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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神怒之日 第二轮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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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轮太阳的余晖尚未散尽,圣都卡美拉已陷入疯狂的混乱与虔诚的狂喜之中。
平民们跪在街道上,向着天空消失的光点叩拜,感谢神明显灵。病愈者痛哭流涕,贫民窟的孩子舔着手指上真实的草莓酱,不敢相信奇迹降临。吟游诗人已经开始谱写新的圣歌,街头画家颤抖着描绘天空中的双日奇观。
而光明大教堂内,气氛凝重如铅。
圣堂的大门紧闭,十二位红衣主教、三位大司祭、圣殿骑士团的正副团长,以及所有在教廷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部跪在地上,无人敢抬头。
圣座之上,大主教奥古斯都面如死灰。他手中的权杖在颤抖,三重冠下的白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额头。
“他知道了...”奥古斯都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他知道我们在监视契子...那轮太阳,是警告,是嘲讽...”
“大主教阁下,”圣殿骑士团长雷蒙德抬起头,这位以勇武闻名的壮汉此刻脸色苍白,“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神明显然不悦,如果继续...”
“继续!”奥古斯都猛地站起身,权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们必须继续!三百年来,我们第一次有机会真正接触神的意志,通过那个契子,了解神的想法,甚至...影响神的决策!这是教廷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能放弃!”
“可神已经警告了我们!”一位年迈的红衣主教颤声道,“那些监视法术全部被摧毁,施法者都受了反噬,最严重的西里尔司祭到现在还没醒...”
“那是因为我们太急,太粗糙了!”奥古斯都走下圣座,在跪伏的人群中踱步,深红的圣袍在烛光中像流淌的血,“我们不该用那么明显的法术监视内殿,那是神的领域...我们应该从契子身上下手。他是人类,他有弱点,有欲望,有恐惧...”
他停在圣堂中央,转身看向众人,眼中闪烁着疯狂而理智的光芒。
“阿洛伊斯,那个孤儿,那个卑微的见习修士。他十九年的人生都在教廷度过,他的一切都是我们给的。食物,住处,身份,信仰...还有恐惧。只要我们握住这些,就能握住他。握住了他,就握住了通往神的钥匙。”
“但神明已经给了他保护。”雷蒙德说,“那枚吊坠,我们能感觉到,上面有神的祝福,任何法术都无法穿透...”
“那就用最原始的方法。”奥古斯都的嘴角扬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恐惧,亲情,责任,愧疚...人类的情感是最复杂的枷锁,连神都无法完全理解。而阿洛伊斯,他再特别,也还是个人类。”
他走回圣座,重新坐下,恢复了大主教的威严。
“听着,新的计划如下:第一,对外宣布第二轮太阳是光明之主对虔诚信徒的赐福,强化教廷的神圣性。第二,对阿洛伊斯的态度要改变——从监视转为关怀,从控制转为引导。让他感受到教廷的温暖,让他产生归属感,让他...愧疚。”
“愧疚?”有人不解。
“对,愧疚。”奥古斯都的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让他觉得,他能在神身边侍奉,是教廷的恩典。让他觉得,教廷培养他十九年,他欠教廷的。让他觉得,如果他不帮助教廷,不将神的‘旨意’如实传达,就是忘恩负义,就是背叛。”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
“同时,找到他的软肋。他有没有在意的人?有没有渴望的东西?有没有...恐惧的回忆?给我查,从他三岁被遗弃在教堂门口开始,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要查清楚。”
“是!”众人齐声应道。
“至于神明那边...”奥古斯都望向内殿的方向,眼神复杂,“暂时不要有动作。第二轮太阳的警告已经很明确了,我们不能再激怒他。等我们掌握了阿洛伊斯,等契子真正成为我们的‘桥梁’,再慢慢来。”
计划已定,教廷这部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监视转为暗中调查,控制转为情感笼络,一场针对一个十九岁少年、实则指向神明的阴谋,在圣都的阴影中悄然展开。
而这一切,内殿中的两人,还一无所知。
第二轮太阳事件后的第三天,阿洛伊斯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他的伙食改善了。不再是硬邦邦的黑面包和清水,而是柔软的白面包、热汤、烤肉,甚至每天都有不同的果酱。送饭的修士也不再是那个冷着脸的老约瑟夫,换成了一个年轻和善的修士,总是微笑着问他还需要什么。
其次,他被允许离开侧殿,在限定范围内活动。虽然仍然不能离开教堂区域,但可以去花园散步,去图书室看书,甚至可以去圣泉池——不是净身,而是真正的沐浴,池水里还撒了花瓣。
最后,大主教亲自来看他了。
那是一个午后,阿洛伊斯正在侧殿的小花园里,看着一丛新开的玫瑰发呆。他想起赫利俄斯说,很久以前有个孩子会摘花送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
“阿洛伊斯。”
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洛伊斯转身,看见大主教奥古斯都站在那里,没有穿华丽的圣袍,只着一身简单的深灰色长袍,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人。
“大、大主教阁下...”阿洛伊斯连忙跪下。
“起来吧,孩子。”奥古斯都的声音异常温和,他走过来,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阿洛伊斯迟疑地坐下,只敢坐半边。他能闻到奥古斯都身上淡淡的熏香气味,那是常年待在圣堂的人才有的味道。
“这几天过得怎么样?还习惯吗?”奥古斯都问,声音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者。
“很、很好...谢谢您的关心。”
“那就好。”奥古斯都点点头,看着花园里的玫瑰,“这些花开得真美,是吧?让我想起你小时候,也喜欢在花园里玩。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高度,“总是追着蝴蝶跑,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继续追。”
阿洛伊斯怔住。大主教记得他小时候的事?
