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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13 他变身数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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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太阳完全升起来后,两人又去比较出名的观景点看了看,决定下山的时候,林斯年看了眼时间,八点多。
“我们坐缆车下山吧。”言珩说。
“好。”林斯年点头。
“这会儿下山,正好吃早饭。”言珩说,“然后我让司机送你回学校?”
“……好。”
“这两天辛苦你了。”言珩说。
“其实还好啦。”林斯年拽了一下口罩,尽管他的社交焦虑障碍已经被药物控制得很好了,但是在人多的地方,他还是不适应把自己的脸露出来,身体的被隐藏的部分越多,他就越有安全感。
他双手大拇指勾在双肩包的带子上,慢悠悠地走路,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骨碌碌滚远了。
想了想,他又笑着说:“就当公费旅游了,而且这两天吃到了很多好吃的。”
陆安书能在Z市买房,林婉清每个月也会做些不费力的兼职,他家境不差,每个月的零花钱也很多,不过在遇到言珩之前,随便一顿饭吃将近上万,还是不敢想的。
言珩拍了拍他的肩膀,揽着他躲开迎面上山的几个背包客,也笑着说:“那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我们今天去吃。”
等那几个背包客走了之后,言珩把胳膊从林斯年肩膀上挪开,退回一个安全的位置。
这两天爬山,累人,林斯年确实有想吃的,他点了点头说:“想吃烤肉。”
“好,那今天中午吧。”言珩看了看行程,“吃完早饭我要先回公司处理点事情,看你是要跟着我还是回学校休息,忙完了我们去吃。
那还可以跟言珩多待半天。
林斯年有些雀跃,强压下嘴角:“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每天都很忙吗?来这边是处理和Z大的合作,去S市呢?”
其实他想问的是,等下周六同学聚会结束,言珩什么时候才会再来Z市。
“各种事情吧。”言珩说,太阳有点大,他把墨镜从头顶拉到眼睛上,“回S市,目前主要在忙的,是和S市一个研究所的合作项目,极溯和医院共同出资给研究所,想造新的重离子治疗装置。”
“重离子治疗?”林斯年歪头。
“嗯。”言珩笑问,“和你的专业契合度应该很高吧?”
“我的专业更偏理论。”林斯年说,“核工程专业的应该会更懂一点,在核领域,工程上总体两个大方向,一个是反应堆,一个是加速器。我所知道的,放射性治疗是选择加速器方向的毕业生一个比较热门的选择。”
言珩笑着点头:“嗯。”
林斯年之前跟着老师访学过,也清楚重离子治疗的大概模型,甚至之前在加速器导论课上,被麦克斯韦方程组和各种磁铁搞得头疼过好几周。
相比于这个,他显然更关心别的,笑眯眯地看向言珩:“投资了多少钱?”
言珩伸出一根手指:“1.8个亿。”
林斯年:“……”
言珩又说:“不包括医院的。”
林斯年:“……”
言珩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不过不是一次性结清的。偶尔去视察,我们觉得他们没有进度,他们觉得我们吹毛求疵。甲乙双方看来,估计都挺头疼的。”
林斯年问:“那你什么时候忙完?”
言珩心里觉得林斯年这话有点天真,什么时候忙完并不是他可以决定的,有的时候,他心里都快要急死了,面上还得端着。尤其他刚上任,迫切地需要做出更多成果站稳脚跟。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不管是事业上还是在有关林斯年的事情上。一面对林斯年,他心里的那些阴暗想法就呲溜往外冒,但还是得忍耐着,因为他知道他太唐突,会吓坏林斯年,偏生对方不清楚他背地里有多坏,一个劲地往上凑,天真,皎洁,却充满诱惑。
不过他当然不会对林斯年这么说,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换了个话题:“如果你通过了极溯的招聘,你想来S市吗?”
“可以吗?”林斯年问。
“可以。”言珩说,“S市这边最近很缺人手,本来就计划今年从Z市这边借调一些人,借走的话,什么时候还就不确定了。”
林斯年听出言珩的潜台词:“S市的工资会更高一点吗?”
