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选秀 嘉靖九年, ...
-
嘉靖九年,皇帝为求子嗣,天下大选。
听说,这位安陆来的皇帝脾气不大好。嘉靖三年,因为要给生父兴献争“皇考”的尊号,他与百官冲突。二百多名大臣,集体在左顺门外哭谏。他命锦衣卫庭杖,一百八十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十七个人,当场就没气了。
这个故事,一直是沈瑶童年最深的噩梦。皇帝、锦衣卫、左顺门的血——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钉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许,也钉在那个时代很多人的心里。
腊月,刚下过一场薄雪,湖州府的衙役登门。
离开时,衙役手里掂着个包裹,父亲满脸堆着笑将人送至门口。
“大人说了,晚上宴请京城来的大人物,沈老爷要是有空,也一起凑凑热闹。”
“哪里哪里,劳兄弟给大人带话,我一定给大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沈瑶正与弟弟在那棵老槐树下打闹。
“阿姐长得这么美,也不知道以后要便宜哪家小郎君。”
沈瑶十四岁了,很美。就是那种一眼看上去挑不出毛病的美,像是一幅用最标准的笔法临摹出的仕女图,身材体量,眉眼口鼻,无一处不合规矩,无一处不恰到好处。可细细看,却说不出这长相最精妙之处在哪里。
她穿着粉色提花的斗篷,脸上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冻得,有些发红,填了些娇艳。她捧起一捧雪撒向弟弟。雪花散开,迎着光,犹如漫天星辰散落。
母亲颜氏在廊下唤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那一点颤——“阿瑶,来。”
父亲在书房等她,祖父也在。
父亲清清嗓,先开口了。“朝廷选淑女,凡十三至十六岁良家女,皆须应选。阿瑶,翻过年,你就十五岁了。这选秀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祖父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道文书。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沈瑶突然发现,祖父老了,她第一次在祖父的脸上清晰地看到那么多的皱纹,每一道都在说着此时苦涩的心情。
祖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囡囡,你这一去,记住,不要惦记沈家。什么都不要去争。”
“只要你活得好,沈家就好。”
父亲刚要反驳。祖父发怒了,“闭嘴”。
那天夜里,沈瑶偷偷一个人在屋顶看星星,看见父亲很晚才回来,被小厮扶着,浑身带着酒气,哼着小曲。
“一更里,月照窗纱,我的儿呀,你从小不曾离爹妈……二更里,月移花影,那深宫里,不知是冷还是暖……”
母亲从屋内迎出来。“你小点声,父亲和瑶儿都睡了。”
“瑾儿呢?”
沈瑶想笑,却感觉冷,她紧了紧披风,伸手拿起旁边的酒壶。这是她第一次喝酒,味道还不错,她想。
那天夜里,若不是祖父睡不着也出来观星,发现了屋顶上的她,或者她就能错过大选了。
沈瑶大病了一场,出了正月才好,祖父算了吉日,让母亲给沈瑶办了及笄礼。祖父说,这是瑶儿的大事,他必须亲眼看着。
母亲给她梳头,一边梳一边哭,眼泪掉在她肩上,湿了一片。沈瑶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因为祖父坐在太师椅上,对她笑。
父亲站在门口,不说话。他的影子被晨曦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脚边。
沈瑶走到祖父面前拜了三拜,祖父虽然笑着,但是眼角却早就红了。
他摸着沈瑶的头说“好好好,我的囡囡,长大了”
沈瑶又走到父亲的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把她扶起来。
“瑶儿。”
她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好活着,也想着沈家。”
沈瑶点点头,觉得有些好笑。祖父从不关心家族兴衰,只愿身边人安好。全家虽然都仍挂着南京钦天监籍,祖父不却常与族中走动,族中也没人来找他。他常告诉她,人心很小,小到能装下最重要的几个人就够了。
父亲却不知道从何学的,最在意一体相联,一脉相贯。荣枯共根,休戚同体。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家里的异类,直到很久之后才明白,特别的那个是祖父。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一家人在门口送她,祖父告诉她“囡囡,你要记得星有明暗,各有其位。能在其位发光,便是福分。”
马车动起来的时候,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祖父仍站在门口,偷偷抹眼泪。
她放下帘子,缩回车里。
眼泪终于掉下来。
同行的有归安县的六人,湖州府的三十余人,到杭州汇合时,已是一百多人的队伍。官船沿着运河北行,两岸的杨柳还没发芽,灰扑扑的枝桠戳着铅灰色的天。
船上有人哭,有人吐,有人日夜祈祷。沈瑶不哭不吐也不拜,她只是靠在舷窗边,白天看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晚上数满天星斗。
有个格外活泼机灵的小姑娘,姓王,总喜欢来找她说话:“你不怕么?”
沈瑶想了想,问她:“怕什么?”