“您...记得我?”
“当然记得。”奥古斯都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一丝慈祥,“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阿洛伊斯。从你三岁被遗弃在教堂门口,脖子上挂着那块木牌,到你在育婴室学会走路,在初级学校识字,在祈祷室第一次完整念诵经文...我都记得。”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洛伊斯的肩膀。
“教廷收养了你,给了你一切。食物,住处,教育,还有...信仰。我们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培养,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虔诚的、有用的仆人。而现在,你被神选中,成为契子,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也是教廷的荣耀。”
阿洛伊斯低下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确实,教廷养大了他。如果没有教廷,他可能早就死在某个冬天的街角。这份恩情,是真实的。
“我很感激,大主教阁下。”他轻声说。
“感激的话不用说,孩子。”奥古斯都摇头,“我们做这些,不是要你感激,是希望你过得好。现在你在神身边侍奉,这是无上的荣耀,但也责任重大。你要好好履行契子的职责,在神与人之间搭建桥梁,将神的旨意传达给教廷,也将教廷的虔诚传递给神...你能做到吗?”
阿洛伊斯想起赫利俄斯的话:不能告诉外面的人真实的内殿,不能成为教廷控制神的工具。
但他也想起教廷十九年的养育之恩。
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我会尽力。”他最终只能这么说。
奥古斯都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没表现出来,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记住,教廷永远是你的家,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就像帮你小时候摔伤膝盖上药一样。”
他站起身,深灰色的长袍在风中轻轻摆动。
“好了,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去侍奉神明。记住,你不是一个人,阿洛伊斯。你身后有整个教廷,有我们所有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阿洛伊斯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心乱如麻。
家人的温暖,养育的恩情,教廷的期望...这些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轻轻束缚。而网的另一端,是赫利俄斯,是那个会说无聊、会寂寞、会握着他的手说谢谢的神。
他该忠于哪一边?
那天晚上,阿洛伊斯带着沉重的心情进入内殿。
赫利俄斯像往常一样坐在光茧旁,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书,但似乎没在看,只是盯着虚空发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微笑。
“晚上好,阿洛伊斯。今天过得怎么样?早餐有草莓酱吗?”
阿洛伊斯走到他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而是站着,低着头。
“怎么了?”赫利俄斯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放下书,“出什么事了?”
“大主教今天来找我了。”阿洛伊斯低声说,“他说...说教廷是我家,说我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说他们为我骄傲...他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记得我摔倒了不哭...”
赫利俄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站起身,走到阿洛伊斯面前,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
“所以你动摇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阿洛伊斯点头,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赫利俄斯。教廷确实养大了我,给了我一切。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已经死了。现在他们要我做桥梁,要我传达您的旨意...如果我拒绝,是不是忘恩负义?是不是背叛?”
赫利俄斯沉默了很久。他伸手,轻轻擦去阿洛伊斯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阿洛伊斯,看着我。”他轻声说。
阿洛伊斯抬起泪眼,看着他那双金色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教廷养大你,是事实。他们对你有恩,也是事实。”赫利俄斯缓缓说道,“但阿洛伊斯,恩情不是枷锁,养育不是控制。真正爱你的人,不会用恩情来绑架你,不会用养育来要挟你。他们会希望你好,希望你幸福,希望你...自由。”
他握住阿洛伊斯的手,放在自己心口。那里没有心跳,只有温暖的能量脉动。
“我创造人类,是希望你们自由地活着,自由地爱,自由地选择。不是要你们跪拜我,不是要你们成为我的奴隶,更不是要你们被所谓的‘恩情’束缚一生。”
“可是...”阿洛伊斯哽咽。
“没有可是。”赫利俄斯摇头,声音温柔但坚定,“阿洛伊斯,你不需要在教廷和我之间做选择。你只需要在‘真实的自己’和‘别人期望的你’之间做选择。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想成为一个传递教廷意志的传声筒,还是想成为一个...能陪我喝茶、看星星、说真心话的朋友?”
