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姓名 ...
-
“姓名?”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赵秉煦拍了拍桌子,提高声音:“姓名?”
坐在对面的女人浑身一抖,凌乱的卷发被拨开,露出一张惶恐呆滞的脸。她直愣愣地看着他,声音发飘:“孙清清。”
她不安地揪着身上的外套——是某个女警临时借给她的。事发突然,没给她们换衣服的时间,那件及膝的白纱裙在这深夜的审讯室里,根本留不住什么温度。她微微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了惊的鸟,承受着巨大的不安。
“年龄?”
“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赵秉煦翻动着手里的资料,这是紧急调来的档案:“东城大学大三,休学过一年,为什么?”
似乎被问到了最痛的地方。孙清清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赵秉煦的手,像是要从他身上汲取力量。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颤抖着开口:“我的孩子……”
“什么?”赵秉煦愣住。
“我说,休学一年,我是生孩子去了……”
“生孩子?是陈嘉然的?那孩子呢?”
“对!是他的孩子!在庄园里你也见过那个孩子的!”
“我也见过?”赵秉煦再次愣住。什么时候?庄园里的孩子……
等一下!
他迅速摸出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现场拍下的照片。画面边缘,那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的婴儿——
巨大的疑惑淹没了他:“这不是熊茜的……”
“这是我的孩子!”孙清清尖利的声音打断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是我的孩子!是我的!”
她不停地重复着,近乎喃喃自语,像要说服自己,又像要说服整个世界。
赵秉煦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冷静点,我相信你,慢慢说。”
等她终于不再颤抖、不再自言自语,赵秉煦递上一杯热水。温热的温度透过纸杯传递过来,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萎靡下去,又陷入了沉默。
赵秉煦也不催她,只是坐回桌子对面,静静等待着。等待着这个女人自己打开那道心理防线。
“我大三休学,是因为怀孕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来,“陈嘉然让我去疗养院养胎,所有事情都是他安排的。我那么相信他,那么爱他……没想到……”
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她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想到他是个畜生!他伪造检查单,把上面的名字改成熊茜。孩子一出生,他告诉我……告诉我我的孩子死了……猪狗不如的东西,拿我的孩子哄他老婆开心……不得好死!死了……死得好!”
没说几句,她又激动起来。
“轰”的一声,赵秉煦被这信息量震得一时失语。
过了好一会儿,他快步走向门外:“找一位医生来,给孙清清做一份精神鉴定!”
说完顿了一下,声音略显艰涩地补充道:“还要做一份DNA检测报告,样本是陈嘉然的孩子和孙清清……”
·
嘱咐完后,他赶往审讯室,站在单向透视玻璃后面。审讯进行得非常不顺利,凶手极不配合,一直骂骂咧咧,口中反复提及的也是陈嘉然和孙清清的名字。
但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他挣扎不了多久了。
“赵队,要不要吃点东西?”身边的小贾问。
赵秉煦摇摇头。他走出审讯室,没忍住点了根烟,走到窗边靠着墙,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的神色掩在缭绕的烟雾里,看不分明。
“赵警官……”
一道声音像冰凉的风刮过来,陡然吹散了烟雾。他惊愕地转过头,手下意识地按灭了烟蒂,挥了挥手驱散烟雾。
一开口,嗓子有些沙哑:“怎么了?”
熊茜披着外套,像一抹幽魂似的站在廊道上。氤氲的眸子看着他,眉尖微微蹙起:“我可以走了吗?很晚了……”
一张玉容难掩倦色。
赵秉煦掏出手机一看,已经三点多了。他揉了揉眉心,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我送你。”他抬起脚步,“先去酒店住一晚?”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熊茜只是来问一声,既然可以离开了,也就没必要让他送,她转身就走。
“回去?你还要回茜茜庄园?”赵秉煦和她并肩走在一起,“那你胆子还挺大的!我送你。”
熊茜停下脚步,偏头看向他:“我说了,我自己回去。”
“我也说了,我送你。”赵秉煦的视线划过她红肿的眼睛,又落在前方,“这个时间点不好打车,跟我客气什么?”
