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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射虎 建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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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四月初四,孙策死了。
消息传到吴郡的时候,孙权正在练箭。他手里那支箭还没射出去,就听见外面有人哭。哭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握着那张弓,站在靶场中央,站了很久。
后来有人来报,说将军薨了。
他把弓放下,问:“谁?”
那人愣了一下,说:“讨逆将军,孙策。”
孙权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没有哭。
孙策死的那天晚上,孙权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看见周瑜站在外面,眼睛红红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仲谋,”周瑜说,“去看看吧。”
孙权点点头。
他去看了。孙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睡着了。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和他很像,又不太像。哥哥的眉毛更浓一些,下巴更方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哥哥笑起来好看。
他记得小时候,父亲死在刘表手里,哥哥才十七岁,就带着他们一家人过江。那时候他九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哥哥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哥哥在前面骑马,他在后面追,追不上就哭。哥哥听见哭声,勒住马,回过头来,冲他笑。
“权弟,快点儿。”
他追上去,哥哥伸手把他捞到马上,让他坐在自己前面。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就把脸埋在哥哥怀里。哥哥的胸口很暖,心跳得很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鼓点。
“哥,我们去哪儿?”
“去建业。”
“建业远不远?”
“不远。”
“到了建业干什么?”
哥哥低头看他,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有一点骄傲,有一点野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打天下。”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打天下。他只知道,哥哥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后来他们真的打下了天下。
哥哥被封为讨逆将军,吴侯,会稽太守。他们住在吴郡,有了一座很大的府邸。哥哥每天出去打仗,他在家里读书。哥哥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把刀,有时候是一张弓,有时候是一块从战场上捡来的玉佩。
“权弟,给你的。”
他接过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哥哥就揉揉他的头发,说:“好好念书,将来帮我。”
他想说好。
可他总是说不出来。
孙策喜欢打猎。
尤其是射虎。
吴郡的山里有老虎,经常出来伤人。孙策每次听说,都要带人去射。别人劝他别去,太危险。他不听,说:“怕什么?我手里有弓。”
孙权也劝过他。
那年冬天,孙策又要去射虎。孙权拦住他,说:“哥,别去了。”
孙策看着他,笑了:“怎么,怕我死了?”
孙权没说话。
孙策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放心,死不了。你哥命大。”
他还是没说话。
孙策看着他,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权弟,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这天下,不是坐着读书就能打下来的。有些事,必须我去做。”
孙权问:“什么事?”
孙策想了想,说:“比如射虎。”
然后他就去了。
那天他射死了一只老虎,自己也受了伤,被老虎咬得血淋淋的。回来的时候,孙权站在府门口等他,看见他浑身是血,脸都白了。孙策从马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笑着说:“看,我没死。”
孙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孙策伸手想揉他的头发,手上有血,在半空顿了顿,又放下了。
“没事,”他说,“皮外伤。”
孙权忽然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孙策在后面喊他:“权弟?权弟!”
他没有应。
那天晚上,孙权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孙策在门外站了很久,敲门他也不开。后来周瑜来了,劝孙策先回去养伤。孙策走了,走之前对着门说:“权弟,哥错了,以后不这样了。”
屋里没有声音。
可门缝底下,有一滴一滴的水渗出来。
孙策看见了,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的孙权,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很久。
他不是生哥哥的气。
他是怕。
怕哪一天,哥哥真的回不来了。
建安四年的冬天,孙策把孙权叫到跟前。
“权弟,”他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孙权问:“什么事?”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打算让公瑾带兵去镇守巴丘。”
孙权点点头,说好。
孙策看着他,忽然问:“你舍得?”
孙权愣了一下:“什么?”
“公瑾。”孙策说,“你和他……我走了以后,你们就……”
他没说完,孙权打断了他:“哥,你说什么呢?”
孙策笑了笑,没有说话。
孙权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周瑜的关系,哥哥一直看在眼里。周瑜教他射箭,教他骑马,教他看兵书。周瑜对他好,比对谁都好。有时候他夜里睡不着,周瑜会陪他在院子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到天亮。
可他们什么都没说过。
有些话,不用说。
就像他和哥哥之间,也有些话,从来不用说。
孙策看着他的脸,忽然伸手,又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权弟,”他说,“你长大了。”
孙权低着头,没说话。
孙策的手在他头上停了很久,然后拿开,轻轻叹了口气。
“我有时候想,”他说,“要是你不是我弟弟,该多好。”
孙权抬起头,看着他。
孙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疲惫,有一点温柔,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算了,”孙策说,“不说了。”
建安五年四月,孙策死了。
死在许贡门客的箭下。
那天他又是去打猎。有人劝他别去,他不听。走之前,他来看了孙权一眼。孙权正在看书,抬头看他,他说:“我去打猎。”
孙权说:“小心。”
他笑了笑,说:“放心。”
然后他就走了。
那是孙权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他。
孙策的灵柩运回吴郡的那天,孙权站在府门口,看着那口棺材一点一点靠近。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追着哥哥的马跑,追不上就哭。哥哥勒住马,回过头来,冲他笑,说:“权弟,快点儿。”
他想起那次哥哥射虎受伤,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笑着说:“看,我没死。”
他想起那天晚上,哥哥站在他门外,对着门缝说:“权弟,哥错了,以后不这样了。”
他想说,哥,你没错。
是我不该让你去。
可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口棺材抬进府里,抬进灵堂,放在那里。很多人哭,很多人跪,很多人说“将军死得太早了”。他没有哭,也没有跪,只是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
后来周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仲谋,”周瑜说,“以后你就是主了。”
孙权没有说话。
周瑜也没有再说。
他们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孙策下葬的那天,下着雨。
孙权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一点一点被雨打湿。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在心里问:哥,你疼不疼?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哥,你怎么不等我?
还是没有回答。
他在坟前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走了,久到天快黑了。周瑜来拉他,他不肯走。周瑜说:“仲谋,他走了。”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周瑜。
“我知道。”他说。
他的眼睛很干,干得像是从来没流过泪。
周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疼了一下。那双眼睛太像孙策了,像得让人不敢看。
“走吧。”周瑜说。
他点点头,跟着周瑜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孤零零地立在雨里,像哥哥这一辈子——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躺在这里。
他想起那天哥哥说的话:“要是你不是我弟弟,该多好。”
他现在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要是他不是弟弟,就可以像周瑜那样,一直陪在哥哥身边。
可他偏偏是弟弟。
所以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座坟,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孙权做了吴王,做了皇帝。
他活了七十一岁,是三国里活得最久的君主。他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的人,做了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可他一辈子没再去射过虎。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射虎。
他说:“没什么意思。”
问话的人不明白。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没意思。
是那个教他射虎的人,不在了。
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他会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望着月亮,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小时候坐在哥哥马上,把脸埋在哥哥怀里,听着哥哥的心跳。想起哥哥每次回来,给他带刀带弓带玉佩,笑着说“给你的”。想起那天哥哥伸手想揉他的头发,看见手上有血,在半空顿了顿,又放下了。
他想起很多很多。
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些话,烂在肚子里,烂了一辈子。
嘉禾元年的冬天,孙权在建业宫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他刚继位的时候,周瑜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可人已经不在了。
周瑜说:“讨逆将军临终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他问:“什么话?”
周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说,权弟,以后没人揉你头发了。”
孙权听完,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他伸手,想揉揉自己的头发。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又放下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又放下。
那时候那个人手上全是血,不敢碰他。
现在他的手很干净,干干净净的。
可他想碰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