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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师弟 捡了个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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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江寻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一夜的煎熬终是到了头,绛英长老设下的禁锢法阵渐渐失效。
他狼狈地支起身子,推开主殿的大门,清晨的寒风瞬间猛灌而入,吹得江寻差点瘫软在地。
他缓慢调息灵力,勉强稳住了脚步,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步走出奢华的主殿,回到了寝屋。
他从柜中摸出一粒抑制丹囫囵吞下,实在是没有力气收拾自己,就这么满身污秽地倒在了床上。
瞬间,意识便被浓重的疲惫吞噬。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江寻觉得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似乎有什么软软的东西在握着他的手。
嗯……越贴越近了……可能是墩墩吧?
被关了一夜,它找不到人也该着急了。
不过墩墩怎么没有毛?换季掉毛也不至于这么光溜溜的……
……嗯?
……???
江寻瞬间清醒,猛地一推,谢唯被掀翻在地,吃痛地闷哼一声。
江寻彻底恼了:“你怎么还在?!”
谢唯捂着脑袋爬起:“……师兄。”
闻言,江寻如遭五雷轰顶。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唯,瘦小的男孩已经换了身云澜宗弟子的礼袍,腰间挂着宗门令牌,想必是刚走完仪式,正式入了宗门。
但他现在人却在莲溪谷!选了哪位长老不言而喻!
江寻只觉得眼前一黑。
这世上,真有这么傻的!!!
“师兄,你醒了?”谢唯眼里满是担忧,“我看你身上有血,我……”
江寻冷声打断了他:“师尊呢?”
谢唯贴上来,握住他的手:“师尊说他还有事,先走了,让我回来跟着师兄好好学画符。”
江寻瞬间炸了,已经顾不上房里还悬着一颗绛英长老亲自给的传音石,他猛地甩开谢唯的手,怒道:
“有事先走?师尊成天有事!他走了就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管你、指导你了!但他派的活你照样得干!修炼进度照样被催!这两日你是真听不懂假听不懂?我一直在暗示你,你怎么就不拒绝呢!你有机会拒绝的!”
江寻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今早带你去前殿登记了对不对?当着所有长老的面,高调地宣布你是他新收的弟子了对不对?这一套下来,谁不知道他紧盯着你,日后你若反悔了想换个师门,根本没有长老敢收你!你……唔!”
江寻太过激动,不慎牵动了腹部旧伤,忍不住从喉咙间泄出一丝难耐的呻//吟,额头瞬间渗出几滴冷汗。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捂着伤,右手则飞快地拍开谢唯伸过来想要扶他的手,继续质问道:
“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
“我允许你进来了吗?谁让你随随便便进我屋了?”
谢唯双眼瞬间蓄满了泪水。
“对不起……师兄,我回来的时候见你没关门,看你穿的单薄,身上又有血迹,脸色也很难看,就进来了……师兄你不要生气……”
一口一个“师兄”宛如火上浇油,江寻听得更烦躁了:“你出去!”
“师兄,你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我今天在百务阁领了许多丹药,说不定能……”
谢唯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再也忍不住,咕噜噜地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床褥上,晕开一小圈水渍。
江寻的心猛地一颤,但眼看着谢唯趁他愣神的功夫又要贴上来,江寻立即抬手唤出了灵剑。
瞬间,通体莹白、泛着寒气的剑身横在了谢唯身前。
“师兄……呜呜呜……”
谢唯瞪大眼睛,哭得更凶了。
江寻的表情依旧冷峻凶狠,却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然放软了许多:“我想自己静一静,你出去。”
谢唯擦去眼泪,不再坚持,他缓缓后退:“好……师兄,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叫我。”
吱呀一声,房门被谢唯轻轻关上,屋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江寻放下剑,揉了揉眉心,努力平复呼吸。
冷静一点。
江寻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他现在极其虚弱,体内灵力紊乱,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疗伤,不可动气。
可脑子里一直乱糟糟的,谢唯眼泪汪汪的模样始终挥之不去。
突然,他听到床底下传来沙沙的摩擦声。
循声望去,墩墩正在扑腾着小小的翅膀,费力地叼着一只紫檀木匣的扣环。
江寻放缓了语气:“没事,我来吧。”
他弯腰抬起那只精致的药匣,取出平时舍不得用的膏药,见墩墩耷拉着脑袋伏在一旁,江寻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
“我没事,放心,这盒子里的药膏都是苏晗送的,全是贵货,见效快……你怎么也哭了?跟他呆了两天,连性子都被传染了?”
“啾啾啾呜呜呜!”
墩墩轻轻蹭着他的指尖,发出可怜的声音。
“……别担心了。”
江寻熟练地为自己上药包扎,脑子逐渐冷静下来。
他天生炉鼎,早已家破人亡,所以师尊可以凭着收留之恩、凭着炉鼎的弱点强行威胁他、压榨他。
他自然是打不过师尊,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但谢唯不一样,身子干净,天赋异禀,绛英长老就算再蛮横无理,再喜欢压榨弟子,应该也没法用控制他的法子去拿捏谢唯。
总之就是,谢唯日后再惨也惨不过他自己!
可即便如此,一想到谢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江寻只觉得心口闷得发疼。
这家伙身上也有不少伤还未痊愈,他刚刚怎么能推得那么用力?
