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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燕书 太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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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四年十一月,邺城下了第一场雪。
慕容恪已经起不来床了。他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雪,想起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的大雪,他带着三千骑兵冲进石虎的三十万大军里,杀得他们屁滚尿流。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怕了。
慕容垂推门进来的时候,慕容恪正闭着眼睛。他在榻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哥哥的脸——那张脸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陷下去。
“五弟。”慕容恪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慕容垂应了一声:“我在。”
慕容恪睁开眼睛,慢慢转过头来。他看了慕容垂很久,久到慕容垂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可他只是笑了笑,说:“下雪了。”
慕容垂点头:“下雪了。”
“我记得你十三岁那年,”慕容恪说,“第一次跟我出征高丽,也是这样的雪。”
慕容垂没说话。
那一年他十三岁,哥哥十六岁。他们兄弟俩骑着马,并排走在队伍最前面。雪落在他们的肩上、盔上、睫毛上,谁也不肯先躲。晚上扎营的时候,哥哥把自己的毡毯分给他一半,两个人挤在一起,听着帐外的风声。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时候还会有很多很多。
“五弟,”慕容恪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我快不行了。”
慕容垂的手抖了一下。
“别胡说。”
慕容恪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陛下年幼,太傅评……靠不住。我死之后,燕国的担子,要落在你肩上。”
慕容垂低着头,不说话。
慕容恪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很瘦,瘦得只剩骨头,可握得很紧,紧得发疼。
“我知道你这些年受的委屈,”慕容恪说,“二哥容不下你,我也知道。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他的声音有些抖,抖得不像一个在战场上杀了三十年的人。
慕容垂抬起头,看着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将军的威严,不是太宰的沉稳,是一个兄长对弟弟的愧疚。
“我护不住你。”慕容恪说,“我护了你这么多年,终究护不住了。”
慕容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年慕容儁要给他改名,从慕容霸改成慕容垂——那是羞辱,是明明白白的羞辱。哥哥知道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垂也好,霸也好,你还是你。”
他想起那年慕容儁要把他的妻子段氏下狱,他跪在宫门外求情,跪了三天三夜。哥哥来扶他,他不肯起。哥哥就陪他跪着,跪到天黑,跪到天亮。
他想起那些年每一次出征回来,第一个来接他的总是哥哥。哥哥站在城门口,看着他骑马走近,脸上带着笑,说:“回来了?”
回来了。
他每次都回来了。
可这一次,哥哥要走了。
“五弟,”慕容恪忽然坐起身来,抓着慕容垂的手,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听我说。”
慕容垂扶住他:“你说。”
慕容恪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死之后,你带着家眷,走。”
慕容垂愣住了。
“去哪里?”
“哪里都行。”慕容恪说,“邺城留不得,慕容评容不下你,太后也容不下你。你走,走得远远的。等将来……等将来……”
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起来。
慕容垂拍着他的背,眼眶发酸。
“我不走。”他说,“你让我去哪儿?”
慕容恪咳完了,靠在他肩上,喘着气说:“去前秦。苻坚爱才,他会收留你。”
“我不去。”慕容垂说,“我是燕国的吴王,我去什么前秦?”
慕容恪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是咽了满嘴的黄莲。
“燕国?”他说,“燕国还剩下什么?”
慕容垂没有说话。
是啊,燕国还剩下什么?二哥死了,留下的儿子是个糊涂蛋;叔叔慕容评把持朝政,贪得无厌;太后可足浑氏恨他入骨,恨不得把他剁成肉酱。这个国家,早就不是他们兄弟打下来的那个国家了。
可他还是舍不得。
这是他们的国啊。
是他和哥哥一起守了三十年的国。
那天夜里,慕容恪清醒了一阵。他让人把慕容暐叫来,当着慕容垂的面,对小皇帝说:“吴王将相之才,十倍于臣。臣死之后,愿陛下委政吴王,可谓亲贤兼举矣。”
慕容暐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慕容恪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他挥挥手,让慕容暐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和慕容垂。
“五弟,”他说,“帮我做一件事。”
慕容垂点头。
“把我抬到窗边,”他说,“我想再看看雪。”
慕容垂把他抱起来,抱到窗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邺城都染成了白色。
慕容恪望着那些雪,忽然说:“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打下邺城,也是这样的雪。”
慕容垂说:“记得。”
“那时候我以为,”慕容恪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可以一直守下去。守一辈子。”
慕容垂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哥哥,抱着那个越来越轻的身体,抱着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如今却只剩一把骨头的哥哥。
雪落在窗台上,落在他们的手上,落在哥哥渐渐合上的眼睛上。
慕容恪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五弟,活下去。”
慕容恪死在太和四年十一月戊寅那天。
慕容垂亲手给他穿上寿衣,亲手把他抬进棺材,亲手盖上那最后一块木板。从头到尾,他没有掉一滴泪。
有人以为他不难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哭不出来。
出殡那天,雪停了。慕容垂站在城门口,看着送葬的队伍越走越远,一直看到看不见。
他忽然想起哥哥说的那句话:活下去。
好,他活下去。
可哥哥不在了。
后来的一切,都像哥哥预见到的那样。
慕容评和太后容不下他,他要走。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哥哥的墓。
那天下着雨,他在墓前站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对着墓碑说:“四哥,我走了。”
墓碑不说话。
他又说:“我会回来的。”
墓碑还是不说话。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茔孤零零地立在雨里,像哥哥这一辈子——替燕国扛了一辈子,最后却一个人躺在这里。
他想起小时候,哥哥带他去打猎。他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牙齿,疼得直哭。哥哥把他抱起来,擦掉他的眼泪,说:“不怕,哥哥在。”
那时候哥哥在。
现在哥哥不在了。
后来他真的去了前秦。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
回来那年,他已经六十岁了。他站在邺城的城门口,望着这座阔别多年的城,忽然想起那年哥哥送他出城的情景。
哥哥说:“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
可他想让哥哥看见。
他走进城门,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一直走到哥哥的墓前。
墓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跪下来,跪了很久。
最后他说:“四哥,我回来了。”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墓上的草,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回答。
建兴十年,慕容垂病逝于邺城。
临终前,他把儿子们叫到床前,说:“把我葬在太原王旁边。”
儿子问:“太原王是谁?”
他说:“是我四哥。”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窗外没有雪,阳光很好。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年冬天,下着很大的雪。他和哥哥并排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雪落在他们的肩上、盔上、睫毛上。
哥哥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