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你之下》宋昭尘

2、她没躲 第二章

　　第二章：她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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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沈寂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是有人在敲她的门，而且敲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怕不敲就错过了什么。

　　沈寂没动。

　　六点半。她昨晚四点才睡着。任何一个稍微了解她习惯的人都知道，她上午不接工作的时候，从来不会在十点前出现。

　　敲门声停了。

　　沈寂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三秒后，手机响了。

　　是微信消息。沈寂皱着眉拿起来，看见一个陌生的头像发来一条消息：

　　“沈老师早上好！我把早餐放在门口了，热的。您醒了记得拿，凉了对胃不好。——林曦”

　　沈寂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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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十五分，沈寂拉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浅粉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太阳。保温袋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手写字迹圆滚滚的：

　　“沈老师早安??
　　粥是小米南瓜的，养胃。
　　鸡蛋煮了八分钟，刚好熟。
　　如果您不喜欢，明天换别的～
　　——林曦”

　　沈寂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张便签。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清洁车的声音。她弯下腰，拎起那个保温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关上门，她打开保温袋。

　　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南瓜粥，一个剥了壳的煮鸡蛋，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还有一包独立包装的坚果。每一样都用小盒子分装好，盒子上同样贴着便签：

　　“粥”
　　“蛋”
　　“水果要吃完哦”
　　“坚果补脑！”

　　沈寂看着那盒坚果上画的笑脸，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它们。

　　十五年了。

　　她在这个圈子里吃过无数顿饭——应酬的酒席，庆功的宴席，剧组的工作餐，深夜的外卖。从没有人给她送过早餐。

　　更没有人，会在一碗粥上贴一张便签，写“养胃”。

　　沈寂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垂下眼，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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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沈寂准时出现在片场。

　　今天拍的是室内戏，她饰演的女主角有一场情绪爆发的重头戏。导演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沈寂，状态怎么样？”

　　“可以。”

　　她说着，目光扫过片场。

　　没有那个白T恤的身影。

　　沈寂收回视线，走进化妆间。

　　化妆师一边给她上妆一边闲聊：“沈老师，您听说没？昨天停车场那事儿。”

　　沈寂没说话。

　　化妆师压低了声音：“那个新人林曦，把陈总给怼了。陈总什么人啊，圈里谁不知道。昨天当场就放话了，说要让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沈寂的睫毛动了动。

　　“不过也是怪了，”化妆师继续说，“今天早上陈总那边忽然没动静了。听说有人打了招呼，具体是谁不知道。那小姑娘运气还挺好……”

　　“口红。”沈寂打断她。

　　化妆师愣了一下：“啊？”

　　“口红还没涂。”

　　“哦哦，好的好的。”

　　化妆间重新安静下来。

　　沈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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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点二十分，沈寂化好妆走出来。

　　片场已经准备就绪，灯光、机位、群演全部就位。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助理小周迎上来递水，她接过来，视线却落在不远处——

　　林曦站在角落，正在和场务说话。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着低马尾，手里拿着剧本，一边说一边比划。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见沈寂，眼睛立刻亮了。

　　“沈老师早！”

　　她挥了挥手，笑得和昨天一模一样。

　　沈寂看着她。

　　嘴角的红已经消了，手腕上的勒痕也被袖子遮住。整个人干干净净，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寂点了一下头。

　　“嗯。”

　　还是一个字，还是那个调子。

　　林曦却笑得更开心了，低头继续和场务说话。

　　沈寂移开视线，看向导演：“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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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戏拍了三个小时。

　　沈寂一条过。导演喊卡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太厉害了……”

　　“不愧是三金影后……”

　　“这情绪，绝了……”

　　沈寂从戏里抽离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接过小周递来的水，走到休息区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慢慢平复呼吸。

　　那场戏的情绪太重了——女主角在戏里失去了最重要的人，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她演得太真，真到她自己都觉得胸口发闷。

　　“沈老师。”

　　一个轻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寂睁开眼睛。

　　林曦蹲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喝点水吧，温的。”她把保温杯递过来，“不是剧组那种矿泉水，是我自己煮的红枣水，甜的，补气血。”

　　沈寂看着她。

　　蹲着的人比坐着的她矮了一截，要仰起头才能对上视线。这个角度，让林曦看起来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毛茸茸的，没什么攻击性。

　　“你蹲着干什么。”沈寂说。

　　林曦愣了愣，然后笑起来，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这样行吗？”

　　沈寂：“……”

　　她接过保温杯，打开盖子。

　　红枣的甜香飘出来，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

　　她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不腻，刚刚好。

　　林曦仰着脸看她，眼睛亮得藏不住期待：“好喝吗？”

　　沈寂没回答。

　　她又喝了一口。

　　林曦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从眼角溢出来，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点亮了一样。

　　沈寂移开视线，看着前方忙碌的片场。

　　“昨天的早餐，”她顿了顿，“谢谢。”

　　林曦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炸开，比刚才更亮了。

　　“不客气！您喜欢就好！我明天还送！”

　　“不用。”

　　“那我后天送。”

　　“……”

　　“大后天也行！”

　　沈寂转过头，看着她。

　　林曦坐在地上，仰着脸，笑得毫无防备。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沈寂忽然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她十五年都没问过任何人的问题。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收回视线，又喝了一口红枣水。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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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收工，已经是十一点。

　　沈寂从片场出来，小周跟在后面打哈欠：“沈姐，车在那边，我送您回酒店。”

　　“不用。”沈寂说，“我自己回。”

　　小周知道她的习惯，没坚持：“那您路上小心，明天早上我来接您。”

