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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维拉 山谷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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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风卷着沙尘和枯叶,一下一下打在埃睿尼安单薄的背上。又冷,又疼。
他背靠小屋冰冷的石墙,额头抵在粗糙的石面上。刚才屋里的对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他听见母亲那种从未有过的声音,又尖又抖。
母亲说“没这个可能性”。母亲说“流程长着呢”。母亲说“放心吧”。
但埃睿尼安最近总能感知到一些东西。
那些模糊的、无法言说的预感,像水底的暗流,在他睡着时、发呆时、甚至与人交谈时,突然涌上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父亲会回来。早晚有一天。
而且不只是父亲。还有别的什么。更古老的,更遥远的……他抓不住,也说不出,只在某些深夜,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世界的另一边翻身。
所以他今天才会问那个问题。
他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时刻——母亲刚刚说完“放心吧”,门就开了。
仿佛命运在故意嘲弄他们。
他觉得自己的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就在这时,一阵又轻快又不耐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恐惧。
是凯勒巩。
他刚从东边山隘口巡逻回来,深色皮甲上溅着泥点,浅金色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手里还拎着一只脖子耷拉着的野鸡,脸上带着干完活后的轻松。他一眼就看见蜷在门口、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埃睿尼安。
“嘿!小星星,蹲这儿干嘛?看蚂蚁搬家呢?”凯勒巩放轻脚步,把野鸡往门边石墩上一丢,声音比平时软和些,但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还在。
埃睿尼安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凯勒巩这才看清楚——小家伙脸白得像纸,眼睛又红又肿,灰蓝色眸子里全是没散尽的惊慌。
“哎哟!这是怎么了?”凯勒巩立刻蹲下,一把将还在小声抽噎的埃睿尼安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胡乱抹了把孩子的脸,“跟三舅说,是不是你阿米又钻牛角尖训你了?还是他摆弄他那堆破铜烂铁不理你,委屈了?”
被这熟悉的、带着汗味和尘土味的怀抱一裹,埃睿尼安一直绷着的弦突然断了。他死死抓住凯勒巩的皮甲前襟,把脸埋进去,哭得更厉害了,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呜……提耶科莫舅舅……怎么办……父亲……父亲来了……他们在里面吵架……好吓人……阿米他……他好像要碎掉了……”
凯勒巩先是一愣。
火气“噌”地上来了。父亲?哪个父亲?梅斯罗斯?不可能,大哥刚去西边看防线。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人类盟友?还是哪个蠢矮人惹到库茹芬那火药桶了?
库茹芬这混蛋!又跟谁杠上了?还把埃睿吓成这样!
“好了好了,不哭了!有舅舅在,看哪个王八蛋敢欺负我们家小星星!”凯勒巩拍着埃睿尼安的背,语气听着是安慰,其实已经冒火了,“走,三舅带你进去,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在这儿撒野,把你阿米都气——”
他说着就要抱埃睿尼安站起来,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推那扇没锁的木门。
“不……不要……舅舅……”埃睿尼安却在他怀里猛地一挣,抬起满脸的泪,拼命摇头,小手死死抓住凯勒巩的胳膊,“别进去……父亲他……他……”
“他什么他!”凯勒巩被弄得更加心烦,一手稳稳抱着埃睿尼安,另一只手已经不耐烦地、带着教训的劲儿——
“哐当”一声,重重推开了门,嘴里还骂骂咧咧:
“库茹芬!你又发什么疯,把埃睿吓成这——”
吼声,像被一把刀硬生生切断,卡在喉咙里。
凯勒巩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抱着埃睿尼安,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门口。脸上那副又烦又担心、准备进去骂人的表情,像结了冰似的凝固了,然后一点点裂开,最后全变成了见了鬼一样的、完全无法理解的震惊。
屋里光线暗,但够他看清了。
工作台前,库茹芬脸白得跟死人一样,摇摇晃晃地靠着台子,深灰色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门口。那眼神是凯勒巩从没见过的——彻底崩溃的样子。
而在库茹芬对面,站着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儿、更不可能“活着”站在这儿的人。
芬罗德·费拉贡德。
活的。在喘气。正用那双仿佛能看穿魂魄的蓝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还有他怀里还在抽噎的埃睿尼安。
时间,在这一刻,对凯勒巩来说,彻底停了。
血好像一下子全冲上脑袋,又猛地冻住。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所有的反应,在那张脸的冲击下,变成一片空白。
而他脖颈下那枚暗红色的宝石,在这一瞬间似乎微微灼烫了一下——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甚至没有意识到。
他怀里,埃睿尼安也感觉到舅舅的身体突然硬得像块石头。哭声停了,抬起泪眼,看看面无人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的母亲,又看看门口那个陌生的、金发蓝眼的精灵,小脸上全是更深的茫然和害怕。
死寂。
凯勒巩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确认这荒诞到家的景象,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极度震惊噎住的抽气声。他灰蓝色的眼睛,从芬罗德的脸,移到库茹芬惨白的、写满了“完了”的脸,再移回芬罗德那张平静得吓人的脸。来回几次,像在徒劳地想拼起什么。
然后,在脑子转过来之前,一句完全是本能、带着战场上应对突发情况条件反射的、震惊到极点的粗口,猛地从他喉咙里冲了出来,声音因为太惊骇都变了调:
“我的个维拉啊!!!”