言珩毫不犹豫回答:“会。”
两人步行去缆车上车点,途中路过一棵挂满红绸的树,周围都是售卖红绸的小摊贩,有不少游客在树旁祈愿、打卡拍照。
小情侣在红绸上写满愿望,同时站在树下闭眼许愿,然后笑着对视,将红绸挂在枝头;大高个的男人将小孩骑大马举高,小孩用稚嫩的双手把红绸系在树枝上……
绿色的,红色的,迎风荡漾成一片海。
言珩走到其中一个小摊上,拿起两条红绸,问了老板娘价格,然后扫码转账。
林斯年靠了过去,避开老板娘的视线,将一半身体躲在言珩身后,他摸了摸口罩,问:“你也要挂这个吗?”
言珩已经俯身在上面写字了:“嗯。”
林斯年也拿起油性笔,却不知道写什么,期间看了言珩好几眼,对方把字迹掩得密不透风,他什么都看不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动笔。
第一行:光华内敛,世无其二。
第二行:岁岁无虞,昭昭如愿。
很明显,第一行的八个字是在形容某个人,第二行的八个字则是在祝福,只是祝福的是第一行所描述的那个人,还是林斯年本人,可能只有林斯年自己清楚了。
他并不掩饰,反而在言珩看过来时,主动展示给对方看。林斯年觑着言珩的表情,想到了什么,微微翘起嘴角,又努力压下来。
缓了一下心跳,他问:“怎么样?”
试探着、满怀期望地、一字一句地问。
不成想,言珩看到上面的字后,脸色刷地一下变了,林斯年很难形容那是什么表情,只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在言珩身上见过这样的表情,像是没有比这个更恨的了。
言珩垂着眼,声音平直:“不怎么样。”
林斯年手一抖,红绸落在了地上。
言珩蹲下身把它捡起来,重新放回到林斯年的手里,几秒钟的时间,他已经整理好了表情。
林斯年低声呢喃:“谢谢。”
言珩拉平唇线:“不客气。”
而后两人去枝头挂红绸。刚刚缓和的关系就像是一盆放在火炉上的水,将将变得不冻手,甚至还没变温、变热、变烫、沸腾,就又被丢回冰天雪地,变冷凝结,整个碎裂。
林斯年察觉到言珩的愤怒,从言珩说出不怎么样后,他就没说话了,低着头默默做自己的事情,他做得很慢。
言珩的胸口像是破了个大洞,飓风呼啸,再也填不满。他喉间涩痛,不敢出声,狠狠咬着舌尖,等到有混杂着铁锈味的腥甜充满口腔,他才回过神。
他到底在做什么……
言珩余光看向林斯年,胸口又是一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高中的时候你不已经深刻知道了吗,林斯年对你从来都是怜悯,可怜你父不疼娘不爱。连饭都吃不饱的人,怎么敢奢望别人的爱。哪怕你现在坐到了这个位置上,你所承的也不过是外公的安排,你连学位都是花钱买的,每当林斯年侃侃而谈自己的专业,你不自卑吗?
更何况,你难道还不够清楚吗,林斯年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你。他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在他眼里风光霁月不惹尘埃的季铭川。
可是……
哪怕他跟季铭川真的有什么,你那么努力让外公同意你回国,你当时下定决心的,难道不是拼尽全力硬抢吗?更何况现在一切都来得及,难道你真忍心将他推给那个败絮其里的人吗?