阿洛伊斯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赫利俄斯的脸在泪光中显得朦胧,但那双金色的眼睛,明亮,真诚,没有一丝虚伪。
“我想陪您。”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小,但清晰,“我想每天和您喝茶,听您讲故事,看星星。我不想当传声筒,不想背叛您...但我也不想伤害教廷,他们毕竟...”
“我明白。”赫利俄斯轻轻将他拥入怀中。那是阿洛伊斯第一次真正被神拥抱,很温暖,很安全,像回到了最初的怀抱,“你不用伤害任何人,阿洛伊斯。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说真话,做真事。至于教廷那边...交给我。”
阿洛伊斯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白色的圣袍。
“不过,”赫利俄斯松开他,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阿洛伊斯,我必须告诉你,这条路不会轻松。教廷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会用各种方法影响你,控制你,甚至...伤害你。如果你选择站在我这边,就意味着你可能要对抗你生活了十九年的‘家’。你准备好了吗?”
阿洛伊斯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点头。
“准备好了。因为...”他顿了顿,脸有些红,“因为您是我真正的家,赫利俄斯。在这里,我可以是真实的阿洛伊斯,不用伪装,不用害怕,不用...孤独。”
赫利俄斯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金色的短发在泪水中贴在额前,蓝眼睛还红着,但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个他一时兴起选中的孩子,这个因为“祈祷有趣”而被带到身边的契子,此刻说出的话,像一道光,刺穿了他永恒生命中的漫长孤寂。
“阿洛伊斯...”他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赫利俄斯说,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那不是一个神对信徒的祝福,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珍视。
阿洛伊斯僵住了,额头被吻过的地方在发烫,心口的吊坠在发烫,整个人都在发烫。
“这是...印记。”赫利俄斯后退一步,微笑,眼中闪着温柔的光,“从今天起,你不仅是我的契子,也是我的...阿洛伊斯。独一无二的阿洛伊斯。”
阿洛伊斯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温暖柔软的触感。他脸红了,心跳得厉害,但心里满满的都是...喜悦。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赫利俄斯笑了,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芒。
“陪他们演戏。”他说,“教廷想让你当传声筒,你就当。但他们想听的‘神谕’,由我们来决定。至于真实的内殿,真实的你我...那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他拉着阿洛伊斯在光茧旁坐下,像往常一样,但这次靠得更近。
“听着,明天大主教会召见你,询问神谕。他会问三个问题:第一,神明对教廷最近的工作是否满意;第二,神明是否有什么具体的指示;第三,神明对你这个契子有何评价。”
“你怎么知道?”阿洛伊斯惊讶。
“因为我活了几万年,见过无数个奥古斯都。”赫利俄斯耸肩,“人类的权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所以,答案我帮你准备好了...”
他凑到阿洛伊斯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阿洛伊斯耳朵发烫,但努力集中精神听。
“...记住了吗?”赫利俄斯说完,退开一点,看着他。
阿洛伊斯点头,脸还红着:“记住了。可是...这样说谎,真的可以吗?”
“不是说谎,是策略。”赫利俄斯微笑,“而且,我说的那些,也不算假话。我确实对教廷某些做法不满意,也确实希望他们能更关注平民而非权力。至于对你的评价...”
他顿了顿,看着阿洛伊斯,眼神温柔。
“我说的是真话。你是我漫长生命中,遇见的最特别的灵魂。”
阿洛伊斯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赫利俄斯起身,光茧重新在他身后形成,“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好好演戏。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你脖子上的吊坠,不仅是保护,也是连接。只要你需要,我就能听见。”
阿洛伊斯握紧吊坠,点头。
“晚安,赫利俄斯。”
“晚安,阿洛伊斯。”
走出内殿,回到侧殿房间,阿洛伊斯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他摸着额头被吻过的地方,摸着胸前的吊坠,想着赫利俄斯说的话,心跳依然很快。
他选择了站在神这边,对抗教廷。
这很疯狂,很危险,很...不理智。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而不是“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将他当成“阿洛伊斯”,而不是“契子”或“见习修士”。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珍视他,仅仅因为他是他。
阿洛伊斯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明天,要好好演戏。
为了赫利俄斯,也为了...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