这一声像炸雷,仿佛打破了什么诡异的沉默魔咒。库茹芬被震得浑身一哆嗦。芬罗德似乎也微微挑了一下眉。
凯勒巩吼完这句,战斗的本能瞬间压过震惊。他抱着埃睿尼安,猛地向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外,同时扭头,朝着营地中心,用上全身力气、几乎破音地吼:
“奈雅!”
“快来!!!天塌了!!!”
吼声像惊雷,在山谷里炸开,嗡嗡地回荡。
远处,听见凯勒巩那变了调的、充满惊骇的急吼,营地各处正在处理事情或休息的梅斯罗斯、玛格洛尔以及其他费艾诺众子,全都一愣,迅速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出事了!能让提耶科莫喊出“天塌了”,还带着那种见了鬼似的调子,肯定不是小事!
想都没想,他们扔下手里的活儿,抓起武器,朝着库茹芬小屋的方向,狂奔过去。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几个费艾诺族战士。他们本来就在周围放哨,听见凯勒巩那辨识度极高、充满惊骇的吼叫,立刻抄起武器冲了过来。可等他们看清小屋门口那诡异对峙的场面——凯勒巩大人抱着小星星如临大敌,屋里库茹芬大人面无人色,而他对面站的那位——
有人猛地刹住脚,武器举到一半,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极度的茫然和不敢相信,像集体中了石化咒。
“那……那是……”一个年轻战士喉咙发干,声音发颤。
“闭……闭嘴!”旁边年长点的同伴猛地低喝,自己却也瞪圆了眼,死死盯着屋里,像见了鬼——从某种意义上说,还真是。
骚动声迅速变大。更多的脚步声从营地各个方向传来,又杂又急。矮人粗重的喘气声和精灵轻快的步子混在一起,夹着惊疑不定的嘀咕和武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混乱像滴进水里的墨,飞快地漫开。
就在这片混乱快要失控的边缘——
“都停下!”
一声低沉、威严、不容商量的喝令,像块巨石压住了所有嘈杂。
梅斯罗斯到了。
高大的红发精灵拨开聚拢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仅剩的左手按在剑柄上,灰眼睛锐利如鹰,飞快扫过全场。他先看到门口一脸活见鬼表情、抱着埃睿尼安、姿势僵硬的凯勒巩。然后看见屋里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库茹芬。最后——
他的目光定在了那个背对门口、因他到来而微微侧身、露出半张俊美侧脸和湛蓝眼睛的身影上。
就算沉稳如梅斯罗斯,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瞳孔也猛地一缩,呼吸停了半拍。可震惊像飓风刮过冰面,只在他眼里留下一道深痕,马上就被更深的审视、警惕和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盖过去了。
他没有失态。就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锁定了屋里的芬罗德。
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一个更冷的问题——
屏障呢?
