂灯黯淡,接连传信百余份,除却一封令他探查有关许晏宁的消息外,再无半点回应。
那日他传完消息,苦等数日无果,正欲下山寻人,却见人已归殿,气息濒弱。
楚相岚在梅树下停步,折下一截梅枝,凝望着枝头清雪:“雪域。”
“雪域?”
“那地方,终年落雪不绝。”
凌霄闻所未闻,蹙眉追问:“具体在何方?”
“北方。”
可三年前,众人最后探得楚相岚的踪迹,明明是在南疆。
暂且不管这个,凌霄还有一连串的疑问∶“师兄去雪域做什么?遇上了何人?又为何会负伤而归?”
楚相岚数次回想入幻境之前的种种,却始终一片空白。他按住隐隐作痛的右腕,“雪域有只上古白狐。”
“上古……”凌霄挑眉,语调拔高∶“白狐?”
“他灵力高强,狡猾非常,不曾想我太过轻敌为他所蛊所伤,实属可恶。”楚相岚望着那簇梅枝,轻轻一点:“出关贺礼,就挑这个吧。”
融融落雪纷飞,许晏宁静立亭中,身姿清绝如玉。
“您闭关这三年,天琰宗并无异动。宗主顺利登上盟主位后,也不曾出过上虞川。”
许晏宁垂眸,回想起那方幻境中楚相岚的传信,抚了抚右手手腕,道∶“不可大意,再去探查。”
远处有侍从踏雪而来,躬身行礼:“长遥君,宗主有请。”
“好。”
许晏宁步入琼华殿,穿过垂落的金珠玉帘,一眼便望见殿中摆放着一只雕花玄黑木箱。
宗主迟子期快步迎上:“师尊,此物是天琰宗送来的。”
许晏宁没作声。
“来人称,是恭贺师尊出关的贺礼。”什么出关贺礼,迟子期觉得莫名其妙,再看了眼那个透着阴森的箱子,道:“我本意将它扔了,可毕竟是送给师尊的,特意请师尊过来知晓。”
说是知晓,实则决断。
迟子期他虽为玄青门宗主、九州盟主,却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宗门大小事务,皆由师尊许晏宁处理,当然也包括各宗各派送来的贺礼,更何况,送礼之人还是天下视为邪魔歪道的天琰宗。
许晏宁道:“既送来了,便送去我那处。”
天琰宗忽然送礼本就蹊跷,迟子期心有不愿,奈何许晏宁开口收下,也只得点头应允。
侍从领命上前,刚一抬手,木箱竟骤然倾斜,轰然落地。
侍从慌忙跪地,冷汗涔涔:“宗主恕罪,小的、小的不知道怎么……”
“师尊,你看。”迟子期惊呼。
只见木箱之中,耀眼灵光倾泻而出,所过之处青藤疯长,繁花次第绽放。
灵藤蜿蜒攀上殿内红柱,直抵殿顶,不过瞬息,琼华殿内已是万花重影,金霞漫天,暗香浮动,宛若仙境。
侍从看得目瞪口呆,纵是在玄青门内,也从未见过这般万花绕殿、斑斓似虹的蓬莱仙景。
迟子期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眼中微亮:“师尊,是梅花。”
话音刚落,掌心粉梅骤然消散。
殿中繁花一瞬染尽赤红,如火如血,下一刻便化作漫天血雨,倾盆泼洒而下!
迟子期吓得连退数步,下意识躲至许晏宁身后。
许晏宁长袖轻挥,灵力荡开,殿内异象顷刻消散,恢复如常。
“只是幻象,不必害怕。”
迟子期这才敢探出头,可目光触及箱中之物时,骤然尖叫:“师尊!那是……”
许晏宁抬眸看去。
箱中,数张雪白皮毛上,血如泉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