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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明雾花(一 ...


  •   本就微小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在两人东面的山谷上方,明晃晃地露出一条彩虹来。

      美丽的景色之下,明予溪和罗满衣沉默着四目相对。

      无法清楚描述自己的感受,只是这句话一出来,好像在她们两人之间划上了一条不可僭越的线。

      “你饿了么?”罗满衣生硬地转移话题,眼神低垂着不敢正视明予溪。

      这话实在过于生硬,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不愿意再听下去。

      今生都不明朗,还好奇什么前世。罗满衣在内心唾弃自己。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胸口中涌上。她不愿意继续听下去,直觉告诉她那不是她想要知道的。

      眼前的人丰神润朗,一双剑眉凌厉,双眸时而开怀时而阴郁,罗满衣都瞧在眼里,她隐隐知晓这个人绝非看着这么简单。

      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她。

      或许,她和他前世不仅仅是“差点成为大嫂”的关系。

      罗满衣回忆起小师妹最钟意看的话本。小师妹不想做洒扫工作时,便会拿一本话本,央求罗满衣去替她。

      她当然喜不自胜,尽管话本才几文钱,可她也是舍不得的,只要帮忙扫扫地就能白看,这等好事,罗满衣求之不得。

      怎么说的来着?

      哥哥和弟弟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子,哥哥温大方,弟弟阴暗小气。这女子自然钟情哥哥,弟弟自然受不了,于是使出种种手段,迫使哥哥与女子离心,最后胁迫女子嫁给了弟弟。

      看完这个结局,罗满衣气得两天吃不下饭。她更偏爱温润大方为人着想的哥哥,而不是自私小气阴暗的弟弟。

      小师妹却笑话她不懂弟弟的好,然后留下一句,“这才是真的爱,爱情就该是小气的,不容许第三人的。”

      “我不饿。”一道声音将罗满衣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噢。”她撇撇嘴,低下头继续赶路,闷着头往前走,一路上的风景已无心欣赏。

      再一回头,想要去看明予溪时,才恍然发觉自己是否误入仙境。

      桃红柳绿,土地上种满了一簇一簇的五彩缤纷的鲜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在罗满衣的右手边,还伫立着一颗千年古树,粗壮的树干和深绿的树叶。

      这绝不是岩门村。

      罗满衣握紧双拳,眉眼低压,眼珠子从左缓缓移向右,她试探着向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一具温热的躯体,结实的肩膀。

      她心中警铃大作,握紧双拳,急忙转身两腿向后撤,将距离拉开。

      眼前的人是明繁里,却又不是明繁里。

      从未见过温柔存于其中的那双桃花眼,此刻温和地笑着,似乎无声地在说“终于找到你了。”

      花香浓郁,惹人困意上涌,感知不到来者敌意,心中的戒备也就淡淡消散,罗满衣垂下双眼,松开双拳,揉一揉额头,缓解不知名的疼痛。

      “人衣,”她听见明繁里这样唤她,声音朦胧地像是隔着一层纱,又或者是来自远方,听得不真切,“你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晚,我在这等你好久了。”

      最后一句话里已然带上了委屈和撒娇的调子。

      脑海中涌上一层浓雾,她好像跌进一片空白,四周模糊,连明繁里也是模糊的。

      得不到回应的明繁里见她状态不对,叫了一次,又叫了第二次,语速越来越快,着急地握着她的手晃晃。

      浓雾渐渐变薄,于空白之中,那双温柔的桃花眼让她于此刻安定,渐渐地,她看清了周围的景色,她和殿下身处花海之中。

      “我在我在!”花人衣将手抽出,眼前又恢复一片清明,方才的疼痛在明繁里不耐烦地叫唤中竟奇迹般消失了。

      她看着明繁里,嘴角噙着笑,“我早就来了,是你一直不出现,师父又唤我唤得紧。”

      花人衣虽是天宫宫娥,但自幼被卸星帝君收养教习,便也唤帝君一声师父。

      “唉。”明繁里躺在花海之中,双手枕在头下,一双眼睛往向清澈的天,微风拂面,吹拂不走他的心事。

      “怎么了?”花人衣也学着明繁里,两人并肩躺在花丛中,她摘下身旁一朵开得艳丽的黄色的明雾花,花瓣上还略显潮润,那是一滴露珠遗留的痕迹。

      明繁里偏头,视线落在她的侧脸,圆润有神的一双大眼,总是一点笑意溢出来,傻愣愣地对谁都好,被人欺负了也不说,真是笨蛋一个。

      不仅眼睛圆,脸也是圆的,这样的长相容易让人觉得柔软好欺,花人衣更是将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

      “师父要我去八荒山,捕捉上古神兽的魂魄。”明繁里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说着自己的忧愁。这一幕若是落在他人眼里,定然是会惹出一片风风雨雨。

      可花人衣却浑然不觉,待在明繁里身边,她觉得很放松,很自在,可以自由地做自己。她知晓有很多宫娥小姐妹都不喜她,因为偏偏就她这么好运,被卸星帝君收养教习,吃穿用度比其余宫娥要好许多。

