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你之下》宋昭尘

3、她看见了 第三章

　　第三章：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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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每天早上六点半，那个浅粉色的保温袋会准时出现在门口。小米南瓜粥、八分钟的煮鸡蛋、切好的水果、一小包坚果。每一样都贴着便签，字迹圆滚滚的，像小学生：

　　“今天加了一点点红糖，暖身～”
　　“鸡蛋要吃掉哦”
　　“水果是草莓！特别甜！”
　　“坚果补脑！沈老师昨天拍戏辛苦了！”

　　沈寂每天早上起来，开门，弯腰，拎起那个保温袋，关门，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吃完。

　　她没有回复过林曦的消息。

　　也没有当面说过“谢谢”。

　　但她每天都会吃完。

　　第七天早上，六点半。

　　沈寂醒着。

　　她已经连续七天在这个时间自然醒，比闹钟还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等那个敲门声。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没有敲门声。

　　沈寂坐起来，看向门口。

　　门外很安静。

　　她拿起手机，六点四十五分。没有消息。

　　沈寂把手机放下，重新躺下。

　　躺了三秒，她又坐起来。

　　她盯着那扇门，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她下床，拉开门——

　　门口空空荡荡。

　　没有浅粉色保温袋，没有便签，没有小太阳。

　　沈寂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地，愣了两秒。

　　她关上门。

　　走回床边，坐下。

　　又站起来，拿起手机。

　　林曦的微信头像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七天前的那条早餐提醒。

　　沈寂盯着那个小太阳头像，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什么？

　　“今天怎么没来”？

　　不合适。她从来没说过让她来。

　　“你没事吧”？

　　更不合适。她们认识才一周。

　　沈寂把手机扣在床上。

　　她去洗漱，换衣服，出门。

　　路过酒店大堂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看向前台。

　　“请问，”她开口，声音淡得像在问天气，“今天有没有人留东西给我？”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没有的，沈老师。”

　　沈寂点点头，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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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场。

　　沈寂走进化妆间，坐下。

　　化妆师一边给她上妆一边闲聊：“沈老师，今天那个小太阳没来啊？”

　　沈寂睫毛动了动。

　　“就是林曦啊，”化妆师没察觉她的异样，“平时她早就来了，到处晃悠，见谁都笑。今天到现在没见着人，怪不习惯的。”

　　沈寂没说话。

　　化完妆，她走出去。

　　片场还是那个片场，人来人往，机器轰鸣。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视线扫了一圈。

　　没有那件浅蓝色衬衫。

　　没有那个扎马尾的背影。

　　没有那张对她笑的脸。

　　小周递水过来，小声说：“沈姐，今天有场和林曦的对手戏，下午拍。”

　　沈寂接过来，“嗯”了一声。

　　小周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沈寂抬眼：“说。”

　　“那个……林曦今天好像不太舒服，”小周压低声音，“我听场务说，她昨晚发烧了，但没去医院，今天还是来了，在休息室躺着。”

　　沈寂的手顿了一下。

　　“发烧？”

　　“嗯，好像挺高的。但她不肯回去，说下午有和您的戏，不能耽误进度。”

　　沈寂沉默了两秒。

　　“几号休息室？”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说：“3号，在那边拐角。”

　　沈寂站起来。

　　小周：“沈姐您去哪——”

　　沈寂没回答。

　　她已经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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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号休息室的门虚掩着。

　　沈寂站在门口，顿了两秒，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推开门。

　　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林曦蜷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身上披着一件明显不是她自己的厚外套——大概是哪个同事借给她的。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那张脸惨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却还是亮的。看见沈寂，她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一样笑起来。

　　“沈老师？您怎么——”

　　话没说完，她就开始咳。

　　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却还用手捂着嘴，像是怕吵到谁。

　　沈寂站在门口，看着她。

　　等她咳完了，沈寂走进去，把门带上。

　　“几度？”

　　林曦愣了愣：“啊？”

　　“发烧，几度？”

　　“没……没量，应该不高……”

　　沈寂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眼尾泛着红，睫毛还有点湿——大概是咳出来的眼泪。

　　“不高？”沈寂的声音很淡，“你照过镜子吗？”

　　林曦低下头，小声说：“我真的没事……下午还有戏呢，不能耽误……”

　　“什么戏？”

　　“和您的对手戏啊，”林曦抬起头，眼睛又亮了，“就那一场，我等了好久——”

　　她又开始咳。

　　这次咳得更厉害，整个人蜷起来，抓着沙发扶手，指节都泛白了。

　　沈寂看着她。

　　看了三秒。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导，是我。下午那场戏，林曦拍不了。”

　　林曦猛地抬头：“沈老师——”

　　沈寂没看她，继续对着电话说：“她发烧，我送她去医院。她的戏份往后挪。”

　　电话那头李导说了什么，沈寂“嗯”了一声，挂断。

　　她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个瞪大眼睛的人。

　　“起来。”

　　“可是——”

　　“起来。”沈寂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比平时沉了一点，“我送你去医院。”

　　林曦愣愣地看着她。

　　沈寂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外套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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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上很安静。

　　林曦坐在副驾驶，裹着那件厚外套，整个人缩成一团。她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沈寂，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像是在做贼。

　　沈寂看着前方的路，没说话。

　　开出去五分钟，林曦终于忍不住了。

　　“沈老师……”

　　“嗯。”

　　“您……您不用送我的，我自己可以去医院……”

　　沈寂没回答。

　　“而且下午那场戏，我真的可以拍，我背了好久的台词，就等着——”

　　“发烧的人，拍什么戏。”

　　沈寂打断她，声音还是那么淡。

　　林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对不起。”

