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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斩杀线 岩洞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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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凯勒巩开始不耐烦地挪动脚步,久到玛格洛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怀中竖琴的断弦,久到火把噼啪爆响,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梅斯罗斯终于动了。
他没有看芬罗德,而是转身走向石桌,拿起那只藤篮——里面是新烤的粗麦饼、一陶罐清水,还有一小块用干净叶子包着的咸肉。他把藤篮往芬罗德那边推了推。
“吃。”
芬罗德看了一眼藤篮,没有动。
“你从提力安逃出来,偷渡大海,穿越荒野。”梅斯罗斯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就算曼威帮了你最后一步,前面那些路是你自己走的。你应该饿了。”
芬罗德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一块麦饼。饼很粗,带着焦黑的边角,咬下去能尝到谷壳的涩味。但这确实是食物,是此刻他能得到的最实在的东西。
他嚼着饼,看着梅斯罗斯。
“你不问别的了?”
“问什么?”梅斯罗斯在石桌对面坐下,仅存的左手搭在桌沿,“问你为什么来?你已经说了。问你曼威想干什么?你想的和我一样,没必要再问。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顿了顿,灰眸深邃如渊:
“那得看库茹芬肯不肯让你留下。也得看那个孩子——埃睿尼安——他愿不愿意认你这个父亲。”
芬罗德的咀嚼慢了下来。
“他刚才叫你‘阿塔’。”梅斯罗斯继续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是‘芬罗德陛下’,不是‘那个从曼督斯回来的家伙’,是‘阿塔’。他在屋里问库茹芬的时候,用的也是‘阿塔’。他记得你。或者说,他记得那个在纳国斯隆德陷落之前、抱着他教他认星星的父亲。”
芬罗德把麦饼放下,忽然没了胃口。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那孩子比你以为的更清醒。”梅斯罗斯看着他,“他知道你会回来。不是‘可能’,是‘会’。所以他才会问库茹芬,你回来之后怎么办。所以他才会在看见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害怕,而不是惊讶。”
他站起身,走到岩壁边,望着那渗出水珠的裂隙:
“他害怕什么?不是害怕你。是害怕你和他阿米之间的事。害怕你们吵起来,打起来,让他不知道站在哪边。害怕他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家’的感觉,又被撕碎。”
芬罗德沉默地听着。
“我见过太多孩子在战火里失去父母。”梅斯罗斯没有回头,“在泪雨之战后,在那些被奥克屠戮的村庄里,在那些我们拼命想保护却没能保护住的人堆里。那些孩子的眼神,我忘不掉。空洞的,麻木的,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转过身,看着芬罗德:
“埃睿尼安的眼睛还没灭。不只是因为他体内那条龙,更是因为库茹芬——你那个疯子妻子——用尽一切办法护着他。哪怕那些办法是错的,是危险的,是把你我都拖进深渊的。但他护住了。那孩子还活着,还能问‘阿米怎么办’,还能害怕,还能哭。”
芬罗德的手指微微蜷缩。
“所以你来,我拦不住你。”梅斯罗斯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你和他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盯着芬罗德的眼睛,一字一句:
“那孩子如果因为你,眼睛灭了。我不会放过你。不管你是谁,不管谁送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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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外,埃睿尼安被玛格洛尔扶着,坐在一棵枯树桩上。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夜晚的寒意。他裹着玛格洛尔给他披上的厚毯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别看了。”玛格洛尔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水囊,“他们在里面谈,不会这么快出来。”
“谈什么?”埃睿尼安的声音沙哑。
玛格洛尔沉默了一下:“很多事。过去的事,现在的事,还有你的事。”
“我?”
“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玛格洛尔的声音很轻,“你觉得他们不谈你,谈什么?”
埃睿尼安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的手指。那双遗传自芬罗德的灰蓝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他顿了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卡诺舅舅。”
玛格洛尔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他。
过了很久,埃睿尼安才又开口:
“我梦见过他回来。很多次。梦里他穿着白袍子,站在光里,对我笑。我想跑过去,但跑不动。然后光就灭了,他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就不做梦了。不是不做,是醒来就忘了。只有那种感觉还在——空落落的,像胸口缺了一块。”
玛格洛尔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现在他真回来了。”埃睿尼安抬起眼,看着那扇门,“不是梦里的光,是活的人。冷着脸,浑身都是那种……那种从很远地方回来的味道。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你可以不高兴。”玛格洛尔说,“没人规定你非得高兴。”
埃睿尼安愣了一下。
“你阿米也不高兴。”玛格洛尔继续说,“你看他那个样子,像是高兴吗?但那是他们的事。你的事是你自己的。你想认他,就认。不想认,就不认。想晚点认,就晚点认。没人能逼你。”
埃睿尼安沉默着,手指却慢慢攥紧了毯子的边缘。
“卡诺舅舅……”
“嗯?”
“他……父亲他……会留下吗?”
