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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提铃 沈瑶被两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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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瑶被两位太监押着,一路往东走。穿过西苑门,走过太和门,天空阴沉沉的,星星都隐去了身影,只有月光勉强透过阴云照在石板上,泛起冷冷的光。
她一面走,一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刚学过的规矩——擅出后宫,杖一百。一百杖,血肉模糊,必死无疑。她该如何自救?
走到一扇门前,太监忽然慢了一步。沈瑶下意识抬头看去——左顺门。她后颈的汗毛竖起来。就是这里,当年群臣哭谏,一百八十名大臣被廷杖,血流成河。
沈瑶不自觉的觉得腿有些软,就好像自己正踩在那些看不见的血上。
宫正司的大殿里点着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坐在案后,穿着深青色的圆领袍,鬓角一丝不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沈瑶和母亲去庙里,拜的那些泥像。宫正司,李司正。沈瑶在学规矩时,听老嬷嬷提到过这个名字。
沈瑶跪下去。膝盖硌在青砖上,生疼,人也更清醒了些。
“姓名。”
“浙江湖州沈瑶。”
“今晚为什么去哪里?”
沈瑶张了张嘴。她想说韦氏带她去的。可她想起那张笑脸,想起韦氏拉着她的手,笑着说“我陪你去”。她说不出口。也许,她真心想陪她去,只是……,只是看到有人来,躲了起来。而且,就算说出了她,除了多一个人一起受罚,还能怎样呢。
沈瑶咬咬牙,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
“民女家世代钦天监籍,自幼修习观星术法。”自己的心很慌乱,但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像不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今天观星,见夜空氤氲,北斗遮蔽,唯天枢独亮,心有所感,想是受先祖指引,便一路走向观星台,民女初次入宫,实在是夜里没有注意宫门,求司正饶命。”
李司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就那么一眼。不冷,不热,只是看着。就像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带她来的两位太监说道“的确是在灵台下抓到的”。
旁边记供词的女官停了笔,将证词递给李司正,又看看沈瑶“婢瞧着就是个新来的不懂规矩,打几板子算了——”
李司正没理她。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供词折好,递给旁边伺候的年轻女官。
“送清宁宫。”
沈瑶的心沉了一下。
清宁宫。张太后。
张太后是孝宗皇帝的皇后,武宗的生母。大礼议之前,她是这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大礼议之后,她依然是太后,可权力却大不如前。母亲曾跟回乡养老的嬷嬷打探过,张太后似乎很讨厌浙江籍的宫人。因为张璁,因为大礼议,因为那些她本该拥有却被一点点夺走的尊荣。
她坐在清宁宫正殿里,穿着大红的礼服,红的似乎可以滴出血。供词摆在案上。她就着灯看了很久。笑了出来,那笑有些可怕。
沈瑶觉得后背发凉。
“浙江来的?”
沈瑶跪在下面,忙将头低了些。
“是,太后娘娘”。
只能看见她垂着的衣角,那衣角上绣着金线的云纹。
“张璁那个老匹夫,也是浙江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殿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落在沈瑶耳朵里。
内阁首辅张璁。张太后恨他。沈瑶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张太后眼里已经不是一个进宫待选犯错的淑女,而是浙江来的、张璁的乡党、该杀的人。
“太后娘娘,李正司那边的意思是……”旁边的女官弯下腰,低声说了几个字“江南……陛下……钦天监……从轻”。
张太后有些生气,“你们宫正司,还想做起我的主了”。
她站起来,走到沈瑶面前。那双绣着金线的鞋停在她面前一寸的地方。沈瑶不敢抬头,只看见那鞋尖上绣的珠子,在烛光下一闪一闪,像毒蛇的眼睛。
“你说你自幼学习星象,那你告诉哀家,什么时候天会下雨”
沈瑶的喉咙发干。祖父说过,北斗全被遮掩,三日内有雨。可万一呢?万一祖父看错了,万一老天不帮她……
但是,她必须赌一把。
“三日。”她听见自己说。
“擅闯禁地,按律当杖一百。”张太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紧不慢,“可哀家今日不想见血,就给你一个机会。”
沈瑶的心猛地缩紧。
“就罚你提铃三日,若三内下雨,本宫饶你一命。若无雨……”
张太后轻笑了一声“杖毙。”
那双绣金线的鞋转过身,走回去。那笑声还在殿里飘,像一根细丝,勒在沈瑶脖子上。“杖毙。”两个字在沈瑶的脑海里回荡。
女官愣了一下:“太后娘娘,这……”
“怎么?”张太后已经坐回椅上,“哀家说的话,不算数?”
女官忙跪下请罪。
沈瑶也跪在地上,磕头。“砰”,闷闷的一声响。
“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不知道提铃是什么。但她知道,提铃不会死。只要三日内下雨,她就能活。
从清宁宫出来,夜风一吹,后背一阵凉意,薄汉湿了衣裳,冰凉地贴在身上。
沈瑶被带回宫正司。李司正正在看供词,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提铃三日。”她说,“明日开始。今夜好好休息。”
沈瑶愣住了。
“今夜……不用?”