营地外围的迷雾阵,那层层叠叠的、足以让任何闯入者迷失方向的屏障,形同虚设了?芬罗德是怎么进来的?一个人?不可能。那些屏障是库茹芬亲手布置的,连西方大军的侦察队都摸不到边。
那么……
梅斯罗斯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把那个答案说出口,但那答案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底。
维拉。
只有维拉有这个能力。他们不仅知道芬罗德来了,还亲手把他送了进来。送到库茹芬的门口。送到埃睿尼安的面前。
为什么?
祂们想干什么?
“退后。”梅斯罗斯没回头,但命令清楚地传到每一个围过来的人耳朵里,“警戒外围,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不许出声。”
他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不容违抗的力量。战士们下意识地服从,慢慢后退,围成一个松散的圈。矮人们虽然不情愿,也只能嘀嘀咕咕地退开,伸长了脖子看。
梅斯罗斯屏退众人,只留下凯勒巩——后者几乎是半强迫地把还在抽噎的埃睿尼安塞给闻讯赶来、一脸凝重的玛格洛尔,又让卫兵把瘫软失神的库茹芬扶去休息,然后自己像尊门神一样跟了进来,反手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岩洞里,松明火把噼里啪啦地烧着,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怪异地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梅斯罗斯站在石桌一头,高大的身影像山一样稳,视线牢牢锁着芬罗德。凯勒巩堵在靠近洞口的地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没散尽的惊骇。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梅斯罗斯开口了。他没有问“你为什么来”,也没有问“你怎么进来的”。他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让芬罗德瞳孔微微收缩的问题:
“祂送你来的?”
不是“谁”,是“祂”。直接跳过了所有猜测,指向了那个唯一的答案。
芬罗德迎着他的目光,冰蓝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了然,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苦涩的嘲讽。
“你比我想象的更快猜到。”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
“屏障不是摆设。”梅斯罗斯一字一句,“你能站在这里,只有一种可能。”
“是。”芬罗德没有否认。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门外,是埃睿尼安离去的方向,是库茹芬被扶走的方向,是这片被阴影笼罩的营地,“曼威亲自出手,帮我绕过了你们的屏障。直接送到了门口。”
凯勒巩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按住脖颈下的暗红宝石。那宝石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烫——不是之前那种反噬的灼痛,而是一种更轻、更飘忽的温热,仿佛在应和着什么极其遥远的、正在苏醒的东西。
他皱了皱眉,把那异样感压了下去。
梅斯罗斯的眉头锁得更紧。那个答案被证实了,但他没有丝毫释然——只有更深的寒意。
为什么?
为什么曼威要把芬罗德送进来?送到他们这群“叛徒”面前?送到那个他曾经的妻子、如今的疯子面前?送到那个身负龙魂诅咒的孩子面前?
祂在下什么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芬罗德看着梅斯罗斯的眼睛,一字一句,“祂在看着这里。祂不仅看着,还动手了。”
“你想说什么?”梅斯罗斯的声音低沉。
“我想说——”芬罗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们都被放在了棋盘上。祂落下一子,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凯勒巩,最后落回梅斯罗斯脸上:
“我违抗了维拉的命令,从提力安逃出来。我躲过了芬国昐的监视,偷渡过了大海。我穿越了荒野,避开了奥克和东来者,一路跑到你们的营地边缘。然后我停下来了。因为我进不去。你们的屏障,我确实突破不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
“然后,有人帮了我一把。直接把我送了进来。送到库茹芬面前。送到阿坦纳罗面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梅斯罗斯,你觉得祂想看见什么?看见我们抱头痛哭,亲族和解?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还是看见我们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岩洞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凯勒巩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梅斯罗斯沉默地站着,灰眸深处,风暴正在酝酿。
良久,梅斯罗斯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所以你来,是为了什么?”
芬罗德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痛心,有愤怒,也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我来说清楚一些事。”他说,“关于纳国斯隆德。关于我的死。关于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紧闭的木门,仿佛能穿透木板,看见门外那个颤抖的少年:
“还有,我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曼威把我扔进来,是想看我们怎么收场,是想验证祂的猜想。”芬罗德一字一句,“而我,不想让祂如愿。”
他重新看向梅斯罗斯,目光如炬:
“我不想再看见诺多的血。澳阔泷迪的血已经够多了。多瑞亚斯的血也够多了。我的血——”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也够多了。”
岩洞瞬间陷入长久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