“怕选不上,又怕选上了。”那女孩又压低了声音,“宫里规矩多,听说一不小心就死人。”
沈瑶想起临行前,请嬷嬷讲过的——本朝祖制,后妃选自民间,一去入后宫,不可与外通信,为的是不让外戚干政。这是荣耀,也是囚笼。
可她更记得祖父说过的那句话:“星有明暗,各有其位。能在其位发光,便是福分。”
船到通州时,已是二月初。岸上有内官来接,尖细的嗓音划破清晨的雾气:“南直隶浙江等处选淑女——下车列队!”
刚进北京城里的那几天,沈瑶是麻木的,放下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后来回想。一幕一幕,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初选是在皇城外。沈瑶跟着随众人鱼贯而入,院子里站着十几个太监,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刮过。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倒像在看要买的货物。
她听见前头有人被叫出列,哭哭啼啼地被带往侧院——那是落选者,等待遣返原籍。
轮到沈瑶时,一个中年太监上下打量她一番,看着名录,“沈氏,南京钦天监籍?”
太监的眼神变了变,随即露出一点笑意:“识字的?”
“识得几个”
“不愧是江南大家族的女儿,好,好,站那边去。”
沈瑶就这么过了初选,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家族”二字的分量。后来她才知道,各地共有近两千良家子参选,初选便刷去近半。
复选在三天后。这一次是屋内,有嬷嬷拿尺子量她们的手脚,看皮肤,看头发,看牙齿。女孩们只着里衣,任由一双双浑浊的眼睛从头看到脚,一双双粗糙的手从头摸到脚。沈瑶咬着唇,一动不动。
“这疤,”旁边的嬷嬷指着女孩腰侧一块淡粉色的印记,“怎么来的?”
“幼时从梅树上跌下,被枝桠划的。”那女孩怯生生的回答。
沈瑶的心跳了一下。她听人说过,身上有疤的女子是过不了选的。
果然,嬷嬷直起身,淡淡说了句:“松江府吴氏,落选。”
进宫的淑女最后只剩下三十人。沈瑶是其中之一。她们被安置在宫中一处偏僻的院落。
第二日,淑女们被带入密室,要求不着任何衣服物,一位的白发的稳婆逐一检查。有当场被刷下去的,哭哭啼啼被带走,据说是发往浣衣局做苦役。但是,沈瑶再也没有见过那些人。
宫里有专人教习礼仪——如何走路,如何跪拜,如何奉茶,如何应答。也教习《内训》《女训》。每日寅时起身,亥时方歇,稍有差池便有嬷嬷的戒尺等着。
同住的几个女孩,渐渐熟了起来。年纪最长的是方氏,江宁人,沉稳寡言,走路时背脊永远挺得笔直。阎氏最活泼,沁州口音浓重,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总爱缠着沈氏问湖州的事。韦氏最体贴,也最有眼色,总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送上关心。还有曹氏、杨氏,以及在船上就相熟的王氏。
“你说,最后能留下的有几个?”阎氏有一晚悄悄问她。
沈氏望着窗外的夜空,那轮残月旁边,有几颗星若隐若现。北斗七星依旧夺目,开阳旁边的那颗辅星此时却暗得有些看不清。她想祖父了。她想着祖父的话,想着祖父红着眼眶的样子,想着那辆再也回不去的马车。
“我也不知道。”她说。
阎氏叹了口气,翻身睡了。
郑氏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沈瑶说:“看星星。”
郑氏抬头看了一眼。“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沈瑶说“祖父说,观星可知四时之序、风雨之变;可通万物之情、人生之理。我虽看不大懂,但是希望自己终有一日会懂。”
郑氏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
“你想离星星更近些吗?”
沈瑶转过头,看着她。
郑氏笑了笑,那笑很好看,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
“我家里表叔在司礼监,我听他说过宫里有座灵台,在西北角。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紫禁城,还能看见星星。”
沈瑶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当然是真的。”韦氏点点头,“我打听过了。那座灵台还是成祖建的,现在早就荒废了,没人管,偷偷去,没人知道。”
沈瑶犹豫了。
郑氏拉住她的手。
“去吧。我陪你去。”
那天晚上,沈瑶跟着郑氏出了院子。
韦氏拉着沈瑶在前面,走得很快。沈瑶跟在后面,看着韦氏拉着她额手,心跳得厉害。进京以来,她一直是麻木的,直到此时,刺激、害怕,又有一种遇到知己的快乐。
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前面是一座高台,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本来晴朗的夜空,逐渐布了些阴云。连最亮的北斗七星都看得不太真切。月光也隐在云下,只散发一些惨淡的白色。
郑氏指着高台,说:“那就是观星台。”
沈瑶抬头看。
很高。她忽然有点怕。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天阴了起来,也看不清星星。”
郑氏推了她一把。
“上去吧,你从来没有登过这么高的观星台吧?离星星更近一些,就会看到了。”
沈瑶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前走了几步。
“快去,我帮你把风。”
走到台下,沈瑶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郑氏不见了。
两个太监从暗处走出来,拦在她面前。
“站住!什么人?”
沈瑶愣住了。
“我……我是来……”
太监冷笑一声。
“竟敢私出后宫,擅闯禁地,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