熊茜拗不过他,闷闷地跟着上了车。车里的空调暖风吹过来,她才惊觉一阵冷意,手脚冰凉发麻。
车子缓缓起步,驶上笔直的公路,破开夜色,破开迷雾,向着破晓的黎明前进。
赵秉煦时不时抬头,看向后视镜里的人物。脑海里还在思考着孙清清的话——孙清清到底是疯了,还是……
目光再次落到后座的女人身上,她似乎困极了,阖着眼眸应该是睡着了,眉宇间却依旧不肯松懈地蹙着,叫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展平。
孙清清说的如果是真的,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伪造生产记录,将他人孩子据为己有……这算不算拐卖?
那是起码五年的刑期。
一瞬间,心中划过万千思绪,终究还是无法开口。他心中自嘲:省省吧,你是刑警,要守住基本的底线。
又想:她怎么会落到这般脆弱、这般岌岌可危的地步?
明明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笑得那样灿烂耀眼。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挽着父亲的手,从外面徐徐走来。阳光照耀在她的头纱上,像神明亲切的吻。和新郎交换戒指、许下婚誓的时候,仿佛有光束直直打在他们身上。每个人都在发自内心地祝福这对跨越重重难关的爱侣,为“茜茜公主”童话般的爱情喝彩。
仅仅几年光阴,却落得这样惊悚的退场。
也许是高调爱情的轰烈让人心生向往,这场爱情的落幕才更让人唏嘘。
后座的熊茜突然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又轻飘飘地移开,心中泛上倦怠,又不能真的松懈下来……
那是什么眼神?可怜?可惜?还有恋慕?
也许是错觉,但也得小心应对。
她遇到过太多怀揣着各种心思的人了,人性这种幽微不可名状的东西,总是像蜡烛一样,一阵狂风暴雨袭来时,它猛烈闪烁着却不熄灭,偏偏又在某一个无风无雨的寂静瞬间,突然熄灭。
而你,赵秉煦,公正法治的化身,是否能做到不让蜡烛熄灭呢?
黎明破晓,太阳即将从地平线上挣扎出来。茜茜庄园寂静地坐落在光界线上,等待着朝阳。
·
熊茜这个名字,是外婆给她取的。她不随父姓,也不随母姓,是跟外婆姓的。
至于为什么会随外婆姓,源于她父母都是“文化地位崇拜者”。家中学历资历最高的,数来数去就数外婆最高——她是某985大学的校长。
当年熊茜刚出生,为了随谁的姓,家里吵翻了天。父亲林望质问母亲李涛:都是商量好的事情了,为什么临时变卦?母亲说:我也不想变卦,可生一遭孩子,痛得我死去活来,无数次想要回到没怀孕前……能回得去吗?
孩子能凭空变回卵子与精子结合前的状态吗?
痛苦中想来想去,唯一能反悔的,就是姓名了。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差点闹到离婚的地步。还是外婆拍案:都别随你们姓了,就跟我姓。你们爱离婚离婚,孩子我养!
各方妥协下来,熊茜就随外婆姓了。
至于“茜”这个字,本是取自茜(qiàn)草。茜草又名血茜草、血见愁。茜草的根藏着最浓烈的茜草红,从前是帝王御服的专属色。《汉宫仪》记载:“染园出卮茜,供染御服。”有一种权力象征的别样意味。
外婆曾经说过:取茜字为名的女子千千万万,大多人是觉得好听、形容美好。她是爱咬文嚼字、爱追根溯源的,就喜欢藏在柔弱美好下的那点野望。
所以陈嘉然叫她“茜茜(xī)公主”,别人都觉得很浪漫,她却不以为然。心中有一抹傲气:这些人就爱追求浪漫华丽肤浅的外在。可她自己,却也不能免俗地享受着陈嘉然的追捧。
她告诉自己:她是为了哄爱人高兴。陈嘉然喜欢叫,就随他高兴吧!尽管从始至终,她都不喜欢这个昵称。
甚至偶尔飘过几缕思绪,心中真诚地疑惑着:陈嘉然真的看过《茜茜公主》那部电影吗?或者说,这种人真的看懂了吗?
