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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郡书
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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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三十五年冬,上郡下了第一场雪。
扶苏站在长城烽燧上,望着北方的茫茫雪原,想起三年前离开咸阳时的情景。那天天很热,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睛,他跪在章台宫外,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父亲始终没有见他。
最后是赵高出来的。
“公子,”赵高说,“陛下让你即刻启程,去上郡监军。”
他问:“父亲还有什么话吗?”
赵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陛下说,公子好自为之。”
他叩首,起身,转身走了。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宫殿在阳光下金碧辉煌,像一座永远也进不去的梦。
扶苏在烽燧上站了很久,久到肩上落满了雪。
“大哥。”
身后忽然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看见胡亥站在风雪里,披着一件貂裘,脸冻得通红,正冲他笑。
“你怎么来了?”扶苏愣了一下。
“来看你。”胡亥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父皇让我跟着来巡边,我就跟来了。”
扶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胡亥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眉眼也长开了,越来越像父亲。只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是永远不知道愁似的。
“大哥,”胡亥忽然问,“你想不想回咸阳?”
扶苏没有说话。
胡亥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去跟父皇说,让他召你回去。”
扶苏看着他,忽然伸手,拂去他肩上的雪。
“别胡闹。”他说。
那天晚上,扶苏在帐中给胡亥接风。
胡亥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他拉着扶苏的袖子,说:“大哥,你不知道,你在上郡这些年,我想你想得紧。”
扶苏笑了笑:“想我什么?”
“想你给我讲故事。”胡亥说,“小时候你常给我讲的那些故事,讲荆轲,讲高渐离,讲聂政。你讲得最好,比那些博士讲得好多了。”
扶苏想起那些年。父亲忙,很少来后宫。他们兄弟几个,大的带小的,小的跟着大的。他是长子,自然要照顾这些弟弟们。胡亥最小,最黏他。他读书的时候,胡亥趴在旁边看;他练剑的时候,胡亥跟着比划;他给母亲请安的时候,胡亥拉着他的衣角,一步也不肯落下。
“大哥,”胡亥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什么时候能回去?”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那我常来看你。”胡亥说,“我求父皇让我常来。”
扶苏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他说。
秦始皇三十七年,胡亥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来看他的,是来传旨的。
扶苏跪在地上,听着胡亥念那份诏书。念到“扶苏为人子不孝,赐其自裁”的时候,胡亥的声音抖了一下。
念完了。
扶苏跪在那里,没有动。
胡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诏书递给他看。
“大哥,”他的声音很轻,“这是父皇的笔迹。”
扶苏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是父亲的笔迹,盖着皇帝的玉玺。每一个字都写得那样用力,像是恨透了他。
“大哥,”胡亥忽然抓住他的手,“你别……”
他没有说下去。
扶苏抬起头,看着他。胡亥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亮晶晶的,像是要哭又忍着不哭的样子。
“亥弟,”扶苏说,“你回去吧。”
胡亥没有动。
“大哥,”他说,“蒙恬说这诏书可能是假的。他说让我帮你查查。”
扶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
“假不假的,有什么分别?”他说,“父亲让我死,我就死。”
“可你不是不孝。”胡亥说,“你是……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大哥。”
扶苏愣了一下。
他看着胡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兄弟之间的亲情,不是君臣之间的敬畏,是另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藏在眼底,像是深夜里的一盏灯,微弱,却不肯熄灭。
“亥弟,”他轻声说,“你……你好好活着。”
胡亥的眼眶红了。
“大哥,你别死。”他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扶苏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胡亥的头发。那头发很软,软得像刚出生的雏鸟的绒毛。
“亥弟,”他说,“我死了之后,你要做一个好皇帝。”
胡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不想做皇帝,”他说,“我只想你活着。”
扶苏看着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那种疼,不是疼自己要死了,是疼这个弟弟——这个从小黏着他的弟弟,这个追在他身后喊“大哥”的弟弟,这个眼睛里藏着一盏灯的弟弟。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以后别跟着赵高学了。
想说:你以后对兄弟们好一点。
想说:你以后……以后来看我。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胡亥,看着那张和他很像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走吧。”他说。
扶苏死的那天,上郡也在下雪。
他是在帐中自尽的。蒙恬在外面喊他,喊了一遍又一遍,他没有应。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份诏书,望着帐外的雪,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那年夏天,他和胡亥在御花园里捉蝴蝶。胡亥追着一只黄蝴蝶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哇哇大哭。他跑过去,把胡亥抱起来,说:“不哭不哭,大哥在。”
胡亥不哭了,趴在他肩上,小声说:“大哥,你别走。”
他说:“不走。”
后来他还是走了。
胡亥站在咸阳城外送他,拉着他的袖子不放。他蹲下来,说:“亥弟,听话。”
胡亥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很快。”
可他再也没有回去。
帐外的雪越下越大,他闭上眼睛,手里的诏书落在地上。
胡亥没有走。
他站在帐外,看着那盏灯灭了。蒙恬冲进去,喊“公子”,喊“将军”,喊得声嘶力竭。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走进去,看见扶苏躺在地上,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
他在扶苏身边坐下来,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大哥肩上。
“大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他。
他又叫了一声:“大哥。”
还是没有人应他。
他就那样靠着,靠着那个越来越凉的身体,靠着那个再也不会揉他头发的人,靠着那个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雪落了一夜。
他坐了一夜。
后来胡亥回了咸阳,做了皇帝。
他杀了很多人。杀了蒙恬,杀了蒙毅,杀了所有的兄弟姐妹。公子高来求死,他准了。公子将闾被逼自尽,他冷眼看着。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们不是我大哥。”
那个人不明白。
他也不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人死的时候,他眼前总会浮现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站在风雪里,冲他笑,伸手揉他的头发,说:“亥弟,你好好活着。”
他想好好活着。
可他活着,大哥却不在了。
秦二世三年八月,胡亥被赵高逼死于望夷宫。
死之前,他忽然想起那年在上郡的雪夜里,大哥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他用了三年才看懂。
他躺在地上,望着殿顶的藻井,轻轻叫了一声:“大哥。”
这一次,有人应他了。
风从殿外吹进来,吹动帷幔,沙沙地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