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神的日常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阿洛伊斯在黑暗中醒来。
侧殿没有窗户,他靠体内的生物钟判断时间。离日出应该还有一段时间,但他睡不着了。心口的圣印在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该去见赫利俄斯了。
他坐起身,摸索着点燃床头唯一的蜡烛。昏黄的光照亮简陋的房间:石墙,木床,粗麻被褥,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这就是圣契者的居所,比见习修士的住处好不了多少,只是多了一扇通往内殿的门。
那扇门就在房间尽头,不起眼的木门,没有装饰,看起来普通得像是储藏室的门。但阿洛伊斯知道,那扇门后,是神域。
他穿好那件白色的圣袍——昨天穿过后,有修士收走了,今早又送来一件新的,同样简单,同样柔软。他赤脚走到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不是内殿,而是一条短廊,几步之外,是那扇巨大的金门。但今天,金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柔和的光从里面透出。
阿洛伊斯走进去,金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内殿和昨天一样,星云般的背景缓慢旋转,中央是那个悬浮的光茧。赫利俄斯还在里面,闭着眼睛,银色的长发在光中漂浮,像沉睡在羊水中的婴孩。
阿洛伊斯跪在光茧前三米处,低头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烛火在虚空中漂浮,没有燃烧,却持续发出温暖的光。阿洛伊斯跪得膝盖发麻,偷偷抬眼看了看光茧。
赫利俄斯还没醒。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面容平静。没有了昨天那种慵懒的调侃,此刻的他看起来...很真实,真实得不像一个神。
阿洛伊斯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教廷的教导:神不需要睡眠,神是全知全能的,神永远清醒,永远注视众生。
但眼前这个神,不仅会无聊,还会睡觉。
“你看够了没有?”
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阿洛伊斯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对、对不起,吾主...”
光茧散开,赫利俄斯坐起身,银发滑落肩头。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神也会打哈欠——然后看向阿洛伊斯。
“来得真早,孩子。现在什么时辰?”
“应该...快日出了,吾主。”
“日出。”赫利俄斯望向殿堂外,虽然那里只有流动的星云,“好久没看过日出了。上次看,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对了,是那个叫阿尔弗雷德的红衣主教,跪在这里哭求我显灵,救他生病的女儿。我烦了,就让太阳提前升起,他以为神迹,高兴地跑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淡淡的嘲讽:“人类的祈祷,总是这样。要么为自己,要么为所爱。偶尔有几个为苍生的,也多半夹杂着私心。”
阿洛伊斯不知该如何接话。赫利俄斯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伸了个懒腰,从光茧中飘出来,赤足站在黑色石面上。
“今天早餐吃什么?”他忽然问。
阿洛伊斯愣住:“我、我不知道...应该,还是黑面包和清水...”
“又是黑面包。”赫利俄斯皱眉,“教廷这么穷吗?连点果酱都买不起?”
“不、不是...”阿洛伊斯想解释,但赫利俄斯已经挥了挥手。
“算了。反正我也吃不到。”他走到殿堂边缘,那里凭空出现了一张矮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具,“来,陪我喝茶。”
阿洛伊斯迟疑地起身,走到桌边,不敢坐。
“坐。”赫利俄斯自己先坐下,倒了杯茶。茶是金色的液体,冒着热气,散发着奇异的香气,像阳光,像清晨的露水,像一切温暖美好的东西。
阿洛伊斯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坐三分之一。
“喝吧,没毒。”赫利俄斯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阿洛伊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瞬间,一股暖流从胃部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昨天跪了一天的膝盖不疼了,后背的旧伤也不痛了,整个人像泡在温泉里,舒服得想叹息。
“这是...什么茶?”
“没有名字。我用光泡的。”赫利俄斯托着腮,看着他,“好喝吗?”
“好喝...”阿洛伊斯诚实地说,又喝了一大口。
赫利俄斯笑了,笑容真实而温暖:“喜欢就好。以后每天早上,我们都喝茶。”
阿洛伊斯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不像在侍奉神,像在...陪朋友喝茶。
“那么,阿洛伊斯,跟我说说外面的事。”赫利俄斯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最近人类又发明了什么新东西?又在为什么打仗?早餐有没有出现新品种的果酱?”
