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满衣》岁银

13、第 13 章 恶兽渊（二

　　救人不是嘴皮子一碰就能完成，这需要精密的计划。

　　毕竟恶兽渊如今是方末的地盘，对凌波更是严加看管，里里外外都布下了重重防备。

　　湿冷的宫殿被红色装饰着，门口伫立着两排穿戴整齐划一的卫兵，各个面孔严肃生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角落里的兔子窸窸窣窣地爬过，众人视若无睹，那是渊主送给渊主夫人的。

　　兔子的到来让凌波感到好受些，灰色的兔子，依照自己的本能去觅食爬行，没有多余的思考，也不会强迫谁去做不愿意的事情。

　　曾经她也有相伴的玉兔侍女，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而如今，物是人非。

　　凌波方行至殿门，卫兵眼疾手快地抬手拦住，面无表情地提醒她：“夫人，请回去。”

　　凌波冷着脸，欲再踏前一步跨过门槛，岂料她瞬间动弹不得，仿若被施了静身术。

　　该死的方末，竟然施法术禁止她出门，凌波气得脸红，在她关进明雾岛之前，这等咒术是拦不住她的，可在明雾岛生活之久，她的能力退化到近乎凡人的地步。

　　两名侍女贴心地将凌波扶退一步，远离静身咒的屏障，她即可恢复肢体上的自由。

　　门被大力地一关，发出有力的铿锵声。

　　她百无聊赖的坐在梳妆台前，案几上摆着各式各样如今人间流行的胭脂水粉，呆呆地望着青铜镜中的她，眉目间比往日里多了份憔悴。

　　一口气正含在嘴里要叹出，忽从镜中窥见一名陌生女子，与恶兽渊的其他侍女的衣着打扮也不相同，凌波当即“啊”了一声，站起来回头看，双手捏拳。

　　“你是谁？方末让你来的吗？”除了方末和侍女，无人能踏进她的屋中。

　　眼前的黄衣布衫女子身后竟然不远处竟然还站着一个墨色衣袍男子，凌波总觉得眼熟，似在哪里见过，心中浮起一丝疑虑，皱着眉打量二人。

　　那女子大大方方地道：“我是罗满衣，他是明予溪，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

　　这句话仿若千斤巨石砸在她身上，凌波倒退两步，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睛微微睁大地望着明予溪，似乎眼前站着个恶鬼似的。

　　“予溪殿下？”凌波张口，发出的声音虚得像一缕烟。

　　气氛凝结，似一层冰霜。

　　明予溪冷眼抱胸靠在墙上，欣赏够了凌波的变脸，见她如同惊弓之鸟，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好久不见，凌姨。”

　　凌姨，多么遥远的称呼，几百年未听过了吧？自从她出卖好姐妹文简意的下落给柯秣怜，明予溪便将她视为洪水猛兽，能避则避。

　　如今，凌波羞愧地避开他的眼。

　　她一向冷情，只有一至交一恋人，至交文简意被她出卖，下落不明，八成魂飞魄散，落在柯秣怜手里，不可能安然无恙。

　　恋人方末，害怕他后悔变心，于是自作主张给他喂下忘情泉，望他重回天宫逍遥自在，如今却堕入恶兽渊，与邪恶为伍。

　　空空落落，只剩自己一人，明雾岛中空荡却安心，她画地为牢，自愿被囚。

　　罗满衣上前，手搭在失神的凌波肩上，正欲安慰她，凌波却率先说话了，声音透着低落，眼巴巴地望着明予溪：“你真的是来救我的吗？”

　　“当然，我还想知道，你当年都和柯秣怜谈了什么，凌姨，你还没忘吧？”

　　一声声凌姨，如同淬了毒的箭矢扎在她的心上，一声声在她脑海之中回荡。

　　——

　　三人之中，凌波和明予溪都是神仙，唯有罗满衣是修仙的凡人，脑海中的花人衣正销声匿迹中，罗满衣怎么唤，她都不应声。

　　她本想在脑海之中问问花人衣，凌波和明予溪间的恩怨。

　　为何凌波惧怕他，为何他厌恶她，却来救她。

　　此刻三人皆隐藏在灰兔的内丹之中，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明予溪小心地控制着灰兔在宫殿之中前行。

　　灰兔的视野低矮，明予溪只能凭着记忆躲避巡逻的侍卫。

　　四条短小的躯干迈过一道门槛，本以为是出口，能看见绿色的草地，却只能看见依旧冷硬的地。

　　听见这三人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三天之后，良辰吉日，婚期可定于此时。”站在方末对面的黎吓，是唤醒在人世轮回的方末记忆的人。

　　也是助力方末破开凡咒的人。

　　方末端起茶杯，放在唇前，滚烫的茶水让手指微微发痛，眼神淡淡地落在空中，没将黎吓放在眼里。

　　黎吓眼神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上前逼近一步，语气不善地质问：“你没有忘记吧？”