还拿剑吓唬人,这不是欺负小孩?
江寻越想越难受,便随手披了件外袍,往外走去。
山谷间的清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草木香气,隔壁那间画符的偏房此刻正大门敞开,看来已被绛英长老安排为谢唯的居所。
江寻刚走到门口,就看到谢唯端坐在木桌前,认真地练习临摹初级符篆。
谢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见是江寻来了,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放下笔:“师兄……!”
江寻移开视线,低声道:“对不起,刚刚我太凶,吓着你了……是我的错。”
“师兄没有凶!也没有错!”
谢唯闻声立马扑了上来,抓住江寻的手,急切地剖白内心。
“师兄,你的意思我一直都明白,你就是不想我跟着你受苦,但我早就想清楚了,我这条命是师兄捡回来的,我这辈子都跟定师兄了!”
“你……”
看着一脸坚定的谢唯,江寻眉头紧皱。
“无论会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我都想和师兄一起承担!我不想再和师兄分开,我要努力变强,努力修炼,等我变强了,我就保护师兄,再也不让师兄一个人受苦,也不让任何人欺负师兄!”
“……”
说着说着,谢唯早已满脸泪痕:“有错的是我!是我执意要和师兄在一起的!!”
……虽然有点感动,但这话怎么听着有点怪怪的?
江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软帕缓缓擦去谢唯的眼泪,可那双眼睛却跟泉眼似的,哗啦啦地不停往外涌,越擦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完。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寻忍不住评价道:“你也是挺能哭的。”
“呜呜……我忍不住……!”
谢唯吸了吸鼻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紧紧抓着江寻的手。
“师兄你别讨厌我,好不好?我会努力变强的,我会好好修炼,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不要推开我,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没有讨厌你。”
江寻给他哭得没辙了,俯下身抱住浑身颤抖的男孩,缓缓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道:“好了,别哭了,不会丢下你的。”
谢唯心里陡然涌起一股暖流,他吸了吸鼻子,坚定地说:“师兄,我会努力变强的!”
“不强也没关系,师兄不会丢下你。”
“呜呜……师兄……呜呜啊啊啊……”
江寻满脸黑线,不都说了不会丢下他吗,怎么又哭了?到底怎么哄才是正确的?
唉,既然都喊了师兄。
又是亲自捡回来的……
捡了个傻的,还这么爱哭,有啥办法。
/
……
江寻发现谢唯确实是个非常勤奋的孩子。
每日天刚蒙蒙亮,谢唯就敞开房门,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练符,虽为初学者,他握笔的手却极稳,将符篆临摹得分毫不差,没有半分毛躁。
或许这双手生来就是画符的,江寻心想。
他手把手教谢唯调息,引灵力注入符纸,单薄的黄符瞬间炸开细小的紫雷,滋滋作响。
“不错,像这种简单的符篆可以麻痹蚊虫,你做得很好。”江寻微微点点头,“刚才给你用的是低阶符纸,品阶越高,雷击越强,但对画符者的灵力要求也越高,若强行催动,易遭反噬。”
“嗯嗯!”
“接下来试试画张照明符。”
江寻转身想去取符纸,却发现储备已经见底。
哎,还是太穷了。
江寻回想了一遍云澜宗的规矩,取来素笺放在谢唯面前,用词委婉:“你也知道,我们师尊平日里事务繁忙,实在是顾不得咱们师门的物资琐事。”
“嗯嗯!”
谢唯听得认真。
“但宗门有定例,新入门的弟子若是想学符,只要写一封申请书送到百务阁,便能领取一套初级符修学具。”
谢唯握笔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局促。
江寻瞧着他这副模样,暗自责备自己太过急躁:他忘了谢唯出身凄苦,自小受人奴役使唤睡马厩,哪里懂什么写申请书的规矩!
他将语气放软了些:“很简单的,我来说,你来写,怎么样?”
谢唯摇摇头,老实答道:“对不起师兄……我不会写字,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顶着江寻既震惊又愧疚的目光,小声解释道,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读书写字,之前在农庄偶然瞥见过自己的名字,好好像是什么身契之类的东西,他便暗暗记下来,在泥土上一笔一划地练习,才勉强记住了谢唯这两个字怎么写。
江寻喉结滚动,轻声道:“无妨,不会写字又不是你的错,可以慢慢学,我教你。你先写一下自己的名字给我看看,好不好?”
谢唯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在纸上落下了“谢唯”二字。
笔顺全错,歪歪扭扭。
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凭着记忆,硬生生画出了轮廓。
“笔顺不对而已,我教你。”
说着,他走到谢唯身侧,手臂轻轻环住谢唯的肩,执起谢唯的右手,在纸上落下一个标准的“谢唯”,又带着他慢慢地重复练习。
江寻教得专注,全然没注意到怀里的谢唯脸颊早已烫得惊人,连脖颈都泛着薄红。
谢唯僵硬地坐着,觉得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他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体温,和鼻尖萦绕的淡淡莲香,觉得自己几乎快要晕过去。
他声音极小:“……师、师兄,让我自己练一下吧,好不好?”
“好,你练。”
江寻体贴地退开,心里默默叹气。
眼下多了个文盲师弟,要考虑的事情,好像比他想象中多太多了。
该去哪里弄几本字帖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