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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游洞 元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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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四年三月,白行简的船到了夷陵。
他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青山,想起去年春天离开梓州时的情景。卢坦死了,幕府散了,他没有地方可去。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去江州。那人问,江州有什么?他说,有我哥。
船过西陵峡的时候,水势陡然急了起来。船夫喊着号子,撑着篙,在险滩间穿行。白行简扶着船舷,望着那些嶙峋的礁石,忽然想起小时候和哥哥一起读书的事。
那时候他们住在新郑的老宅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傍晚,他和哥哥坐在树下背书,背错了要罚抄十遍。他老是背错,哥哥就替他抄。母亲发现了,要打他手板,哥哥挡在前面说:“是我让他背的,要打打我。”
后来他问哥哥:“你为什么不让我自己挨打?”
哥哥说:“你手嫩,打坏了没法写字。”
他的手到现在也不嫩了。哥哥的手呢?
船在夷陵靠了岸。白行简正要找客栈歇脚,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喊他。
“知退——”
那声音太熟了,熟得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看见一个人从岸边跑过来,跑得跌跌撞撞的,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那个人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白行简说。
白居易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
“瘦了。”他说。
白行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夷陵的一家客栈里。灯点起来的时候,白行简才发现哥哥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不像小时候那样紧绷绷的了。
“哥,你怎么来了?”他问。
“收到你的信,我就出发了。”白居易说,“从江州到这儿,走了半个月。”
白行简愣了一下:“你……你一个人来的?”
“嗯。”白居易给自己倒了杯酒,“司马没什么事,请个假就走得了。”
白行简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酒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被贬过,知道被贬的滋味。哥哥在江州待了三年,那是什么地方?瘴疠之地,蛮夷之乡。他在信里从没说过苦,可他来了,从江州到夷陵,逆流而上,走了半个月,就为了来接他。
“哥,”他开口。
白居易抬起头看他。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受苦了”,想说很多很多。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路上累不累?”
白居易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疲惫,有一点欣慰,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累。”他说,“能见到你,就不累。”
第二天,他们找了条船,准备一起回江州。
船还没开的时候,白居易忽然指着岸边的山说:“那儿有个洞,听说从来没人进去过。要不要去看看?”
白行简说好。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爬,爬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个洞口。洞口不大,被藤蔓遮着,要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进去看看?”白居易问。
白行简点点头。
他们拨开藤蔓,弯腰钻了进去。洞里很暗, 什么都看不见。白居易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了一根随身带的蜡烛。火光摇曳着,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他们往前走,越走越深。洞里有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清脆得很。白行简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哥哥躲在柴房里玩,外面下着雨,也是这样一滴一滴的声音。
“哥,”他说。
“嗯?”
“那年你被贬江州的时候,我……”
他没说完,白居易打断了他:“都过去了。”
“可我那时候不在你身边。”
白居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烛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知退,”他说,“你在不在身边,我都知道你在。”
白行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们走到洞的最深处,看见一块很大的石头,像一张床。白居易在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示意白行简也坐。
两个人并排坐着,听着洞里的水滴声,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白居易忽然开口:“知退,你还记得小时候吗?”
“记得。”
“记得什么?”
白行简想了想,说:“记得你给我抄书。”
白居易笑了:“就记得这个?”
“还有,”白行简说,“那年我摔断了胳膊,你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地去找大夫。”
“你那时候真轻。”白居易说,“背着你跑,一点都不累。”
“我现在也轻。”白行简说。
白居易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轻了好,”他说,“轻了跑得快。”
白行简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水滴声一滴一滴的,像时间在走。
从洞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白居易站在洞口,望着那条江,忽然说:“知退,我们给这个洞起个名字吧。”
白行简问:“叫什么?”
“三游洞。”白居易说,“你游,我游,还有——”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白行简知道他想说谁。元稹,他们的挚友,也在贬谪的路上,不知道现在到了哪里。
“会见到他的。”白行简说。
白居易点点头,没有说话。
后来他们真的见到了元稹。
就在那天晚上,在夷陵的客栈里。三个人喝了一夜的酒,说了一夜的话。天亮的时候,元稹要走了,白居易要走了,白行简也要走了。
他们站在渡口,谁也没有先上船。
元稹说:“保重。”
白居易说:“保重。”
白行简说:“保重。”
然后他们各自上了船,各自走了。
白行简站在船头,看着哥哥的船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江面上。他忽然想起那个洞,想起哥哥说的“三游”——你游,我游,还有一个人。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一别,就是很多年。
他更不知道,那个洞还在,那些话还在,可有些人,再也见不到了。
宝历二年的冬天,白行简病逝于长安。
消息传到洛阳的时候,白居易正在家里喝酒。他放下酒杯,坐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书房里,点了一盏灯,开始写信。
写给谁呢?写给行简的孩子们,写给每一个需要通知的人。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
窗外没有声音。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显得很瘦。
他想起很多年前,新郑的老宅里,也有这样一棵槐树。夏天的傍晚,他和弟弟坐在树下读书,弟弟老是背错,他就替他抄书。母亲要打弟弟的手板,他挡在前面说:“是我让他背的,要打打我。”
那时候弟弟的手嫩,打坏了没法写字。
现在呢?
他的手不嫩了。
他的手再也写不了字了。
太和二年,白居易写了一篇祭文。
“呜呼,”他写道,“自尔去来,再周星岁……哀缠手足,悲裂肝心。”
写到这里,他写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年在夷陵的山洞里,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他和弟弟并排坐在石头上,谁也没有说话。
他想起弟弟靠在肩上,闭着眼睛的样子。
他想起弟弟问的那句话:“哥,路上累不累?”
他想说,不累。
能见到你,就不累。
可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叫了一声:“知退。”
月光寂寂,没有人应他。
后来有人问白居易,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那年夷陵的洞,应该多待一会儿。”
问话的人不明白。
他也没有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会儿,是他这辈子最后能靠着弟弟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