　　“忘记什么？”

　　“和血族联手攻打天庭。”黎吓提醒他，眉眼里的低压在宫殿中弥漫。

　　方末闲适地将茶杯放下，眼神落在茶几上，不紧不慢地说道：“厉雪玉和我不对付。”

　　听见这句话，黎吓脸色更沉了，手中的剑握紧，手背上青筋凸出，“你要违约？”

　　似乎只要方末点头，他的剑就会从他的脖颈处利落划过。

　　方末：“当然不会，我知道你恨柯秣怜，我也恨。”

　　这句话有效地将黎吓的微怒抚平。

　　正不待他接着说下去，方末眼尖地发现了窝在角落偷听的灰兔。

　　方末皱眉，站起身走到瑟瑟发抖的灰兔前，人影将兔子完全笼罩。

　　“渊主！不好了，夫人她不见了！”一名侍女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差点在门槛处绊倒。

　　灰兔里的三人心均是一紧。

　　“她怎么会不见，我不是让你们看守着吗？有谁进出过夫人房间？”方末侧头严肃地望着侍女，眼神如锐利的刀光。

　　侍女语气急：“奴婢们都站在门口，没见过谁进出过，卫兵们也都各司其事不曾玩忽职守。”

　　可人丢了，终归是失职。

　　侍女低头躲避方末的视线，瞧见地上那只呆如木鸡的灰兔，又补充道：“只有这只兔子进出过，可这只是未开灵智的兔子……”

　　她手一指，方末再度看向灰兔。

　　安静了许久的黎吓忽然说道：“隐术吗？”

　　隐术，即将人缩小，隐藏至动物身上，与动物融为一体，让人无法分辨。

　　闻言，方末抬手对准灰兔，正准备将灰兔吸至手中检阅一番。

　　先发制人，明予溪和罗满衣忽然从灰兔身上出来，明予溪挥舞着剑，罗满衣抬着手中的衣繁刀。

　　剑和刀都明晃晃地对着方末。

　　没有凌波，方末眼神泛冷，面对两个不速之客，他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尽管站在他面前的皇殿下明予溪。

　　“把凌波交出来，否则你们都得死。”方末淡淡地看着两人道。

　　幻境之中，凌波回到了天庭。

　　无人操纵的摄魂袋，心魔就是掌控一切的主。

　　为了不让方末抓住凌波，三人在暴露之前决定，由明予溪和罗满衣出去面敌，而被方末喂下药，导致法力尽失的凌波则躲进明予溪随身携带的摄魂袋之中。

　　罗满衣也才终于看见，原来让她进明雾岛假装花人衣，与明繁里共同历经的那些事都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口袋所制造的。

　　不起眼的口袋，却能洞察人心中最惧怕的一幕。

　　她在幻境中见到了文简意，被她背叛出卖的文简意。

　　“小意……”凌波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眼角发红。

　　文简意脸色苍白，七窍流血地死死盯着凌波，语调断断续续地像是被人掐死，所以一口气要分好几口：“凌波、你、为什么、出卖、我？”

　　“我、死、好惨……”文简意浑身抽动、脚步颤抖地靠近凌波，继续问她，“为什么？我们、不是、好姐妹、吗？”

　　凌波看见文简意靠近，喉咙里不受控制地爆发出刺耳的尖叫，闭上双眼捂着耳朵，转身拔腿就跑。

　　文简意来索命了。

　　在明雾岛无数个后悔的夜晚，她许诺，如果文简意要她赔命，她一定心甘情愿。可眼下，面对抽搐的死相凄惨的文简意，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小凌，我是简意，不用怕，看看我。”一身宫娥打扮的文简意，妆容恬静，这是她刚被罚为宫娥时的装扮，尽管被罚，可她依旧笑得纯善。

　　她的父亲，忠威战神，爱上血族的三公主厉无心，叛逃天庭，导致家族连坐。

　　因此，天帝得出结论，情爱会毒害人。

　　从此，天条就加上了不准神仙谈情说爱的法条，功力达到无极地步的神仙除外。

　　偌大天庭，只有天帝一人功力无极。

　　一部分神仙反对，一部分神仙支持，可天帝始终坚持，神仙职责在于维护人间平稳，斩妖除魔，并奉劝所有反对的神仙，要将小爱凝聚成大爱。

　　或许老天有眼，这些反对的神仙在之后莫名其妙地都犯了些小错，被天帝降职处理。

　　尽管被罚为宫娥，但天庭总有神仙为文简意抱不平，认为老子的错何必牵扯家人？

　　现任天帝的这一套简直将人间陋习糟粕学了个透。

　　这份不平，在文简意被纳为宫妃后更甚，但她极为得宠，故这不平也就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