或许男人和女人天生的视角不同,两者眼中的茜茜公主是不一样的。
反正就陈嘉然自己来说,他对熊茜是一见钟情。她美丽动人的笑容灿烂发光,让他一眼心动,人生第一次体会到那般怦然心动的感觉。
怦然心动……熊茜也曾体会过。
谁的少女时代没有做过爱情的美梦?幻想着属于自己的真命天子,幻想着独属于自己的爱情故事。
所以会对某个长相好看的男生心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是中学时代爱幻想的少女,是天真的、蒙蒙然的。直到有一天,当她怀着隐秘心思经过心动的男生时,余光瞥见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看手机,嘻嘻哈哈地笑着,隐秘地低语……
“哎,XX,以后有女儿了,看黄片被看到了怎么办?”
明明是相貌堂堂、品学兼优的男孩,说出的话却十分下贱:“那能怎么办?拉过来一起办!”
“哄”地一声,男生们笑成一团。有人看到她,连忙捅了捅身边的人示意,瞬间噤声,又立马笑作一团。
那一瞬间,血液逆流到脑海。熊茜恶心到想吐,快步走了过去。
后面还有人在窃窃私语:“她脸红了!哈哈哈!”
自那以后,一颗少女心破碎,怦然心动的滤镜也彻底破碎。
对于陈嘉然所说的怦然心动、一见钟情,她深觉他的肤浅。不了解内在的喜欢,总是会在某一刻突然破碎。所以她拒绝这份肤浅的喜欢。
陈嘉然屡败屡战,不知道被她拒绝过多少次后,某一天在东城大学图书馆门口堵到她。他丧气地垂着脑袋看她,树影婆娑洒在他的身上,带来几分初夏的清爽。
“就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吗?茜茜公主~”他拉长了尾调,语气哀怨。
感受到周围人的侧目和窃语,熊茜不得已和他妥协,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聊聊。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坐在长椅上的熊茜不解地看向他。
“喜欢还需要理由吗?”陈嘉然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喜欢你什么,就是看到你就心跳加速。我不能对这种感觉置之不理,更不能坐以待毙。为什么不能和我试试呢?”
他颇为真诚地望着她。那双隽秀眉眼,和中学时代她怦然心动的男生一样,都长着一副好看的面孔。比之前者的青涩,他更加英俊成熟。
中学时代的怦然心动,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意外的,她和陈嘉然说了起来……这份在她看来很肤浅的喜欢,以及在那份少女滤镜被打破时的难堪。
“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品学兼优、待人礼貌的人能说出那种话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即使过去那么久,她还是会觉得反胃。
听完她说的话,陈嘉然不由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
“你在想什么?不会是也认同那种话吧?”熊茜皱起眉头,就要起身离开。
“哎,别走!”陈嘉然连忙拦住她,“我只是在想,我中学时代有没有这么没素质、口嗨的时候……”
熊茜坐了回去:“口嗨?你觉得那只是口嗨?”
“当然了,茜茜。男孩子青春期的时候是会被荷尔蒙控制大脑的,开黄腔都不过脑子的。等到他们真的开智了,才会明白那是多么荒唐的话……”
“真的吗?”
“真的,我也是从那时候过来的。”
熊茜挑眉望他:“所以你也是说过这种话?”
陈嘉然登时一脸苦涩,举手投降:“我可没有说过这种话!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熊茜紧盯着他,想要找到他说谎的破绽。
陈嘉然望着她,一错不错,声音放轻,像情人间的低喃细语:“就是看过黄片而已……”
他说完就移开目光,面庞连着耳朵都烧红了起来。
熊茜新奇地瞧着他窘迫的样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你也会害臊吗?”
在她眼中,这人就是个厚脸皮——拒绝了那么多次,都能在下一次若无其事地凑上来。
陈嘉然深深呼出一口气,强自镇定地说:“和心爱的女孩说这种事情,没有人会不害臊的。”
他鼓起勇气望向熊茜的脸庞,却发现她正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笑容甜美,带着促狭。一瞬间,又开始脸红心跳起来。
也许是他的坦然,让她解开了一桩耿耿于怀多年的少女心事;又或许是他的面红耳赤,让她第一次真正注视到这个人。总之,她决定不再那么坚决地拒绝他了。
她没有体会到对陈嘉然的怦然心动,但是谁说爱情就必须是一见钟情?陈嘉然的细水长流、川流不息的爱意,最终打动了她。
关于那个“荷尔蒙控制大脑”的说法,她也是很久以后才明白——男人何止是青春期被荷尔蒙控制大脑,小头控制大头才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