　　沈寂点点头，一个人往停车场走。

　　夜色很深，片场的灯光渐渐落在身后。她走在空荡荡的路上，脚步声很轻，像一个习惯了独行的人。

　　拐过弯，停车场就在前面。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林曦蹲在她的车旁边，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打瞌睡。

　　沈寂脚步顿住。

　　她站在那里，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缩成小小一团的背影。

　　夜风有点凉。林曦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针织衫，抱着膝盖的手冻得有点红。但她没有走，就那么蹲着，像是在等什么。

　　沈寂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林曦，她抬起头，看见沈寂，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一下子清醒过来。

　　“沈老师！”她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您收工啦？”

　　沈寂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等您啊。”林曦理所当然地说，“我听说您晚上一个人回去，太晚了不安全，我想着送您回酒店。”

　　沈寂沉默了两秒。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林曦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十五分。”

　　“你明天几点开工？”

　　“六点。”

　　“那你现在应该干什么？”

　　林曦眨眨眼睛：“……睡觉？”

　　沈寂看着她。

　　林曦被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小声说：“可是我担心您……”

　　“担心我什么？”

　　“担心您……”林曦的声音更小了，“担心您一个人走夜路会害怕。”

　　沈寂没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林曦的几缕碎发。

　　“我不害怕。”沈寂说。

　　林曦抬起头，看着她。

　　沈寂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但那口井里，此刻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亮晶晶的影子。

　　“可是，”林曦小声说，“万一呢？”

　　沈寂没回答。

　　她绕过林曦，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林曦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车窗降下来。

　　沈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上车。”

　　林曦愣住了。

　　“我送你回去。”沈寂说，眼睛看着前方，表情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上车。”

　　林曦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比白天任何一次都亮，亮得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点燃。

　　她小跑着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然后转过头，看着沈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谢谢沈老师！”

　　沈寂没看她。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夜色从车窗两边掠过，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照进来，在林曦的脸上明明灭灭。

　　沈寂看着前方的路。

　　“以后，”她说，“别等了。”

　　林曦转头看她。

　　“等什么？”

　　“等我。”沈寂的声音很淡，“我不需要人等。”

　　林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说：

　　“可是我想等。”

　　沈寂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

　　“万一您哪天需要了呢？”林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万一您哪天走夜路，真的害怕了呢？万一您哪天收工太晚，真的想有个人陪着呢？”

　　沈寂没说话。

　　“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林曦看着她的侧脸，眼睛亮得像星星，“万一有那么一天，有一个人，可以等您。”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沈寂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红色的灯光。

　　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淡：

　　“你认识我多久了？”

　　林曦愣了一下。

　　“从……从开机到现在，五天。”

　　“五天。”沈寂重复了一遍。

　　绿灯亮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向前。

　　“五天，你就敢说这种话。”

　　林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知道您不信。”她小声说，“您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您好，不信有人会真心等您，不信这个世界上有……”

　　“够了。”

　　沈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林曦抬起头，看见她的侧脸绷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紧紧收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到了。”沈寂说。

　　林曦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沈寂没有看她。

　　她只是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整个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冰裹住了。

　　林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下车之前，她回过头，轻轻说了一句：

　　“沈老师，晚安。”

　　车门关上。

　　车子没有立刻离开。

　　林曦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停在原地，很久，很久。

　　然后车窗降下来。

　　沈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像是怕被夜风吹散：

　　“……晚安。”

　　车窗升上去。

　　车子驶进夜色里。

　　林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是终于等到了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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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寂把车停进停车场，熄了火。

　　她坐在黑暗里，握着方向盘，没有动。

　　耳边还回响着那个声音：

　　“万一您哪天需要了呢？”

　　她闭上眼睛。

　　需要。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词了。

　　需要一个人，需要被陪伴，需要被关心——这些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

　　十五年前，她刚入行的时候，也曾经需要过。

　　需要有人带她，需要有人帮她，需要有人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话。

　　后来她明白了，没人会来。

　　所以她学会了自己走夜路，自己扛所有事，自己把所有的“需要”都咽回去，变成一层一层的壳。

　　壳越来越厚，越来越硬。

　　厚到她已经忘了，里面还包着一颗会需要什么的心。

　　可是今天——

　　今天有人蹲在她的车旁边，等到深夜。

　　今天有人对她说：万一您哪天需要了呢？

　　沈寂睁开眼睛。

　　车窗外是漆黑的停车场，只有远处一盏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

　　她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她问林曦：你认识我多久了？

　　五天。

　　林曦说的是五天。

　　可是沈寂总觉得，那双眼睛看她的方式，不止五天。

　　那种眼神——

　　像是认识了她很久很久。

　　沈寂闭上眼。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围读会，林曦说：我就是您的影迷，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从很久以前。

　　多久？

　　她没问。

　　但此刻，那个问题忽然浮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寂睁开眼，拿出手机。

　　她打开微信，点进那个小太阳的头像。

　　聊天记录只有一条——早上林曦发来的早餐提醒。

　　沈寂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下几个字：

　　“我们以前见过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一秒。两秒。三秒。

　　她把那行字删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沈寂靠在座椅上，看着漆黑的车顶。

　　窗外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她不该问这个问题。

　　她更不该，在深夜一个人坐在这里，想着一个认识才五天的人。

　　可是——

　　可是那个蹲在她车旁边等她的背影，一直在她眼前晃。

　　那个说“万一您哪天需要了呢”的声音，一直在她耳边响。

　　沈寂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对她说过一句话。

　　是谁说的，她不记得了。

　　但那句话，她记得。

　　“你以后会遇到的，那个愿意等你的人。”

　　她那时候不信。

　　现在呢？

　　沈寂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那个保温袋，大概又会出现在门口。

　　她只知道，她好像，没那么想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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