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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床夜雨 北宋熙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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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熙宁十年的秋天,济南下了第一场雪。
苏辙站在齐州掌书记的官舍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落尽叶子的老槐树,忽然想起十七年前,他和哥哥在汴京的客舍里读书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刚考中进士,父亲带着他们住在城外的小院里。秋雨连绵的夜晚,雨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地响。他和哥哥对坐在灯下,哥哥忽然放下书,说:“子由,将来我们做了官,若是能找一处地方,夜雨对床,长听此声,该有多好。”
他说好。
后来他们真的做了官,也真的再也没有那样的夜晚了。
他给苏轼寄了一首诗。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度古崤西。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
写的是他们五年前在郑州分别的事。那时候苏轼要去凤翔赴任,苏辙送他出城,一直送到郑州西门外。临别时苏轼看着他,忽然笑了:“子由,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他说好。然后他骑上马,走了很远,回头一看,哥哥还站在那里。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
苏轼的回信来得很快。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苏辙读到这里,愣了一下。
他问人生像什么,哥哥说像飞鸿踏在雪地上,留下几个爪印,然后飞走了,哪里还记得是东是西。他写的是思念,是牵挂,是“行人已度古崤西”的担心;哥哥回的却是放下,是豁达,是“鸿飞那复计东西”的通透。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那年他们路过渑池,借宿在奉闲僧舍,在墙上题诗。如今老和尚死了,墙也坏了,那些字早就不见了。苏辙忽然想起哥哥常说的话:“人生如梦。”
可他宁愿不醒。
元丰二年的冬天,苏辙在应天府签判任上,收到了驸马王诜的急信。
他看完信,手抖了一下。
哥哥在湖州被捕了,罪名是“谤讪朝廷”,正押往汴京大牢。他当即写了一封奏章,让人八百里加急送进宫里:
“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今者窃闻其得罪,逮捕赴狱,举家惊号。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
写完奏章,他又写了一封信,托人带进狱中。
信里只有一句话:“哥哥,你放心。”
苏轼在牢里等了很久。
有一天,送饭的人送来一条鱼。他脸色大变——他和儿子苏迈约定,如果判了死罪,就送鱼进来。他以为这一关过不去了。
他提笔,给苏辙写了两首绝命诗: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写到“他年夜雨独伤神”的时候,他停下笔,望着牢房里那扇小小的窗。窗外没有雨,只有风。
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秋夜。雨打在梧桐叶上,他和弟弟对坐在灯下。他说:“夜雨对床,长听此声。”
如今他在牢里,弟弟在外面奔走。那场夜雨,隔了十七年,还没有下完。
元祐四年的中秋,苏轼在杭州知州任上。
那夜月色极好,他一个人在望湖楼上饮酒。杭州的官员们送来月饼,送来桂花,送来新酿的酒。他都让人收下,一个人也不见。
他望着月亮,忽然想起密州那一年。也是中秋,也是一个人,他喝得大醉,写了一首词寄给子由。开头是“明月几时有”,结尾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时候他们隔着七百里,他想着,只要人长久,总还能见到。
如今呢?
他在杭州,弟弟在汴京,隔着两千里。他望着月亮,想问问那轮明月:子由现在在做什么?是还在批阅奏章,还是已经睡了?他有没有也抬头看这一轮月?
他举起酒杯,对着月亮遥遥一敬。
“子由,”他轻声说,“中秋快乐。”
月亮没有回答。
绍圣四年的夏天,苏轼在去儋州的路上,经过藤州。
苏辙也在去雷州的路上,也经过藤州。
兄弟俩在驿站里相遇了。苏轼六十岁,苏辙五十八岁。他们已经有七年没有见面。
苏轼看着弟弟,发现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些佝偻。苏辙也看着他,发现他也老了,眼睛还是那么亮,可是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
他们在驿站里坐了一夜。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苏轼的痔疮犯了,疼得睡不着。苏辙就坐在他床头,给他念诗,念他们年轻时写的那些诗。念到“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时候,苏轼笑了。
“子由,”他说,“你那时候问我人生像什么,我说像飞鸿踏雪泥。现在想想,飞鸿好歹还踏在雪上,我们呢?踏在什么地方?”
苏辙没有回答。
天亮的时候,他们要分别了。苏轼要去更南的海边,苏辙要去雷州。两人站在驿道口,谁也不肯先走。
苏轼忽然说:“子由,还记得那年我说的话吗?”
“记得。”
“夜雨对床。”苏轼望着远方,“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有一场夜雨。”
苏辙张了张嘴,想说“会的”,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叹息。
苏轼骑上驴,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子由,”他喊,“保重。”
苏辙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驿道的尽头。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
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苏轼病逝于常州。
苏辙在颍昌,收到消息时,是八月初的一个黄昏。他正在院子里散步,仆人送来一封信,他拆开,看了两行,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久到天完全黑了。仆人不敢出声,只是远远地看着。
后来他回到书房,点了一盏灯,开始写信。写给谁呢?写给苏轼的儿子苏迈,写给苏轼的妻,写给每一个需要通知的人。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碑。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
窗外传来一阵声响。他抬起头,听了听,是雨。
秋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叶上,沙沙地响。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秋夜。他和哥哥在汴京的客舍里读书,雨打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地响。哥哥放下书,说:“子由,将来我们若是能找一处地方,夜雨对床,长听此声,该有多好。”
他说好。
如今窗外真的下起了雨。
可是那个说“夜雨对床”的人,已经不在了。
政和二年,苏辙病逝于颍昌。
临终前,他把子侄们叫到床前,说:“把我葬在哥哥旁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们约好的。”他说。
窗外没有雨,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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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元符四年的雨
元符三年,苏轼遇赦北归,苏辙写信给他,说:“我们在颍昌买几间房,一起养老吧。”苏轼回信说好。可是走到常州的时候,他病了,再也走不动了。那一年的常州下了很多雨,他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起子由,想起那年在藤州分别时的约定。
元符四年不存在,就像那场始终没有等到的夜雨。
他走的那天,常州没有下雨。可是千里之外的颍昌,苏辙的窗前,落了一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