　　沈寂没说话。

　　“给您添麻烦了……”林曦的声音更小了，“您本来不用管我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沈寂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因为麻烦，才来的？”

　　林曦抬起头，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那眼睛平时总是冷的，隔着什么似的，让人看不透。但此刻，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那是为什么？”林曦小声问。

　　沈寂没有回答。

　　绿灯亮了。

　　她转回头，踩下油门。

　　很久，很久。

　　久到林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因为你七天没断过的早餐。”

　　林曦愣住了。

　　“因为你蹲在我车旁边等到半夜。”

　　沈寂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地方，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因为你说，‘万一您哪天需要了呢’。”

　　她顿了顿。

　　“现在，你需要了。”

　　林曦呆呆地看着她。

　　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飞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领子里，不让自己被看见。

　　但沈寂看见了。

　　看见了那双眼尾泛红的眼睛，在低头的瞬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没说话。

　　只是把车里的空调，又调高了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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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

　　急诊室人不多，林曦量了体温——38.9℃。医生开了药，说最好打一针退烧，然后回去休息。

　　林曦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一只手扎着针，另一只手攥着那件外套的袖子。

　　沈寂坐在她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响一下，还有远处传来的咳嗽声。

　　林曦偷偷看沈寂。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输液室的灯光有点白，照在她脸上，显得那轮廓更清冷了。

　　林曦忽然想，这个人，平时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坐在什么地方，不跟任何人说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还没开口，沈寂先说话了。

　　“你认识我多久了？”

　　林曦愣了一下。

　　又是这个问题。

　　上一次，她说“五天”。

　　这一次呢？

　　她低下头，看着手背上的针头。

　　“很久。”她小声说。

　　沈寂没说话。

　　林曦攥着袖子的手指紧了紧。

　　“您……您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她抬起头，看着沈寂，“一个才认识一周的人，天天给您送早餐，在您车边等到半夜，还……”

　　她说不下去了。

　　沈寂看着她。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是挺奇怪的。”沈寂说。

　　林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抿了抿嘴唇。

　　“但更奇怪的是，”沈寂的声音顿了顿，“我没躲。”

　　林曦猛地抬起头。

　　沈寂已经移开了视线，看着前方的输液架。

　　“我这个人，十五年没让人靠近过。”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谁靠太近，我就躲。谁对我好，我就怀疑。谁说我信，我就想笑。”

　　她顿了顿。

　　“但你……”

　　她没说下去。

　　林曦看着她。

　　看着那张清冷的侧脸，在白色的灯光下，第一次显出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

　　是……不知所措。

　　林曦的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亮。

　　但又有点不一样。

　　“沈老师，”她说，“您不用怕。”

　　沈寂转过头，看着她。

　　林曦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什么。

　　“我不会走的。”她说，“您躲也没用，我等了——”

　　她顿住了。

　　差点说漏了。

　　沈寂看着她。

　　“等了什么？”

　　林曦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等了……好久。”

　　沈寂没追问。

　　她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输液架。

　　输液室里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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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输完液，已经下午四点。

　　沈寂把林曦送回酒店。车停在门口，林曦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转过头，看着沈寂。

　　“沈老师。”

　　沈寂看着她。

　　“今天……谢谢您。”

　　沈寂“嗯”了一声。

　　林曦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声音：

　　“明天。”

　　林曦回头。

　　车窗降着，沈寂坐在里面，看着她。

　　“明天早上，”沈寂的声音还是那么淡，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别送了。”

　　林曦愣了愣，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好好休息。”沈寂说，“好了再送。”

　　林曦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亮。

　　“好！”她用力的点头，马尾跟着晃了晃，“那我后天送！大后天也送！一直送！”

　　沈寂没说话。

　　但车窗升上去之前，林曦看见她的嘴角，好像动了动。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车子驶进夜色里。

　　林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然后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里。

　　口袋里是她的手机。

　　她拿出来，打开相册。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破旧的剧院，空荡荡的观众席，舞台上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十五年前。

　　她七岁。

　　那个人，二十三岁。

　　她看着那张照片，轻轻笑了。

　　“你问我等了什么，”她对着照片，小声说，“等了十五年啊。”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把手机贴在心口，抬起头，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沈老师，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走到你面前。”

　　“你不记得我没关系。”

　　“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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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十一点。

　　沈寂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却全是今天的事——

　　林曦蜷在沙发上咳得发抖的样子。

　　林曦红着眼眶低下头的样子。

　　林曦笑着说“我等了好久”的样子。

　　还有那句话：

　　“您不用怕。我不会走的。”

　　沈寂闭上眼睛。

　　怕。

　　她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字了。

　　她以为自己是不会怕的。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十五年，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

　　可是今天，在那个输液室里，看着那个攥着袖子偷偷看她的姑娘，她忽然发现——

　　她在怕。

　　怕什么？

　　怕这个人是真的。

　　怕自己会当真。

　　怕当真之后，又像以前一样，被捅得鲜血淋漓。

　　可是……

　　可是那个人说，她不会走的。

　　沈寂睁开眼睛。

　　她拿起手机，点进那个小太阳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是一片空白。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下几个字：

　　“今天谢谢你。”

　　发送。

　　几乎是同时，对方正在输入中……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沈老师！！！！！您居然主动给我发消息了！！！！！【小太阳转圈.gif】”

　　沈寂看着那满屏幕的感叹号，嘴角动了动。

　　“发烧的人，早点睡。”

　　“好的好的！！！我马上就睡！！！沈老师晚安！！！【月亮.gif】”

　　沈寂放下手机。

　　关上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嘴角，好像还留着一点弧度。

　　很小，很浅。

　　但那是十五年来，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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