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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不信光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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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她不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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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已经有五年不接需要去外地取景的戏了。
理由很简单:麻烦。陌生的酒店,陌生的剧组,陌生的床,陌生的作息——每一个陌生都在提醒她,这世界没什么东西是你的。
但这部戏,她接了。
因为导演是十五年前那个破旧剧院里,唯一没有中途离场的两个观众之一。
“沈寂,帮我撑个场。”电话里,那个当年还叫“小李”的场务,如今已经是拿了三座奖杯的大导演,声音还是那么小心翼翼,“剧本你看了,角色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投资方那边我顶着,你只管来。”
沈寂沉默了三秒。
“好。”
不是为报恩。她早就过了那个年纪。
只是那天挂断电话之后,她忽然想起那场戏——台下三个观众,两个睡着了,只有一个人从头哭到尾。哭完了还跑上来,把兜里皱巴巴的五块钱塞给她,说:“你演得真好,别放弃。”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沈寂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不重要了。十五年过去,那种天真的话,她早就不会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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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组第一天,横店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
沈寂戴着墨镜从保姆车上下来,助理小周撑着伞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声汇报:“沈姐,今天主要是开机仪式,晚上有个简单的围读会,投资方那边说……”
“推了。”
小周噎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沈寂脚步没停,“围读会我参加,饭局不去。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小周不敢再劝。跟了沈寂三年,她早就习惯了——这位姐的字典里,没有“应酬”两个字。
剧组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见沈寂走过来,气氛微妙地变了变。有人打招呼,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低头看手机。沈寂一律点头致意,脚步不停,表情不变。
十五年,她太熟悉这种气氛了。
新人想靠近,老人想观望,中间的人等着看笑话。没有谁是真心想认识你,大家只是想看看,传说中的“三金影后沈寂”,到底有多难搞。
“沈老师好!”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炸开。
沈寂脚步一顿。
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站在三米开外,正朝她大幅度地挥手。那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晃得沈寂眼睛发酸。
“……你好。”沈寂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小周小声的嘀咕:“沈姐,那是林曦,演你助理的那个新人。听说刚毕业,第一部戏。”
“嗯。”
“她好像特别崇拜你,昨天还在问你的习惯,说要提前准备……”
“嗯。”
小周识趣地闭嘴。
沈寂走进休息室,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靠在门上,闭了闭眼。
刚才那个笑,太亮了。亮得让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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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仪式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
沈寂从人群中挤出来,往停车场走。小周被堵在后面,远远地喊:“沈姐等我一下!”
沈寂没停。
她早就习惯一个人走了。
停车场很安静,夕阳把水泥地染成暖黄色。沈寂走到自己车旁,刚拉开驾驶座的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沈老师那边我会去说,但今天晚上这顿饭,她真的来不了。”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语气很急,但压得很低。
沈寂手一顿。
“你谁啊?沈寂的助理?”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中年男人,腔调油腻,“她本人还没说话呢,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替她做主?”
“我不是她助理,我是剧组演员。”那个年轻的声音明显在发抖,但没有后退,“但是沈老师晚上真的有戏,导演临时加的——”
“少来这套。”男人冷笑一声,“我跟你们导演喝过多少回酒,他加的戏我能不知道?让开,我自己去找沈寂。”
“不行。”
两个字,硬邦邦的,像是咬碎了牙挤出来的。
沈寂透过车玻璃看过去。
三辆车之外,林曦正张开双臂挡在一辆黑色商务车前——那是投资方陈总的车。那个在圈内出了名的“手长”的男人,此刻正站在林曦面前,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笑。
“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林曦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睛没有躲,“陈总,您是投资人。但沈老师真的是来演戏的,不是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总的脸沉下来。
“让开。”
林曦没动。
“我再说一遍,让开。”
林曦还是没动。
她站在那里,白T恤被夕阳照得发亮,马尾辫被风吹得有点乱,两条手臂死死撑着,像是要用那点单薄的力气,把身后那辆车整个护住。
沈寂看着她。
看着那个在发抖的、明明怕得要死、却一步都不肯退的背影。
十五年了。
她见过太多人替她挡酒,替她说话,替她周旋。那些人后来都成了“朋友”,再后来,都成了捅她最深的人。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是这样挡在她前面的。
什么利益都没有,什么好处都没有,甚至都不认识她。
就这么傻乎乎地站着。
沈寂垂下眼,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关上门。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陈总的脚步声,远去。
她没去看林曦后来怎么样了。
但她记住了那个被夕阳镀成金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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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读会晚上八点开始。
沈寂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导演坐在主位,冲她招招手:“沈寂,这儿。”
她走过去,路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曦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剧本,正低头认真地看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沈寂,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老师好!”
和白天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笑。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寂脚步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嘴角有点红,像是磕到什么地方了;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大概是挡人的时候被车门蹭的。
她移开视线。
“嗯。”
一个字,比白天还冷。
林曦愣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低头继续看剧本。
围读会进行到一半,沈寂起身去倒水。茶水间在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她站在饮水机前,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忽然开口:
“疼吗?”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停住了。
“……啊?”
沈寂没回头,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嘴角,手腕。疼吗?”
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一个轻轻的笑声,带着点不好意思:“不疼的。就是……那个车门有点硬。”
沈寂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上,转身。
林曦站在三米开外,两只手背在身后,像小学生做错事那样站着。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一点都没有“做错事”的自觉。
“你认识我?”沈寂问。
“认识啊!”林曦理所当然地点头,“沈老师,您演过十几部电影,拿过三座金像奖两座金马奖,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我是说,之前。”沈寂打断她,“我们之前见过?”
林曦的表情变了变。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又笑起来:“没有啊。我就是您的影迷,从……从很久以前就是了。”
沈寂看着她。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让人没法直视。
“以后别这样了。”沈寂收回视线,拿起水杯往外走,“那个姓陈的,不是你得罪得起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沈寂脚步不停,“这个世界没你想的那么好。离我远点,对你有好处。”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的灯光里。
身后,林曦的声音追上来,轻轻的,却一字一句:
“可是沈老师,我知道的。”
沈寂脚步一顿。
“这个世界好不好,我自己会看。”那个声音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您好不好,我也自己会看。”
沈寂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她的影子被拉成细细的一条,拖在身后。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破旧的剧院里,有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也是这样,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来着?
她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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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寂失眠了。
凌晨三点,她睁着眼躺在床上,天花板很白,白得像林曦的笑。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十五年了。她见过太多人的笑,假的,真的,半真半假的。她早就学会分辨,也早就学会不看。
可那个笑,不一样。
不是因为亮。
是因为那个笑对着她的时候,好像真的在看她这个人,而不是那个“三金影后沈寂”。
沈寂闭上眼睛。
耳边忽然响起林曦的声音:
“您好不好,我自己会看。”
荒谬。
她沈寂好不好,自己都不知道。
一个小丫头,能看出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沈寂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有些人的光,不是为了刺伤你。
是为了告诉你,天黑了也没关系。
可她早就习惯了黑夜。
不需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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