李司正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受罚之前,总得有些力气。”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漠然。可在这深夜里,这漠然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蒋太后说过,不能以喜怒加刑赏,你本就罪不至死。”女官放下供纸,“张太后的金口玉言,臣不敢违。可这铃什么时候提,我还能做主。”
她又低下头去。
“去吧。明日申时,乾清宫门口有人等你。”
沈瑶跪下去,磕头。
这是她在这深宫里,第一次感受到规则下真实的善意。
那天晚上,沈瑶睡不着。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月亮。她在等人,她希望能到韦氏来给她一个解释,那是她在宫里想交的第一个朋友。
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影悄悄过来,坐在她身边。沈瑶的心跳了一下,转过头——是阎氏。
阎氏坐在她的身边,递给她一包点心。
“您怎么不说?”阎氏压低了声音,“明明是那个韦……”
沈瑶摇摇头。“快回去吧,现在别和我走的太近”
阎氏叹了口气,月光下她的脸有些模糊不清“三日后,希望还有机会再见到你”。阎氏转身离开。
又剩沈瑶自己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是她最喜欢的桂花糕,她告诉过阎氏,小时祖父常常给她买桂花糕。但是,这回,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别人。
第二天申时,沈瑶站在乾清宫门口。
太监递给她一个铜铃。有拳头大,沉甸甸的。
“拿着。从这儿走到日精门,再走到月华殿门,再走回来。一边走,一边喊‘天下太平’。走到五更”
沈瑶接过铃。
“天下太平。”她轻声念了一遍。
太监笑了。那笑里有点取笑的味道。
“喊大声点,要让皇上能听到!”
沈瑶提着铃,往前迈了一步。
铃声响起。清脆,悠长,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荡。
“天下太平”她喊。
声音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又迈了一步。
“天下太平”声音更大了一些。
“天下太平……”
就在她身后,乾清宫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站在暗处,看着她从门外走过。
锦衣卫校尉陆炳。二十二岁。那天夜里,替锦衣卫的兄弟当值。
他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提着铃,一步一步往前走。铃声响一下,她就喊一声“天下太平”。她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铃铛在她手里晃着,被云遮住的月光底下,那身影显得很小,紫禁城的红墙圈出一张大口,仿佛随时要把她吞下。
可她没有被吞下。她一直走,一直喊。
铃声渐渐弱下去,喊声也听不清了。然后过了许久铃声又渐渐响起,喊声也渐渐清晰。
“天下太平……”
周而复始。
这天下,并不太平。但是他记住了那个背影,那个声音。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沈瑶。
乾清宫里,嘉靖正在看内阁送来的票拟。一边看一边对黄锦说着。“朕不是让王佐安排他写文书,他怎么跑来当值了?”
“奴才听说,是一个锦衣卫的兄弟今日母亲病重,他来替班”。
“他是朕的奶弟,倒是还敢乱认别的兄弟”。嘉靖笑了笑,倒也没再深究。
“天下太平……”
听见隐约传来的声音,又问道。“这是哪里的宫女又在受罚?”
“回皇上,是待选的淑女,浙江来的,南京钦天监籍,昨日说是先祖指引,跑去了观星台。”
“那恶妇只是罚了她提铃?”嘉靖头也没抬,又追问。
“听说,沈氏预言三日内有雨,若是无雨,杖毙。”
“呵,声音倒是好听,可惜了。”嘉靖突然生气地撇出手中的折子。“张璁又劝朕暂缓分祀,这内阁首辅,朕看他是不想干了”。
“皇上息怒,这是许司药新调配的清心茶,陛下尝尝”
嘉靖接过茶,还是余怒未消,他翻了翻桌上的一堆折子。抽出一份,“听说这夏言为人处世不太讨喜,但对分祀一事,倒十分有见解。”
“朕身边只需要为朕解忧的人。”皇帝看向不远处,两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小太监,示意黄锦。
黄锦清清嗓子,“都下去吧”。
阴云聚了,又散了。星星亮了,又暗了。
沈瑶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她的腿开始发软,手开始发抖,嗓子开始冒烟。可她不能停。她要走到五更。
比身体上的难受,更难捱的是心里。
三日内,会下雨吗?她一遍又一遍问天上的星星。
第二夜,天便下起了雨。
她提着铃,走在雨里。雨水顺着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铃铛的声音在雨里变得沉闷,她的喊声在雨里变得沙哑。她的心情,却有着劫后逢生的快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完那一夜的。
只记得天亮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发着高烧。
第三夜,她已经走不动了。
每走一步,腿都在抖。每喊一声,嗓子都在冒血。
走到月华殿门的时候,她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铃铛落在地上,发出最后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