阿洛伊斯放下茶杯,努力回想。他平时不怎么关心外界,但作为见习修士,每天要听神学课,也会从年长修士的闲聊中听到一些消息。
“最近...东境的领主在和西境的领主打仗,因为一条河的归属权。教廷派了调解团,但没什么用...”他小心地说,观察赫利俄斯的反应。
赫利俄斯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表情平淡。
“还有,听说炼金术师协会发明了一种新的灯,不用火,用一种会发光的石头,但很贵,只有贵族用得起...”阿洛伊斯继续说,“早餐...昨天有草莓酱,但只给正式修士,我们见习生只有黄油...”
“不公平。”赫利俄斯评价,“草莓酱应该人人有份。”
阿洛伊斯忍不住笑了:“约瑟夫修士说,见习生要苦修,不能贪图享受。”
“苦修?”赫利俄斯挑眉,“我创造人类,是让他们享受生命的,不是让他们苦哈哈地虐待自己。明天你去要草莓酱,就说是我说的。”
阿洛伊斯睁大眼睛:“可、可是...”
“开玩笑的。”赫利俄斯笑了,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不过你可以试试,看他们什么反应。”
阿洛伊斯不敢。但他心里某个角落,因为这句玩笑,悄悄放松了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赫利俄斯问了很多琐碎的问题:教廷花园里今年种了什么花,唱诗班的孩子们有没有走调,守夜的修士会不会偷偷打瞌睡。阿洛伊斯尽己所知回答,偶尔说错了,赫利俄斯也不纠正,只是微笑听着。
“你知道吗,阿洛伊斯,”赫利俄斯忽然说,看着杯中金色的茶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听人说话了。他们来见我,要么是祈求,要么是汇报,要么是战战兢兢地等待神谕。没有人会跟我说,唱诗班的孩子今天唱跑了调,守夜的约瑟夫在打呼噜。”
他抬起眼,金色的眸子看着阿洛伊斯:“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
阿洛伊斯心跳加速,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谢谢你。”赫利俄斯轻声说,“谢谢你愿意陪我喝茶,跟我说这些无聊的小事。”
“不、不无聊...”阿洛伊斯连忙说,“能侍奉您,是我的荣幸...”
“不是侍奉,是陪伴。”赫利俄斯纠正他,然后笑了,“好了,茶喝完了,今天就这样吧。你可以回去了,晚上再来。”
阿洛伊斯愣住:“晚上也要来?”
“嗯,晚上也要。”赫利俄斯起身,光茧重新在他身后形成,“日出而来,日落而归。这是契子的职责,记得吗?”
“记得...”阿洛伊斯起身,行礼,退出了内殿。
回到侧殿房间,他靠在门上,心跳依然很快。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温柔而真实的梦。他和神喝了茶,聊了天,神还谢谢他。
这和他从小被教导的“侍奉神”,完全不同。
但奇怪的是,他喜欢这样。喜欢赫利俄斯那种随意的态度,喜欢他问那些琐碎的问题,喜欢他眼中偶尔闪过的、属于“人”的情绪。
那天晚上,日落时分,阿洛伊斯再次进入内殿。赫利俄斯没有睡,他坐在光茧旁,手里拿着一本...书?
阿洛伊斯走近,看清那不是书,而是一本厚重的羊皮卷,上面是古老的神文,记载着创世神话。但赫利俄斯看得很随意,像在看话本小说。
“您...在读圣典?”阿洛伊斯跪下。
“嗯,随便看看。”赫利俄斯翻了一页,轻笑,“这里面写的东西,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后人编的。比如这里说我用七天创造世界,实际上我花了...嗯,大概人类时间的一万年?记不清了,太久了。”
阿洛伊斯震惊:“可圣典是初代教皇在您的启示下写的...”
“初代教皇是个很有想象力的人。”赫利俄斯合上羊皮卷,“他问我创世的过程,我简单说了说,他就脑补出了这么一出戏剧。不过也好,故事比真相有趣。”
他将羊皮卷随手一扔,卷轴在空中化为光点消散。
“晚上好,阿洛伊斯。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阿洛伊斯想了想:“今天...约瑟夫修士被大主教训斥了,因为他负责的圣器没有擦亮。他回来后很生气,让我们多跪了一个小时。”
赫利俄斯皱眉:“奥古斯都还是那么严厉。他小时候就这样,一丝不苟,无趣得很。”
“您...很了解大主教?”