你要耐心耐心再耐心,不要吓到他。
终于有一天……终于有一天……即使只是在他身边陪着他,对于你来说也算得尝所愿了吧。
言珩闭上眼睛,很快又睁开。
就算是违心的又怎样。言珩吐出一口气,看着林斯年说:“对不起,我刚刚吓到你了吧。”
林斯年眨了一下眼睛,看向言珩。
言珩又说:“我刚刚说的话,对不起,我语气太重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出来话。
林斯年露出一个浅笑:“我知道。”
两人将红绸挂好,没走几步就到了上车点,这会儿排队的人不多,很快乘坐缆车下山。旅程的最后几个小时,却再没有前几天的轻松。
写满字迹的红绸被风扬起,那条不曾被林斯年看清楚字迹的红绸,被其主人用力系了很多个结,紧紧绑在粗壮的树枝上——
请赐予我很多很多的时间,或者让时间在我身边再慢一点、更慢一点。
如果可以的话,让我成长得足够枝繁叶茂,让他留在我的阴荫之下,即便不是心甘情愿,却也再无风霜。
一直坐到车后座上,气氛都很凝滞。
林斯年低垂着头,一路上都在用食指指腹摩擦大拇指的指甲,这是他的刻板行为,每当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就会一直想,直到彻底想通为止,在此期间,他会一直触碰指甲上不平的地方。
言珩叹了口气,再一次向他道歉:“对不起,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是我没有耐心……”
林斯年不回话,隔了几分钟,他才用很小的声音说:“言珩,我明白了。”
“对不起。”言珩又说一次。
“言珩,你知道在数学上,形容有一种分布叫泊松分布吗?”
“我听说过。”言珩说。
林斯年望向窗外:“在我的专业里,原子核的衰变就是一种泊松过程。可能不太恰当,但大致是这样的,一些大量随机小概率事件,当你去测量随时间发生事件的总数时,会发现,它的样本轨道是一条从零开始、单调不减、每次跳跃一个单位的阶梯函数。”
“我这样说,你可能很难理解,我用一个更通俗易懂的模型来解释。”
“假设你是一个店主,你知道单位时间内顾客的平均到达率,那么从现在开始,你来计数,假设等待了t1时间后,第一个顾客进来,在t1时刻,你记录到的数字从0跳跃到了1,同理,你继续等待,直到等待到第二个顾客,你所记录的数字又从1跳跃到了2,如此你记录到了一条顾客总数随时间的增长曲线。”
林斯年解释得很清楚,言珩点了点头,事实上他在新加坡的时候,系统学过泊松博弈,两者是同样的道理。
“在上这节课的时候,我的老师跟我们说,泊松过程样本轨道的两个核心——Processes and Jump,用中文来讲,指的是等待和跃升,事实上人的一生就是这样的,大部分的时间,你在等待,你的状态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又因为跃升的随机性,等待时间是长或是短,都不是随人为意志可以变化的,你不知道下一次跃升具体何时到来,你能做到的,只有等待。”
“而决定你人生的,是每一次跃升吗,我不觉得是这样的,我想,正如老师说的那样,决定你人生的是,你如何看待等待。”
“所以,言珩,我想说的是……”林斯年将目光从窗外挪到言珩脸上,“你现在还很年轻,虽然我没有经历过,但我能猜到,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也想尽快做出成果,但是,等待一定且必须是必要的。”
言珩愣神,看着林斯年娓娓道来。
“这节课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的焦虑,因为我终于发现,我社交焦虑障碍的来源,并不是我在焦虑见到陌生人,而是在焦虑等待。”
“如果一个pre的任务在一周前发布,那么在这一周内我都会感到焦虑,如果是当场发布,我只会在有限的时间内思考,我怎么样才能做得更好。”
“很多时候,我无法接受等待的不确定,正如你现在无法耐心去做自己的工作,尽管知道这个工作一定会在未来的某天结束得很漂亮,是这样吗?”
林斯年蹙眉看着言珩,在山上,当言珩表现得越来越焦躁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了,他觉得自己需要安慰一下这个年轻的总裁。
言珩愣了愣,胸膛里的心脏正在为眼前用担忧神色看着自己的人狂跳,他说:“是。”
在林斯年看来,他无法等待的,也许只是他工作上的事情。事实上,他更加无法等待的,是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而无一人置喙。
终有一天,他会成长到,为林斯年走到他身边的路扫除所有障碍,到那时,林斯年只需要点头,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他知道会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