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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间鹤唳 太安二 ...

  •   太安二年十月,洛阳城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陆云站在狱中的窗前,望着天边那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光,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哥哥站在华亭的沼泽边,看丹顶鹤在夕阳里飞过芦苇荡。

      那时候哥哥指着那些鹤,说:“士龙,你看。”

      他问:“看什么?”

      哥哥说:“看它们飞。”

      他不明白鹤有什么好看的,只是靠在哥哥肩上,听着风声从芦苇间穿过,沙沙的,像有人在说话。

      现在他明白了。

      鹤飞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陆机被捕的那天,陆云正在清河内史的官署里批阅文书。

      有人冲进来,说:“陆大人被抓了!”

      他抬起头,问:“哪个陆大人?”

      那人说:“你哥哥。”

      他手里的笔落在案上,墨汁溅了一纸。他没有管,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被人拦住了。

      “陆大人,你不能去。”

      他问:“为什么?”

      那人低下头,不敢看他。

      他懂了。

      哥哥犯了事,弟弟也要受牵连。跑不掉的。

      那天晚上,陆云被关进了这间牢房。

      隔壁有人。他听见有人在低声吟诗,声音很熟悉,是哥哥的声音。

      “总辔登长路,呜咽辞密亲——”

      那是他们入洛那年写的诗。二十一年前的事了。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墙上,想听得更清楚一些。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梦里呓语。

      他忽然想起那年,他们一起离开华亭,去洛阳。

      哥哥骑在马上,回头看他,说:“士龙,别怕。”

      他说:“我不怕。”

      哥哥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华亭的太阳。

      那时候他二十一岁,哥哥二十二岁。他们以为洛阳是另一个华亭,以为可以在那里写诗、作赋、交朋友,以为可以一直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

      入洛那年,他们去拜访张华。

      张华是个好人,爱才,见谁都夸。可他的胡子太长了,用丝帛缠着,一圈一圈的,像什么奇怪的东西。

      陆云一进门就笑了。

      他忍不住。

      张华没有生气,也跟着笑。陆机在一旁尴尬得不行,偷偷扯他的袖子,小声说:“士龙,别笑了。”

      他憋着,憋得满脸通红。

      那天在张华府上,他遇见了荀隐。张华说,今天你们不要说寻常话。他想了想,说:“云间陆士龙。”

      荀隐说:“日下荀鸣鹤。”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不是笑张华的胡子,是觉得有趣。他从来没想过,可以用这种方式介绍自己。云间,是他们的家乡;士龙,是他的字。他把家乡和名字藏在那五个字里,像藏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后来有人告诉他,哥哥后来常常提起这件事。

      哥哥说:“士龙那个‘云间’,真好。”

      他听了,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哥哥不是在夸那五个字,是在夸他。

      可是哥哥从来不把这种话当面对他说。

      哥哥只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

      那年卢志当着众人的面问哥哥:“陆逊、陆抗是君何物?”

      哥哥的脸一下子白了。

      卢志是在羞辱他们。直呼祖父和父亲的名讳,是对他们最大的轻蔑。哥哥当场就怼了回去:“如卿于卢毓、卢珽!”

      卢志的脸也白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对哥哥说:“我们远在他乡,他可能真的不知道我们的祖辈,何必这样?”

      哥哥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士龙,”哥哥说,“祖父父亲名扬四海,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

      他知道哥哥是对的。可他还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们是亡国之余,是南人,在北方的地盘上讨生活,低头才是对的。

      可哥哥不肯低头。

      哥哥从来不肯低头。

      其实他比谁都了解哥哥。

      哥哥是长子,是陆家的顶梁柱。父亲死的时候,哥哥才十四岁,就带着他们几个兄弟分领兵马。后来吴国亡了,两个哥哥战死,哥哥带着他回到华亭,一待就是十年。

      那十年,哥哥每天都在写《辩亡论》,写东吴是怎么亡的,写祖父父亲是怎么死的。他知道哥哥不是在写文章,是在把那些痛一点一点从心里剜出来。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会听见隔壁哥哥翻身的声音。

      有时候他会走过去,推开哥哥的门,问:“哥,你睡不着?”

      哥哥说:“没有。”

      他就走进去,在哥哥床边坐下。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有一次,哥哥忽然说:“士龙,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们生在太平年月该多好。”

      他说:“太平年月是什么样?”

      哥哥想了想,说:“就是可以一直待在家里,不用出来。”

      他问:“那谁养家?”

      哥哥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养。”哥哥说。

      后来的事,谁都没想到。

      他们入了洛,做了官,卷进了那些永远理不清的纷争。哥哥投靠了这个,又投靠了那个,在权力的夹缝里挣扎。他知道哥哥不是贪恋权势,是太想重振陆家,太想让他们这些兄弟有出头之日。

      可那些北方人容不下他们。

      卢志容不下,孟玖也容不下。

      孟玖是个宦官,司马颖最宠信的宦官。他弟弟孟超在哥哥帐下当兵,不听指挥,到处劫掠。哥哥把他抓了,孟超就带人冲进大营,指着哥哥骂:“貉奴,能作督不!”

      那个“貉奴”,是北方人对南人的蔑称。

      哥哥没有还口。

      他后来听说了这件事,心里疼得厉害。他知道哥哥不是不敢还口,是不想给他惹麻烦。哥哥知道他在司马颖手下做事,不想因为自己影响他。

      可哥哥不知道,他宁愿不要那个官,也不要哥哥受这种气。

      鹿苑之战,哥哥败了。

      二十万人,败给了几万人。尸体填满了七里涧,涧水为之不流。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正在清河。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哥哥会死。

      不是因为败了,是因为那些早就想让他死的人,终于找到了机会。

      卢志去了司马颖那里,孟玖也去了。他们说哥哥要造反,说要趁这个机会斩草除根。

      他写了一封又一封信,求司马颖开恩。江统他们也在求。可没有用。

      司马颖说:“陆机谋反,罪当诛族。”

      族。

      包括他。

      他不怕死。

      他只是想再见哥哥一面。

      太安二年十月壬午,有人来提他了。

      走出牢门的时候,他听见隔壁有人在喊他。

      “士龙——”

      是哥哥的声音。

      他停下来,对着那堵墙,轻轻叫了一声:“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士龙,别怕。”

      他说:“我不怕。”

      那边没有再说话。

      他被推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哥哥又喊了一声:

      “士龙,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了。

      刑场在洛阳城东。

      他被押上去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摊血,还没干透。他知道那是哥哥的血。

      他跪下来,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像华亭的太阳。

      他忽然很想听鹤鸣。

      不是那种悲鸣,是那种在夕阳里飞过芦苇荡时发出的声音,清亮的,悠远的,让人听了心里安静。

      他想起那年哥哥指着那些鹤,说:“士龙,你看。”

      他问:“看什么?”

      哥哥说:“看它们飞。”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鹤飞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可鹤飞的时候,是自由的。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好像真的听见了鹤鸣。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又一声。

      他想起哥哥最后说的那句话:“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

      他想说好。

      可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

      后记

      陆机死的那年四十三岁,陆云四十二岁。临刑前,陆机想起华亭的鹤鸣,说:“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那是他一辈子最想念的声音。可他不知道,弟弟临死前听见的,也是那鹤鸣。史书上写他们“并遇害”,三个字,两条命。没有人记下他们最后有没有见上一面。可我想,那天洛阳城东的刑场上,一定有风从南方吹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云间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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