玛格洛尔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说“不知道”,也没有安慰,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埃睿。那是他和梅斯罗斯在谈的事。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我小时候,也等过我阿塔。”
埃睿尼安抬起头。
“他不是去打仗,是关在工作室里不出来。一关就是好几个月。我和提耶科莫蹲在门口等,等他出来,等他和我们说句话。”玛格洛尔的眼神有些飘远,“后来他出来了。但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他累,烦躁,不想理人。我等来的,不是梦里的阿塔。”
他看向埃睿尼安:“你等来的,也不是梦里的那个。这很正常。”
埃睿尼安低下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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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洞内,芬罗德放下了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口的麦饼。
“你说得对。”他看着梅斯罗斯,“那孩子的事,我和库茹芬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但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
梅斯罗斯抬眉。
“曼威送我进来,不只是想看我们怎么收场。”芬罗德的声音低沉,“他还在看别的东西。”
“什么?”
芬罗德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斩杀线。”
梅斯罗斯的眉头锁紧了。
“我在曼督斯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些东西。”芬罗德继续说,“不是亲眼看见,是……就像隔着水听见声音。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但存在。阿尔达的根基在震动,有什么东西正在蓄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后来我离开曼督斯,回到中洲,那种感觉更清楚了。不是震动,是……悲鸣。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悲鸣。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梅斯罗斯沉默着,手指却不自觉地按住了右臂的金属臂环。
“你知道什么?”芬罗德盯着他。
梅斯罗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只有远处篝火的光点在风中摇曳。他放下帘子,转回身。
“你知道库茹芬那些宝石是什么吗?”
芬罗德皱眉:“他说是保命的东西。”
“不只是保命。”梅斯罗斯走回桌边,声音压得很低,“那些宝石,能‘听见’一些我们听不见的东西。尤其是埃睿尼安胸口那颗。”
芬罗德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见了什么?”
梅斯罗斯看着他,灰眸深处是无尽的疲惫:
“他在听见。每天都在听见。那孩子不敢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有时候会突然发呆,盯着空中某个地方,脸色发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
芬罗德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是什么?”
梅斯罗斯沉默了很久。久到芬罗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不只是他在听见。库茹芬也在听见。玛格洛尔也是。凯勒巩也是。我——也是。”
他抬起右手,金属臂环在火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
“这些宝石,把我们和某种东西连在了一起。那东西正在靠近。每天都在靠近。我们感觉得到。埃睿尼安感觉得最清楚。”
芬罗德盯着他,忽然问:“那种东西……有几个?”
梅斯罗斯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说‘东西’。”芬罗德一字一句,“我在曼督斯听见的,不是单个的悲鸣。是……好几个。混在一起,分不清,但不止一个。”
梅斯罗斯沉默地看着他。火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照亮他眉宇间深锁的阴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库茹芬的工作室里,有一张地图。上面圈了很多地方。有些圈里写着名字。”
“什么名字?”
梅斯罗斯抬眼看他,灰眸深处是复杂的了然:
“劳瑞。泰尔佩。索尼。伊塔。涅雅。”
他顿了顿:
“还有史矛革——那个已经被确认的。”
芬罗德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们知道有东西在靠近,却什么都不做?!”
“做什么?”梅斯罗斯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露出了压抑已久的愤怒,“往哪儿跑?西边是你们的人,东边是未知的荒野,北边是魔苟斯。我们被困在这里,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他站起来,仅存的左手攥紧又松开:
“库茹芬疯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疯了。凯勒巩随时可能被宝石反噬。玛格洛尔每天弹琴,不是因为他想弹,是因为那些琴声能压住宝石的共鸣。我——”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
“我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确认他们还活着。确认宝石没爆。确认那个孩子还在呼吸。你让我做什么?带着他们杀出去?往哪儿杀?”
岩洞里再次陷入死寂。
火把噼啪作响。芬罗德站在原地,看着梅斯罗斯。这个曾经光芒万丈的芬威长孙,此刻灰眸中燃烧的,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绝望。
被压抑了太久、已经快要压不住的绝望。
“西瑞安河口那次,”梅斯罗斯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凯勒布里鹏问起那孩子。”
芬罗德抬眼。
“我对他说,活着。”梅斯罗斯走回石桌边,缓缓坐下,“他看了我很久。没说话。然后转身走了。”
“他……”
“他想来。但他来不了。”梅斯罗斯看着芬罗德,“他是纳国斯隆德的继承人,是奇尔丹的人。他的位置在西边,不在东边。”
他顿了顿,灰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何况,他来了能怎样?看一眼,然后走?还是留下,一起被困在这里?”
芬罗德沉默着,忽然想起凯勒布里鹏在寄给提力安的信中说过的话——“他还活着。但活着的方式,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恐惧。”
此刻他终于懂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来?”
梅斯罗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疲惫:
“我不知道。但埃睿尼安可能知道。”
他看向芬罗德:
“那孩子,比你想象的更清醒。也比你以为的,更接近真相。”
芬罗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外,他的儿子正坐在夜色里,听着他们永远听不见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