“看着他长大的。”赫利俄斯说,“他三岁时被选为圣子,七岁第一次进内殿见我,吓得尿了裤子。后来他成了大主教,每次来都一脸严肃,说着公式化的祷词,再也没尿过裤子。人类长大了,就不好玩了。”
阿洛伊斯想笑,但不敢。他无法想象威严的大主教尿裤子的样子。
“您...喜欢小孩?”他小心地问。
赫利俄斯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喜欢过。”他轻声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和你差不多大,会爬到我膝盖上,要我讲故事,会问我星星为什么眨眼睛,会偷偷摘花园里的花送给我...后来他长大了,老了,死了。人类的生命太短,像朝露,太阳一出来,就消失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阿洛伊斯听出了深藏的悲伤。神是永恒的,而人类是短暂的。看着所爱之人老去、死亡,然后等待下一批,再下一批...这确实是种诅咒。
“对不起...”阿洛伊斯低声道。
“不用道歉,又不是你的错。”赫利俄斯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好了,不说这个了。今晚的星空很美,要看吗?”
他挥了挥手,殿堂的星云背景开始变化,逐渐透明,露出外面真实的夜空。永恒星的夜空清澈,繁星如钻石洒在黑天鹅绒上,银河如一条发光的缎带横跨天际。
“好美...”阿洛伊斯喃喃道。他在教廷十年,从没认真看过夜空。见习修士的作息严格,日落就要回房,不能随意外出。
“坐。”赫利俄斯在光茧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阿洛伊斯迟疑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但保持着一尺的距离。赫利俄斯身上的气息很特别,像阳光晒过的草地,像雨后的森林,像一切干净温暖的东西。
两人静静看着星空。赫利俄斯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那是天狼星,距离这里八光年。它旁边有一个小文明,刚刚学会用火,正在岩壁上画画,画的是猎杀猛犸象的场景。”
“您能看到那么远?”阿洛伊斯惊讶。
“能看到,但不能干涉。”赫利俄斯说,“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路,神不应该过度插手。这是...规则。”
“谁定的规则?”
赫利俄斯笑了:“问得好。我自己定的。因为如果不给自己定规则,我会忍不住去‘帮助’每一个遇到的文明,那样他们会失去进化的动力,最后变得依赖,然后...毁灭。我见过太多次了。”
他转过头,金色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阿洛伊斯,神不是万能的。或者说,万能是一种诅咒。你能做到一切,反而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能满足所有祈祷,但满足之后,人类就不再祈祷,不再努力,不再...活着。活着需要渴望,需要挣扎,需要不完美。”
阿洛伊斯看着他,忽然觉得,神比他想象中,要孤独得多,也要沉重得多。
“那您...会寂寞吗?”他问,声音很轻。
赫利俄斯看着他,许久,才轻声说:“会。所以谢谢你,阿洛伊斯。谢谢你坐在这里,陪我看星星,让我觉得...不那么像一个旁观者。”
阿洛伊斯心跳如鼓。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轻轻碰了碰赫利俄斯的手背。神的皮肤温暖,光滑,但确实是有实体的,不是虚幻的光影。
赫利俄斯没有躲,反而翻过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很凉,孩子。”他说。
“我、我有点紧张...”
“不用紧张。”赫利俄斯握紧他的手,“在这里,你可以是真实的阿洛伊斯,不用跪拜,不用祈祷,不用把我当神。就把我当...当赫利俄斯,一个活得有点久,有点无聊的朋友。可以吗?”
