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你之下》宋昭尘

4、她想起来了 第四章

　　第四章：她想起来了

　　林曦病好后，送早餐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想起来就送”。

　　说是“想起来”，其实一天能想四五回。

　　沈寂的化妆间开始出现各种东西——保温杯、暖宝宝、她随口说过一次想吃的点心、一盆据说“能吸辐射”的小多肉。

　　“这是干什么？”沈寂指着那盆多肉。

　　“养眼！”林曦理直气壮，“您每天看剧本那么累，看看绿色对眼睛好。”

　　沈寂看着她。

　　她笑得眉眼弯弯，一副“我做得很对”的表情。

　　沈寂没说话，低头继续看剧本。

　　但那盆多肉，一直在化妆间的窗台上放着。

　　每天早上来，都能看见林曦给它浇过水的痕迹。

　　---

　　剧组的人开始传闲话。

　　“诶，你们发现没，林曦天天往沈老师那儿跑。”

　　“什么叫跑，那叫驻扎。我早上七点到片场，她已经在沈老师化妆间门口蹲着了。”

　　“她是不是在追沈老师啊？”

　　“追？那可是沈寂啊，圈里出了名的生人勿近，追得动？”

　　“那可不一定……你看沈老师最近，好像没那么冷了？”

　　“有吗？”

　　“有。前天林曦给她送吃的，她说了句‘放着吧’，语气是软的！软的！我亲耳听见的！”

　　“卧槽……”

　　这些话，沈寂不是没听见。

　　她只是装作没听见。

　　因为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躲了。

　　---

　　那天收工，已经是晚上九点。

　　沈寂从片场出来，小周跟在后面念叨明天的工作安排。她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地扫了一圈片场。

　　没有那件浅蓝色衬衫。

　　从下午开始就没看见林曦。

　　“林曦呢？”她问。

　　小周愣了一下：“啊？她……好像下午拍完戏就走了吧？场务说她请了假。”

　　沈寂“嗯”了一声。

　　继续往外走。

　　走到停车场，她脚步顿了顿。

　　那个熟悉的位置，空荡荡的。

　　没有蹲着的“蘑菇”。

　　沈寂收回视线，上车，发动。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回酒店的路。

　　开到一半，她忽然打了转向灯，掉头。

　　小周要是知道她往哪儿去，大概会惊掉下巴——

　　沈寂把车开回了片场。

　　---

　　片场已经没什么人了。

　　只有几个场务在收拾东西，灯光一盏一盏灭下去。

　　沈寂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

　　直到她经过三楼的安全通道。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光。

　　还有声音。

　　很轻，像是在哭。

　　沈寂脚步顿住。

　　她推开那扇门。

　　楼梯间里，林曦蹲在角落，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沈寂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林曦，她猛地抬头，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像兔子。

　　看见沈寂，她愣住了。

　　“沈……沈老师？”

　　沈寂没说话。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

　　屏幕上是相册——一张照片，破旧的剧院，空荡荡的观众席，舞台上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十五年前的沈寂。

　　沈寂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曦。

　　那双眼睛，第一次有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林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沈寂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林曦，这是什么时候的照片？”

　　林曦低下头。

　　眼泪又掉下来，砸在地上。

　　很久，很久。

　　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

　　“十五年前。”

　　沈寂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七岁那年，”林曦低着头，不敢看她，“跟妈妈回老家过年，被带去县剧团看戏。那天只有三个观众，台上只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那个人哭得撕心裂肺，我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散场后，我把兜里准备买糖的五块钱塞给她，说——”

　　她说不下去了。

　　沈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破土而出。

　　破旧的剧院。空荡荡的观众席。三个观众。

　　一张看不清的脸。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还有一只小手，把皱巴巴的五块钱塞进她手里。

　　“你演得真好，别放弃。”

　　沈寂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

　　“是你。”

　　沈寂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曦没抬头。

　　“那个小孩……是你。”

　　林曦的肩膀抖了抖。

　　沈寂蹲下来。

　　她蹲在那个缩成一团的人面前，第一次，用平等的视线看着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曦没回答。

　　“从进组第一天，你就认识我。停车场那天，你挡在我前面。每天送早餐，在我车边等到半夜，发烧了还硬撑着拍戏——”

　　沈寂的声音有点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曦终于抬起头。

　　满脸的泪，眼睛红得让人不敢看。

　　“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怕您知道了，会有压力。”

　　沈寂看着她。

　　“我怕您会觉得欠我的，会对我不一样。我不想那样……”林曦的眼泪一直往下掉，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我想让您……让您是真的愿意理我，不是因为十五年前的事……”

　　沈寂没说话。

　　“我等了好久，”林曦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从七岁等到现在。我等您拿第一个奖，等您被全网黑的时候熬过去，等我考上戏剧学院，等我终于能走到您面前……”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您不记得我没关系，我本来就是来追光的。能站在您身边，能给您送早餐，能听您说一句‘谢谢’，我就很满足了……”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有人抱住了她。

　　沈寂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很轻，很小心。

　　像是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曦僵住了。

　　“沈……沈老师？”

　　沈寂没说话。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林曦的眼泪忽然决堤。

　　她埋进沈寂怀里，哭得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十五年了。

　　她终于，被这个人抱住了。

　　很久，很久。

　　久到林曦的眼泪都哭干了。

　　沈寂才放开她。

　　但她没有站起来。

　　她依然蹲着，看着林曦的眼睛。

　　那双眼睛哭得红肿，却还是亮的。

　　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林曦。”沈寂开口，声音很轻。

　　林曦看着她。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沈寂说。

　　林曦愣了愣。

　　“我不善良，不信人，不会说话，不会哄人。我浑身上下都是刺，谁靠近我谁受伤。”

　　她顿了顿。

　　“可你……”她移开视线，看着旁边的墙壁，“你让我想试试。”

　　林曦呆呆地看着她。

　　“试试什么？”

　　沈寂没回答。

　　她站起来，把手伸给林曦。

　　“起来。地上凉。”

　　林曦愣愣地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沈寂放开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

　　“试试相信一个人。”她说。

　　没有回头。

　　但林曦看见了——

　　她的耳尖，是红的。

　　林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她笑了。

　　哭着笑了。

　　---

　　回酒店的路上，沈寂没说话。

　　林曦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偷偷看她。

　　沈寂感觉到了，但没转头。

　　快到酒店的时候，林曦终于忍不住了。

　　“沈老师。”

　　“嗯。”

　　“您……您是怎么想起来那个小孩的？”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五块钱。”她说。

　　林曦愣了愣。

　　“那个时候，我身上只剩三块钱。那五块钱，够我吃三天。”

　　她顿了顿。

　　“我记了那个人很久。后来忘了。”

　　林曦看着她。

　　“那您现在……”她小声问，“想起来了？”

　　沈寂没回答。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她转过头，看着林曦。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想起来了。”她说。

　　林曦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笑了。

　　笑得像十五年前那个小孩，把皱巴巴的五块钱塞进她手里的时候。

　　“那就好。”她说。

　　沈寂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拇指轻轻擦过林曦的眼角，把那里挂着的一点泪痕抹掉。

　　“上楼。”她说，“明天还要拍戏。”

　　林曦愣愣地点头。

　　推开车门，下车。

　　走出两步，她回过头。

　　车窗降着，沈寂坐在里面，看着她。

　　“沈老师！”她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小太阳，“晚安！”

　　沈寂看着她。

　　嘴角动了动。

　　“晚安。”

　　车子驶进夜色里。

　　林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放在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但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她想起来了。

　　她终于，让那个人想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