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满衣》几许白

7、第 7 章 明雾花（二

　　烈火灼烧的痛，在罗满衣醒来之后依旧，她好像还没从火炉中逃脱。

　　她紧紧地蜷缩着，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利地叫嚣着干皲和热辣，疼痛难忍。

　　也正是这疼痛，让她在炼魂炉中想起自己的前世。

　　罗满衣是花人衣的今生，花人衣是罗满衣的前世。

　　当日，那一缕从天后宫中逃脱的魂魄，如今在罗满衣体内。

　　她原来真的差点成为明予溪的大嫂，竟然是明予溪揭发的她和明繁里。罗满衣自己都没意料到这场前世梦竟然如此身临其境，她恍惚觉得自己还是花人衣。

　　难免对明予溪带了恨意。

　　如果不是明予溪，她还是天宫的宫娥，不用经历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成为大街小巷人人议论的通缉犯，躲躲藏藏。

　　花人衣是花人衣，罗满衣是罗满衣。

　　这是两个不同的人，两段不同的人生。

　　就算没有明予溪的揭发，只要在柯秣怜的治下，花人衣依旧会落得灰飞烟灭的地步。

　　也怪不得明予溪。

　　罗满衣的内心逐渐占领回更多领地，花人衣越缩越小，成为罗满衣心中的一颗点，可以忽视，但不能说她不存在。

　　“好些了吗？”明予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罗满衣抬眼看向他。

　　他脸色正常，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刚刚，我好像做了个梦。”她看向他的眼，想从那漆黑如墨的瞳仁中看出异样的思绪。

　　“我知道。”脸色如常，明予溪比罗满衣想象之中还要淡定。

　　罗满衣瞪大了双眼，杏眼里露出了她从前从未表达过的情绪，震惊和一些复杂的情绪，她无法拆借。

　　她知道明予溪会记忆回溯之术，或许是他又侵入了她的记忆中去探寻得知了。

　　“这场梦，是我为明繁里造的。”明予溪撩袍，动作干净利落，坐在罗满衣身边。

　　此刻两人，正处于梦中的那片花海之中。

　　开得艳丽的明雾花，粗壮的古明树，一切的一切，都与梦中的分毫不差。

　　罗满衣便是躺在这明雾花丛做的那场梦，醒来之后，她还在这里。

　　见明予溪主动提起明繁里，罗满衣才想起自己心中的困惑，她差点忘记问了。

　　“梦里发生的是真的吗？”“我前世是花人衣？”“你为什么要告发我和明繁里？”“我死之后，明繁里伤心吗？”

　　一连串的问题兜头向明予溪砸来。

　　到底还是个未开情窍的小姑娘，所关注的东西竟然都囿限于小情小爱，可瞥见罗满衣着急的神色，那双眼睛真诚的坦然地看着他，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忍。

　　只这一眼，明予溪当即明白了一个事实。

　　若是让罗满衣绝对不赞成他的计划，两人甚至会因此成为势不两立的仇人。

　　“梦是假的。”

　　“你是罗满衣，不是花人衣。”

　　“我没有告发过。”

　　“他看起来挺伤心的。”

　　明予溪思索着一一回答，可这些回答却让罗满衣如陷云里雾里，她是越听越糊涂，越听越迷茫。

　　见到她这副神色，明予溪认为自己作为半个当事人，很有必要从头到尾给罗满衣讲清楚，否则，罗满衣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自动跳入他所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呢。

　　他挑挑眉，追忆当年。

　　半真半假的梦，告发花人衣和明繁里的人从来都不是明予溪，而是明繁里自己。明繁里和卸星帝君去八荒山时，明予溪因为不满师父偏心，便也偷偷地溜了过去，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任务中，卸星帝君忙于捕捉一只凶兽的魂，迷失在了幻境之中，明予溪和幻境之主展开了缠斗，根本不在天宫，而在缠斗期间，反而是明繁里消失不见了很久。

　　罗满衣插嘴：“那怎么证明是明繁里告发的？而且他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告发自己？然后害死自己的心上人？”

　　罗满衣不相信。

　　明予溪看着她。

　　“你知道卸星帝君为什么要收花人衣为徒吗？”明予溪神色晦暗，谈起往事时，连语气似乎都带上了岁月的沉重。

　　“为什么？”

　　一个花人衣至死都不知道的真相，在罗满衣面前徐徐展开。

　　卸星帝君收花人衣的真正缘由，从来就不是花人衣天赋异禀，而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

　　按理来讲，身为卸星帝君的女儿，怎么也轮不到去做宫娥，去伺候天上这一大帮事多心眼子多的神仙，可花人衣的身体里流的另一半血，来自血族。

　　血族隶属于魔族，因为血族人天生长相艳丽魅惑，如同话本上诱惑书生的狐妖，便被天宫们贬称为血妖。

　　不仅长相艳丽，能力也出众。血族人天生就适合修习术法，领悟力强，旁人修习百年才能入门的功法，血族人十年便能熟能生巧。

　　然而血族人通常随心所欲，道德感低下，共情力微小，不将能力用于正道，反而渴望壮大魔族，一举打上天宫。人人都知道血族的野心勃勃。

　　一切都如盘星帝君所预言的那样发展：“如果不除净血族，天宫将不得安宁。”

