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满衣》岁银

14、第 14 章 恶兽渊（三

　　唯有凌波，待文简意始终不变。

　　一身宫娥装扮的文简意，风光不减，眉目如画，一对甜意的梨涡嵌在鹅蛋白的圆脸，笑起来眼睛里像有无数细碎的小星子。

　　她站在凌波的面前，说话带着当年稚嫩的语调，手握住她，一字一句都带着凌波回到当年那段不太美好却还没有更糟的时刻。

　　眼前的文简意出现之后，身后的文简意就消失了。

　　凌波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睁开惊恐的眼，一袭素净白衣的文简意就跌入她眸中，恍惚之间，这些年所有的腌臜事都未曾发生过。

　　“小意……”凌波低声念出她的小名，唇色苍白，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文简意笑意盈盈：“小凌，天后说，我只需在天庭之中侍奉三百年即可，三百年之后我便可重回仙子身份！”

　　天后真是个好人！

　　不对，天后不是好人，凌波脑海里的记忆画面，不断地涌入，以一种乱序。

　　凌波反握住文简意的手，捏得很紧，紧到在颤抖，“不，你不能相信她的话，她……”

　　她该怎么说？

　　“为什么不能相信我的话？”柯秣怜是个漂亮的女人，那股漂亮带着锐利，眼神里藏着凶狠，不怒自威的神情让人不敢多盯着她的脸看。

　　冷不丁听见柯秣怜的话，凌波打了个哆嗦，僵硬地回头，看见柯秣怜嘴角扬着淡淡的笑。

　　不知何时，柯秣怜从哪出现在那，距离她们只有几寸的距离。

　　凌波跨出一步，手一扬将文简意挡在自己身后，心里似乎有把火在烧，眼神含恨，瞪着面前的人：“你背信弃义，明明说好只要……只要我告诉你小意在哪，你就会放过我和方末，可是你是怎么做的？”

　　“你找到小意之后，你还杀了她！你明明答应我，会留她一命……”

　　垂在身侧的手由于愤怒握紧，凌波不敢回头看文简意。

　　最伤文简意的人是她。

　　“好，我留她一命。”柯秣怜笑着，面对凌波的指责，她毫无回应。

　　凌波怒：“她早就死了，你还怎么留？”

　　若是旁人看见平日冷清冷心的凌波这样的一面，一定会下巴都惊掉。

　　柯秣怜从手中幻化出一把刀，扔到凌波脚下，语气淡淡地说：“不难，你代替她死就行，一命换一命，很值得吧。”

　　脚下的那把小巧弯刀，泛着冷白色的光，刀身映出凌波惊愕的神情，微微睁大的眼，以及身后文简意淡漠的神情。

　　你以为我不会吗……

　　看着文简意不信任的眼神，凌波大脑空白了几瞬，随即意识到，文简意根本就不相信自己会以命换命，因为她曾毫不犹豫地出卖过她。

　　凌波缓缓蹲下身，指尖发颤，捡了两次才将刀握在自己手中。

　　看着轻巧，实则分量不小，朝着心窝刺，应该察觉不到痛苦就能马上死去吧。

　　“小意，对不起。”凌波没有回头看文简意，她不敢触及到她的眼神，无论是哪种情绪。

　　好痛！

　　刀扎进心里的一瞬间，巨大的疼痛感将她淹没，四肢乏力跌倒在地，血不停地从心口冒出，好痛，心好痛……

　　小意为什么不蹲下身哭她，果然还是恨自己出卖她吗。

　　虽然知道让小意原谅自己是强人所难，可她还是期待，只要她后悔，小意就能和她冰释前嫌。

　　眼皮在打架，颤抖着合拢，她所见到的最后景象，是一片白光的虚无，那虚无似乎有股力量，强大的吸力将她的灵魂带走。

　　似乎有人在虚无之中等她良久。

　　空茫茫一片。

　　凌波抬手挡着眼，等逐渐适应了光线后，才放下手，她的脸上迷茫一片，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文简意和柯秣怜。

　　她当然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文简意的场景，背叛的场景一直折磨着她的内心。

　　包括文简意的穿着打扮，她没有办法忘记。

　　而此时，笑着站在她面前的文简意，穿着打扮都与那天一模一样。

　　凌波心中咯噔一下，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柯秣怜那双微微上扬的眼，透着罕见的良善，平和的表情，与文简意几乎是挨着站在一起。

　　这和谐的画面，处处透着诡异。

　　文简意率先打破了沉默：“小凌。”她上前一步，企图握住凌波的手。

　　不知怎的，凌波第一反应是后退，惶恐着向后退。

　　随即她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破幻境的第一条守则，就是时刻不能忘记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

　　既然是假的，就没有必要好怕的。

　　眼下还不能打破幻境，只有等待明予溪亲手将幻境撕裂，才能证明已经从方末手中逃脱到安全地带。

　　“小意……”凌波张了张口，后续的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柯秣怜看了眼文简意，悠悠地叹了口气。