      明面上的欺负当然不存在,但指桑骂槐和背地里的嘲讽却一样不少。

      没法从里面计较,会显得心胸狭窄,花人衣只好闷闷地吃下这些委屈与难受。

      不过,自从有了明繁里,花人衣觉得自己的生活开始过得顺当了许多,明繁里会为她撑腰,谁要是挤兑她,被明繁里发现了,就会帮她挤兑回去。

      再怎么嘴皮子溜的宫娥,也不敢招惹明繁里殿下。

      现下,明繁里要去八荒山,第一个担忧的便是花人衣。

      “八荒山?”这个地方,花人衣并不感觉陌生,卸星帝君经常要去那里出任务,只是从来不允许花人衣一同前往,甚至强调这个地方,她绝对不能踏步。

      八荒山于花人衣是一处禁地。

      古明树上一片暗黄的叶子落在了她的身上,花人衣抖了抖肩膀,将其扫落,注意力又回到他的那句话上,表情别扭地思考了一阵,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她扭头,注视着明繁里的眼,隔着几丛艳黄的明雾花,那双深邃的桃花眼也回望。

      “不行。”冷酷的拒绝。

      那是一个危险的自顾不暇的地方,明繁里不允许花人衣涉入危险之地,还是在他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她的境地。

      意料之中的拒绝,花人衣猛地扭过头去,偏开眼故意不看明繁里,周遭的一切忽然都变得难以忍受,明雾花因为一个“明”字,也遭到了花人衣的迁怒,她随手将花掷落在地,站起身,拍了拍裙角上沾染到的花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离开的人,还有明繁里。

      她不愿意见他。

      卸星帝君带着依依不舍的明繁里去了八荒山。

      偌大的天宫,一下子变得无趣了起来。

      花人衣窝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想着,她已经睡够了,精气神十足,可就是不愿意下床走动走动。

      直到,一句冰冷的话响起。

      “把花人衣拿下。”是天后身旁的侍卫,不近人情的卫墨,一袭黑衣宛如阎罗,脸部有一条贯穿左眼的刀疤,在他俊秀的脸上添上这一笔残忍,契合他的性格。

      四名侍卫前后包围了花人衣,一条捆仙索束缚了她的法力,又被施加了禁言术。

      宫殿旁的宫娥全都跑了出来看热闹,见到被捆着的人是花人衣,无不开始悄声细语,那些声音零零碎碎地落入她的耳朵中。

      纯好奇的,冷嘲热讽的,恶意揣测的,可谓人间百态。

      一行人无声无息地到了天后宫中,四名侍卫脸色冷漠,花人衣茫然地走着,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无知与迷茫,每走一步,她的心就颤一下。

      前方是地狱,她能感受到,围绕在她四周的那股死亡气息正不停地召唤她。

      天后杀人,不需要理由,但是这一次,她决定让花人衣死得明白,更是警示天宫。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吗。”柯秣怜的视线落在花人衣的眼睛上,这双眼睛,像极了那个贱人,于是,花人衣越是露出害怕的神情,柯秣怜便越享受。

      父子俩都一个德行,喜欢同样的爱装无辜的女人。

      长久地跪坐在地让花人衣的小腿发麻,她抬头看着柯秣怜,余光视角中无法忽略的是坐落在她身旁,烧得正旺盛的比大象还大的火炉。

      “还请天后明示,奴婢犯了什么错?”颤颤巍巍地将话抖落出来已经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

      往日里,她总是见到天后就躲,敏锐的感知力让她很早以前就知道,天后并不喜欢她,甚至很讨厌看见她,那双孤傲的眼睛里对其余人是瞧不上,对上她便是无需掩饰的厌恶。

      柯秣怜笑了笑,那张微厚的红唇艳丽如冬天红梅,饱满,花人衣看错了眼,竟有一瞬将其误认为红血,吃人的恶魔。

      “将予溪殿下唤来。”

      明予溪站在柯秣怜的身边,一字一句地重复第二遍他的话,“我亲眼看见,明繁里和她抱在一起,在古明树下亲吻。”

      那一霎那,花人衣的浑身血液都刷得一下冰凉,脸色苍白,视线仿佛被冻住一般,落在地上,她不可辩驳,这是事实。

      铁青的脸色就是最好的证据,她一言不发,可四周的人全都明白了。

      “难怪繁里殿下……”

      “没想到她这么老实一个人,也会勾引殿下。”

      “繁里殿下可是天后最喜欢的儿子,也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天帝,要我说,这花人衣可真是不可貌相。”

      “她到底哪里好了?感觉就是普普通通的人,结果卸星帝君收她为徒,就连繁里殿下也被她迷惑。”

      四周的声音嘈杂不绝,纷纷扰扰地落入她的耳里,一声一声,脸色越来越苍白,那些声音忽远忽近,花人衣竟然渴求天后的决断快点落下,好给她一个痛快。

      只是没想到,她和明繁里见的最后一面和最后一句话,竟然如此不堪。

      如果能回到那一天,她一定控制自己的脾气,让他在八荒山小心行事,听说那里不仅有上古神兽的魂魄,还有天下所有受尽冤曲枉死之人的魂魄,怨气大得连赤云兽都会被撕碎。

      她被卫墨投入炼魂炉时,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那双僵住的眼,轻微地移动,落在柯秣怜和明予溪的脸上,明繁里很像柯秣怜,可性子却不像。

      明予溪也有四分像明繁里,只是明繁里很少在她面前露出不近人情的神色,所以此刻她的愿望落了空。本想再看一眼明予溪,就当做是明繁里,可是找不到那熟悉的相像。

      炼魂炉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最终只剩下一缕魂魄,卫墨刚打开炉门,那一缕魂便遁入空中,无声无息,与空气融合在一起。

      从此,天宫之中再无花人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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