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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驴鸣 建安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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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二年深秋,邺城的梧桐叶落尽了。
王粲的灵柩停在城南,送葬的人站成黑压压一片。曹丕站在最前面,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具棺木,想起去年在王粲府上饮酒,那人喝醉了便学着驴叫逗众人发笑——谁能想到,如今竟要在坟前送他最后一程。
曹植来得晚了些。
他从人群中穿行而过,青衫上沾着露水,眼眶微红,却仍是那副旁若无人的样子。走到灵前,他深深一揖,而后直起身,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素帛。
“仲宣兄,”他开口,声音清朗,“子建送你一程。”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曹丕没有回头,只是垂着眼睛,看着地上被风吹得打旋的枯叶。
曹植展开素帛,诵读起来。
“文若春华,思若涌泉。发言可咏,下笔成篇……”
他的声音很好听,抑扬顿挫,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人心上。那篇诔文写得极好,好到在场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好到有人开始偷偷抹泪。曹植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稳稳地收了尾。
他将素帛轻轻放在灵前,退后一步,又揖了一礼。
四下寂静。
曹丕忽然开口:“子建这篇诔文,写得好。”
曹植抬眸看他。
“只是,”曹丕顿了顿,“仲宣生前最喜欢的,不是这个。”
众人面面相觑。曹植微微蹙眉:“那是什么?”
曹丕没有回答他,而是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王粲的灵柩前。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轻轻起伏了一下。
然后,他仰起头。
一声驴鸣从他喉咙里发出来——沙哑,悠长,甚至有些刺耳,在秋日的旷野上远远传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声驴鸣落在寂静里,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曹丕没有回头,只是那样站着,又鸣了第二声、第三声。
曹植望着兄长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父亲还没有称王,他们兄弟几个住在谯县老宅。夏日雨后,暑气初退,蝉鸣歇在梧桐叶间,他和曹丕坐在廊下玩弹棋。曹丕赢了,便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子建,你棋艺还要再练。”他不服气,追着曹丕满院子跑,最后两人都气喘吁吁地倒在草席上,望着天边的晚霞。
那时候曹丕会在他写不出诗时替他磨墨,会在他被父亲责骂时替他求情,会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推开他的房门,问他:“子建,睡了吗?”
他有时装睡,有时不装。
不装的时候,曹丕就坐在他床边,和他说些有的没的。说北方的战事,说父亲的脾气,说今天读到的一首诗。说着说着,两人都困了,曹丕便和衣躺在他身边,像小时候那样。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曹丕被封为五官中郎将的那一年。也许是父亲开始问他对军国大事的看法的那一年。也许是杨修开始频繁出入他府上的那一年。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曹丕不再在深夜推开他的房门。他们在宴席上相遇,遥遥举杯,眼神交汇一瞬便各自移开。那些曾经无话不谈的夜晚,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驴鸣声渐渐停了。
曹丕转过身来,眼眶微红,却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了曹植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曹植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他身边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曹植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
他忽然很想追上去,问问他:兄长,你还记得吗?那年你教我弹棋,说赢了的人可以许一个愿。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许的愿是什么。
他当然没有追上去。
灵堂前的人渐渐散了。曹植最后看了一眼王粲的灵柩,转身离去。走出很远,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邺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茫。
他想起曹丕刚才那一声驴鸣——那样突兀,那样不合时宜,那样不像一个魏王世子该有的样子。可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很久以前的曹丕。那个会替他磨墨的曹丕,那个在深夜推开他房门的曹丕,那个赢了弹棋便笑着揉他头发的曹丕。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一声驴鸣,不只是送给王粲的。
那是曹丕送给从前的他们自己的。
建安二十五年,曹丕受禅称帝。
同年,他将曹植徙封安乡侯。临行前,曹植入宫辞行。那天天色阴沉,殿中燃着烛火。曹丕坐在御座上,隔着烛光看他。
“子建,”曹丕开口,“你恨我吗?”
曹植跪在阶下,沉默了很久。
“臣不敢。”
曹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的诗,还是写得那么好。”他说,“朕读过了。”
曹植抬眸,与他对视。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将彼此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陛下,”曹植说,“那年王仲宣坟前,臣有一句话,没有说。”
曹丕没有说话。
“臣那时候想,兄长的那声驴鸣,臣一辈子也写不出来。”
殿中寂静了很久。
久到烛火烧尽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曹丕忽然站起身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曹植面前。他俯下身,伸手——只是轻轻拂去了曹植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
“去吧。”他说。
曹植叩首,起身,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
黄初四年,曹植入朝,归途经过洛水。
那夜月色很好,他在舟中饮酒,望着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忽然想起曹丕来。想起那年王粲坟前的驴鸣,想起那夜殿中熄灭的烛火,想起肩上被轻轻拂去的枯叶。
他放下酒盏,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
那是他新写的赋,名叫《洛神赋》。有人说是为甄氏写的,他从不辩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篇赋里藏的,是另一个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故事。
洛水汤汤,月光如练。
他提笔,在赋末又添了一句——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写罢,他望着水面上那轮月影,久久地出神。
那月影摇摇晃晃,像是许多年前,邺城老宅廊下,两个人并肩躺着时看见的月亮。那时候蝉鸣在耳边,晚风在脸上,兄长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一声驴鸣,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后记
黄初七年五月,曹丕崩于洛阳,年四十。
那一年,曹植在雍丘。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园中饮酒,手中的酒盏落在地上,碎了。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黄初八年,梦见洛阳的春天,梦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像很多年前那样,笑着揉他的头发,说:“子建,你的诗还是写得那么好。”
醒来时,枕上已湿。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残月,忽然明白——这世上再也没有黄初八年了。
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王粲坟前那一声驴鸣。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有些话可以慢慢说。可来日并没有方长,那些话终于烂在肚子里,跟着他一起老去。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可是写什么呢?
写“嗟薄祐兮遭罹患,将性命兮靡判”?还是写“感念生平,同衾之亲”?
最后他什么也没写。
只是对着那轮残月,轻轻叫了一声:“兄长。”
月光寂寂,无人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