阿洛伊斯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点了点头。
“可以,赫利俄斯。”
神明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美得让阿洛伊斯忘记了呼吸。
那一夜,他们握着手,看了很久的星星。赫利俄斯给他讲星星的故事,讲那些文明兴衰,讲宇宙的浩瀚与寂寞。阿洛伊斯听着,偶尔问些笨拙的问题,赫利俄斯都会耐心回答。
深夜,阿洛伊斯靠在光茧旁睡着了。他梦见自己漂浮在星空中,手握着一颗温暖的太阳。
第二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侧殿的床上,盖着粗麻被子。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他不记得了。但心口的圣印温暖地搏动着,像在说:那不是梦。
他坐起身,看着那扇通往内殿的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今天,也要去陪赫利俄斯喝茶,看星星。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就这样,阿洛伊斯开始了作为契子的生活。
每天清晨,日出时分,他进入内殿,陪赫利俄斯喝茶,聊些琐碎的事。中午,他在侧殿用午餐——依然是黑面包和清水,但偶尔会多一勺果酱,不知是谁的安排。下午,他自由活动,可以在侧殿的小花园里散步,也可以在图书室看书——虽然书不多,大多是神学典籍。
日落时分,他再次进入内殿,陪赫利俄斯看星星,听他讲故事,偶尔赫利俄斯会教他一些古老的知识,或者展示一些小小的“神迹”,比如让光凝聚成会飞的小鸟,让水在空中跳舞。
大主教每周会召见他一次,询问神明的“旨意”。阿洛伊斯按照赫利俄斯的嘱咐,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神明满意目前的供奉,希望教廷继续引导信徒向善,诸如此类。大主教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多问。
日子平静地流淌,像一条温柔的小溪。阿洛伊斯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每天见赫利俄斯,习惯了那个不像神的神。
但他不知道,这种平静,即将被打破。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阿洛伊斯像往常一样进入内殿,却感觉到气氛不对。
赫利俄斯没有坐在光茧旁喝茶,而是站在殿堂中央,背对着他,望着外面的星云。他的身影挺直,银发无风自动,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冰冷的威严。
这是阿洛伊斯从未见过的赫利俄斯。
“吾、吾主?”他小心地唤道。
赫利俄斯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冷,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温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阿洛伊斯,过来。”
阿洛伊斯走过去,跪下,心跳加速。他做错了什么吗?
赫利俄斯伸出手,指尖点在他额头。瞬间,阿洛伊斯的脑海中涌入画面——
是教廷。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光明、神圣的教廷。而是阴暗的,扭曲的,充满权谋和欲望的教廷。
他看见红衣主教们围坐在密室里,讨论如何利用“契子”的身份,扩大教廷的权力,压制其他信仰。看见大主教奥古斯都跪在祭坛前,不是祈祷,而是在和某个阴影中的存在交易,用信徒的信仰换取延长寿命的秘法。看见圣殿骑士在夜间闯入民宅,以“异端”为名抓走无辜者,只因为他们质疑教廷的权威。
他还看见...自己。
画面中,他跪在内殿,和赫利俄斯说话,微笑,甚至...有一次睡着了,赫利俄斯轻轻将他抱回侧殿。这些画面被某种魔法记录下来,传播在教廷高层中,被分析,被讨论,被用来制定控制“契子”的计划。
“他们监视你,阿洛伊斯。”赫利俄斯的声音冰冷,“用你看不见的法术,记录你在这里的一切,分析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们想通过你,掌控我。”
阿洛伊斯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以为的平静生活,原来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监视。他以为的“侍奉”,其实是教廷控制神的工具。
“对、对不起...”他颤抖着说,“我不知道...我、我没想到...”
“不是你的错。”赫利俄斯收回手,眼中的寒意稍退,但依然严肃,“是我太天真了。我以为三百年过去,人类会有所改变,但贪婪和权力欲,从未改变。”
他走到阿洛伊斯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阿洛伊斯,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赫利俄斯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第一,继续做他们的契子,但我会封闭内殿,你再也见不到真实的我,只能见到一个‘神’的幻影。你会安全,但也会孤独。”
“第二,”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深深看着阿洛伊斯,“站在我这边。但这条路很危险,教廷不会放过你,你会被他们视为叛徒,甚至...异端。你可能会死。”
阿洛伊斯看着他,看着这一个月来,每天陪他喝茶、看星星、给他讲故事的赫利俄斯。那个会无聊,会寂寞,会握着他的手说“谢谢”的赫利俄斯。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冰冷威严的神。
而是赫利俄斯,他的...朋友。
“我选第二个。”阿洛伊斯听见自己说,声音颤抖,但坚定,“我站在您这边,赫利俄斯。无论多危险。”
赫利俄斯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底下的温暖。
“为什么?”他问,“你不怕死吗?”
“怕。”阿洛伊斯诚实地说,“但我更怕...再也见不到真实的您。怕您又变回那个孤独的、无人理解的神。怕没有人陪您喝茶,看星星,听您说那些无聊的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赫利俄斯的手,就像那晚看星星时一样。
“您说,把我当朋友。朋友...不应该在对方有危险时离开,对吗?”