　　卸星帝君和花人衣母亲的相遇是一场始料未及的意外。

　　那是在血族与天宫的第二次战争之后，双方皆元气大伤，签订了和平契约，达成了短暂的和平。

　　彼时魔族虚弱，唯有血族一支独大，血族把持了魔族的话语权。

　　血族二公主厌倦了日夜不休的战争，她喜欢人间烟火气，贪恋人世间许多新鲜的玩意，便隐藏血族气息，平平无奇地混迹在人间。

　　她生来就好像不属于血族，她骨子里没有血族里的特性，反而更像天族之人，热爱和平，乐于助人，活泼开朗，喜欢弹琴吟唱，也能欣赏话本故事，为动人情节不吝流泪。

　　这样的血族二公主，拥有英雄主义的二公主，很自然地就爱上了在人间打抱不平、锄强扶弱。

　　一日，这位二公主路过周府，见到七八个穿着华丽的贵公子在角落殴打猛踹另一个穿着体面的孩子。

　　角落的孩子，正是当今的卸星帝君，不过在人间历练时，只是周府大公子养的外室的私生子。

　　受尽白眼，被无故殴打这都是家常便饭。

　　二公主悄然施了一个术法，这八个欺负人的小孩手脚依旧不停地打向私生子，明明是打在血肉之躯上，可八个小孩只打了一拳，手脚皆被震得发麻，更有甚至，指关节血肉模糊，露出了森然白骨。

　　只是一个小小的石化术，二公主熟练地掌握程度，只令私生子的皮肉如同石头般刚硬。

　　八个小孩都被这诡异的手感吓到了，彼此喘着气，举着血肉模糊的手，呆愣着彼此看看，心里直打鼓，有个胆子大的孩子，用一根手指试探着去戳私生子。

　　就是血肉之躯，他又握着拳头轻微地砸向私生子，“啊——”，尖硬如针，他的拳头顿时生出了无数的孔洞，冒出淋漓的血珠。

　　化成石头般坚硬和化成钢针般尖锐，于二公主而言都只是一个小术法就能做到的事情。

　　八个小孩都被这一幕震惊吓得落荒而逃，嘴里大喊着“妖怪！”

　　望着这八人慌不择路地抱头鼠窜，站在不远处树下的二公主笑得花枝乱颤的，捂着嘴直乐呵，粉色的轻纱裙角沾惹了一点泥水的不快都被她抛之脑后。

　　在欺凌人的小孩都跑走之后，私生子这才松开护着脑袋的手，阴郁的灰白的脸，天生不会笑一般，看不出情绪的漆黑瞳仁直直射向二公主。

　　他走向她。

　　二公主起先呆愣愣地站在树下，不解地看着他走来，后来又心想眼前这小孩不过一介凡人，而她可是血族二公主，法力无穷，她无须畏惧他的那双阴鸷的眼神。

　　说来也奇怪，不过十岁小孩，竟然也会有这般令人畏惧的眼神。

　　“多谢。”在人间历练的卸星帝君，自然是失去了所有天宫的记忆，真正地成为肉体凡胎在经历磨砺，不过他自出生，就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不同。

　　眼前的二公主，他知道不是凡人。

　　就像他知道自己的母亲，也不是凡人，他猜测是狐妖。

　　眼前的二公主虽然不是凡人，有点像狐妖，但也不完全像，他说不出来。

　　但是这点和狐妖的相像，让卸星帝君感到熟悉，他的人间母亲已病逝，这让他觉得人间凄落，只剩下他一个异类。

　　二公主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没事没事，一点小忙罢了。”

　　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眼前的凡人怎么会知道是她出手？

　　莫非他不是凡人？可若不是凡人，怎么会被打不还手。

　　肯定是凡人。

　　她知道，有些话本里写，主人公天生就有一双奇异的双眼，能看见凡人所看不见的东西，或许他就是。

　　见眼前的人不再多言，只是看着她，二公主被着视线弄得不好意思，她正打算和眼前人告别，开启自己下一段英雄之途。

　　可眼前人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我叫周谢行，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直白的话语，不热烈的语气，二公主从没见过有人这样交朋友的，正想委婉拒绝，话本里的英雄总是不留名姓，潇洒出手相救，潇洒一笑而别。

　　她追求的就是这种英雄之道。

　　或许是察觉到二公主要拒绝，周谢行连忙补充道：“我，我一直都没有交过朋友，不知道怎样交朋友，如果我冒犯了你，对不起。”

　　阴鸷的双眼漫上几分无措与小心翼翼，令二公主拒绝的话卡在喉咙处。

　　“我叫厉雪玉。”这不仅是她行走人间的名字，也是她的真名。

　　这一次装可怜的成功令周谢行知道了如何拿捏历雪玉，以后的卸星帝君也知道了如何拿捏了血族二公主。

　　周谢行顺利地和厉雪玉成为了朋友。

　　他讨厌周府，所以在厉雪玉提出两人一起仗剑走天涯时，他毫不犹豫地跟随。

　　长久地相处之中，两个年轻人彼此扶持，互相斗嘴，匡扶正义。在救了一个被厉鬼霸占身躯的新娘子之后，看着被厉鬼穿透胸膛的濒死的周谢行，泪流满面的厉雪玉茫茫然然地意识到，她对周谢行早已生出情愫。

　　这本该是一段美好的故事，如果周谢行没有想起自己是卸星帝君。

　　死在卸星帝君手下的厉雪玉会不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救活濒死的周谢行该多好。

　　周谢行死了，她救活的是卸星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