　　“凌波，你终于来了。”

　　凌波不解地看向柯秣怜：“什么？”

　　文简意捏了捏凌波的手，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可靠，心也安定了许多。

　　“小凌，你还记不记得，年少时我们曾吃下意同果。”

　　凌波点了点头。

　　那年她们姐妹情深，贪玩路过药王殿，偷听见药王的侍女说，药王新研制出了意同果，两人分吃一果，在双方心意相通之时，便可召唤对方来到自己神识。

　　凌波对此并不感兴趣，但文简意却来了兴致，偷偷带着凌波溜进药王花园，摘下那白色的果实，一人接着一口吃下。

　　可接下来几年，她们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将对方召来自己的神识之中。

　　意同果被她们当做药王名不副其实的佐证之一。

　　经过文简意的提醒，凌波脸色渐渐变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她脑海之中。

　　莫非？

　　文简意随即验证了她的猜想。

　　“我们终于成功了。”

　　凌波喜极而泣，难怪小意穿着当年的那件衣裳，那她这么多年都在哪呢，连件衣裳都换不了。

　　更奇怪的是，为何会和柯秣怜在一起。

　　文简意一一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只是答案，让凌波久久回不过神来。

　　事情要从几百年前说起，从九龙阵封印松动开始说起。

　　九龙阵下镇压着无数凶神恶煞，封印松动，天庭皆惶惶不可终日。

　　要想三界安顺，必须重固九龙阵，而这阵，唯有天帝以身献祭封锁，才能达到最大效用。

　　固阵九死一生。

　　身为天帝，这是无法推卸的责任，他没有办法逃避，却想到一招诡计。

　　换魂。

　　将天后与天帝的魂交换，让天后去祭阵。

　　柯秣怜的能力并不比天帝弱，甚至比天帝更强上两分，只她是女子，当不了天帝。

　　天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要说服柯秣怜，最后以明繁里性命威胁，终于，柯秣怜同意了。

　　她的灵魂装在天帝的躯壳里，在封印九龙阵的险恶之境，有两魂六魄折损，只剩余一魂二魄。

　　如今天庭之上的柯秣怜，其实是天帝伪装的。

　　而文简意偷听到了天帝威胁天后的全过程，为了根除后患，天帝必须杀她。

　　所以才有了凌波出卖文简意的那一出。

　　文简意被“柯秣怜”抓住后，被扔进九重虚无，空荡荡白茫茫的一处。

　　她忍受着巨大的孤独，比凌波在明雾岛桑还要孤独万倍。

　　直到柯秣怜的一魂二魄，也被扔进了九重虚无，文简意试图修复柯秣怜。

　　后来的几百年，每当柯秣怜的那折损的两魂五魄，陆陆续续地回到天宫，想要重新钻进属于自己的躯壳之时，都会被“柯秣怜”扔进九重虚无。

　　至此，柯秣怜在九重虚无之中，逐渐完整。

　　三魂七魄通通齐位，只是躯壳依旧被天帝霸占。

　　在文简意的帮助下，她最后给自己重新捏了一个肉身。

　　两人在九重虚无中，就这样相伴了几百年。

　　她们一直在找寻出去的机会，但可以撕裂九重虚无的办法，只有天帝知晓。

　　但好在，文简意一直想办法尝试与外界沟通，连被她遗忘许久的意同果，也在无聊的时光之中被她回想起。

　　一直都没有成功过，文简意也沮丧过，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直到如今，凌波终于成功地来到了她的神识之中。

　　柯秣怜与文简意牵着手，施加术法便一同进入了文简意的神识之中。

　　听完真相的凌波，久久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为的事实，忽然被全盘否定，这很难让人接受。

　　她需要时间消化。

　　也就是说，如今在天庭上作威作福的“天后”其实是贪生怕死的天帝。

　　这一切都乱了，乱七八糟，她，他，它。

　　柯秣怜注意到凌波纷杂的情绪波动，知晓她心中崩溃，主动开解道：“不用担心，我被困在这都没有哭。”

　　凌波擦了擦眼眶中微微溢出的泪。

　　她心中翻天覆地的乱。

　　可有一条是定定地显现在她心中，“天后”的统治必须被摧毁。

　　否则，三界必定祸乱丛生。

　　“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你们出去？”有了方向之后，凌波心中安定许多，不过依旧语带着急。

　　“我们也不知道。”文简意和柯秣怜早就尝试过各种办法，可这九重虚空，白茫茫一片的虚无，她们连从哪里寻求破绽都没有办法。

　　凌波咬咬唇，思绪在脑海中转了又转，“等我出了幻境，告诉予溪殿下，他定能想到办法。”

　　说起予溪，两位母亲都开始问起各自孩子的近况。

　　看着柯秣怜的神色，凌波实在说不出口。

　　她要如何去讲述明繁里死在明予溪创造的幻境之中。

　　望着文简意和柯秣怜，她觉得自己的嘴有千斤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