赫利俄斯看着他,许久,许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慵懒的笑,而是真正的、开怀的笑,像阳光刺破乌云,像春雪消融。
“阿洛伊斯,”他轻声说,反握住阿洛伊斯的手,“你真是个傻瓜。一个可爱的,勇敢的傻瓜。”
他站起身,也拉起阿洛伊斯。
“那么,从今天起,游戏规则改变了。”赫利俄斯眼中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教廷想监视我,控制我?很好。那就让他们看看,神被惹恼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打了个响指。瞬间,整个内殿的光芒变得炽烈,星云背景疯狂旋转,地面浮现出无数金色的符文,空气中响起古老的圣歌,不,是战歌。
“首先,”赫利俄斯说,银发在光芒中狂舞,“让我们清理一下眼睛。”
他抬手,虚空中浮现出十几个半透明的影像,是那些监视法术的节点。赫利俄斯轻轻一握,那些节点瞬间炸裂,化为光点消散。
与此同时,教廷各处,十几个负责监视的高阶修士同时吐血,昏厥。
“然后,”赫利俄斯看向阿洛伊斯,眼中闪过温柔,“给你一点保护。”
他伸出手指,在阿洛伊斯心口的圣印上轻轻一点。圣印突然光芒大盛,然后,从阿洛伊斯心口剥离,悬浮在空中,重新塑形,变成了一枚小小的、太阳形状的金色吊坠,落在赫利俄斯掌心。
赫利俄斯将吊坠戴在阿洛伊斯脖子上。
“这是我的祝福,也是我的标记。”他轻声说,“戴着它,教廷的法术无法伤害你,也无法监视你。在危险时,呼唤我的名字,我会听见。”
阿洛伊斯握住吊坠,温暖的,像赫利俄斯的手。
“最后,”赫利俄斯望向殿堂外的方向,眼中金光流转,“给教廷一点...警告。”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金色的火焰在掌心跳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个微型的太阳。赫利俄斯轻轻一推,那轮小太阳飞出内殿,穿过金门,穿过侧殿,飞上圣都卡美拉的上空。
正午时分,天空突然出现第二轮太阳。
金色的,灼目的,散发着神圣威压的太阳,悬挂在真实太阳的旁边。全城的人都看到了,跪地祈祷,哭泣,以为神迹降临。
只有教廷高层知道,那是警告。
大主教奥古斯都跪在圣堂,看着窗外那轮小太阳,脸色惨白。
“他知道了...”他喃喃道,“他知道我们在监视契子...他在警告我们...”
小太阳悬挂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缓缓消散,化为无数光点,洒向全城。那些光点落在信徒身上,带来温暖和治愈;落在病人身上,疾病消退;落在贫民窟的孩子身上,他们手中的黑面包变成了柔软的白面包,涂着厚厚的草莓酱。
这是神迹,也是嘲讽:看,我随手就能做到的事,你们却要用权力和阴谋来争取。
做完这一切,赫利俄斯收敛了光芒,内殿恢复平静。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中有着久违的、鲜活的光彩。
“怎么样,阿洛伊斯?”他笑着问,“像不像个发脾气的神?”
阿洛伊斯看着他,也笑了:“像。很威严,很...可怕。”
“可怕吗?”
“嗯,但也很帅。”阿洛伊斯诚实地说。
赫利俄斯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金发:“你越来越大胆了,小家伙。”
“是您说的,在您面前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是,我说的。”赫利俄斯放下手,眼神温柔,“那么,真实的阿洛伊斯,准备好和我一起,对抗你的教廷了吗?”
阿洛伊斯握住胸前的吊坠,感受着那份温暖,那份连接。
“准备好了,赫利俄斯。”他说,“反正我也无处可去。除了您身边,我哪里都不想去。”
赫利俄斯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那不再是神看着信徒的眼神。
那是更复杂的,更温柔的,更...人性化的眼神。
“好。”他轻声说,握住阿洛伊斯的手,“那我们就一起,看看这场戏,会怎么演下去。”
窗外,第二轮太阳已经消失,但它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阿洛伊斯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将不再平静。
但他不怕。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神,站在他这边。
或者说,赫利俄斯,站在他这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