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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神谕 圣历1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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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历1023年,春分之日,晨光初透。
圣都卡美拉,光明大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金色的阳光流淌在纯白的石墙上,仿佛整座建筑都在发光。钟声响起,七下,沉稳悠远,传遍全城。
阿洛伊斯跪在祈祷室的冰冷石板上,已经跪了三个小时。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依然挺直脊背,双手交握,低头祈祷。
“仁慈的光明之主,全知全能的赫利俄斯,请倾听您最卑微仆人的祈求...”
他今年十九岁,是光明教廷最低阶的见习修士。灰麻布的长袍洗得发白,腰间系着草绳,赤脚。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中像一顶黯淡的王冠,蓝眼睛低垂,长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他是孤儿,三岁被遗弃在教堂门口,脖子上挂着一块刻着名字的廉价木牌。教廷收养了他,给了他食物、住处、以及信仰。作为回报,他将一生奉献给神。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阿洛伊斯!”
祈祷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年长的修士约瑟夫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快!大主教召见!在、在圣堂!”
阿洛伊斯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大主教?那个站在教廷权力顶端,仅次于教皇的存在,要见他这个连正式修士都不是的见习生?
“为、为什么?”他声音干涩。
“我怎么知道!快走!”约瑟夫拽起他,几乎是拖着他往外跑。
穿过漫长的回廊,彩色玻璃窗投下的光影在阿洛伊斯脸上流转。他心跳如鼓,大脑一片空白。是惩罚吗?他做错了什么?昨天打翻了圣水?还是前天在祷告时走神?
圣堂的门是两扇十米高的镀金大门,雕刻着创世神话:光明之主赫利俄斯从混沌中诞生,分开光暗,创造日月星辰,最后创造出人类,赋予他们信仰。
此刻,大门敞开。
阿洛伊斯被推了进去。
圣堂内,烛火如星。上百位高阶神职人员分列两侧,红衣主教,大司祭,圣殿骑士长...所有人都穿着华丽的圣袍,佩戴象征神恩的珠宝。而在圣堂尽头,九级台阶之上的圣座,坐着大主教奥古斯都。
他年过七十,白发如雪,面容威严,头戴三重冠,手握权杖,深红的圣袍上绣着金色的太阳纹章。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像蒙尘的玻璃珠,此刻正死死盯着阿洛伊斯。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见习修士阿洛伊斯,上前。”大主教的声音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
阿洛伊斯腿一软,几乎是爬着上前,在台阶下跪倒,额头抵地:“卑、卑微的仆人听候您的吩咐...”
“抬起头。”
阿洛伊斯颤抖着抬头。然后,他看到了。
在圣座后方,巨大的彩绘玻璃窗下,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水晶,巴掌大小,呈完美的泪滴形,通体透明,却在核心处有一点金色的光芒,像被囚禁的太阳。它没有任何支撑,就那样静静悬在半空,缓慢旋转,洒下细碎的光尘。
阿洛伊斯听说过它——“神恩之泪”,教廷最神圣的圣物,传说中光明之主赐予初代教皇的恩典,能沟通神意,示现神谕。但它已经三百年没有亮过了。
而此刻,它在发光。不是微弱的光,是灼目的、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的金色光芒,将整个圣堂染成白昼。
“昨夜子时,‘神恩之泪’突然亮起。”大主教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石块砸在地上,“我们举行了最高规格的祈祷仪式,请求神谕。然后...”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阿洛伊斯。
“它显示了你的脸。”
阿洛伊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什么?”
“你的脸,见习修士。”大主教重复,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狂热,“在神光中,清晰地显现了你的面容,持续了整整一刻钟。然后,空中浮现了神文...”
他举起权杖,指向空中。金色的光粒汇聚,拼凑出古老的圣文,每一个字都燃烧着火焰般的光芒:
“奉吾之名,侍奉吾侧,此子为契,连通神人。”
阿洛伊斯呆呆地看着那些字,又看看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嫉妒,有怀疑,也有...敬畏。
“这是神谕。”大主教站起身,权杖重重顿地,“光明之主赫利俄斯,选中了你,阿洛伊斯,作为他在人间的‘契子’,侍奉于神侧,成为神与人之间的桥梁!”
圣堂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声。阿洛伊斯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契子?那是什么?教廷典籍中从未记载过这个词。侍奉神侧?意思是...要他去神殿?可神殿是禁忌之地,除了教皇和大主教,无人可入,据说里面是神在人间的居所...
“可是...为什么是我?”他听见自己嘶哑地问,“我只是个见习修士,卑微,无用,连完整的神学经卷都没读完...”
“神的旨意,岂是凡人可揣测?”大主教走下台阶,停在他面前,俯视着他,“阿洛伊斯,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见习修士。你将被授予‘圣契者’之衔,搬入神殿侧殿,准备侍奉神明。”
他伸出枯槁的手,按在阿洛伊斯头顶。一股冰冷的能量涌入,阿洛伊斯浑身一颤,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刻印在了灵魂深处。
“以光明之主之名,赐你圣印。从今往后,你生为神之契,死为神之仆。你的眼即为神之眼,你的耳即为神之耳,你的心...”
大主教的手指按在阿洛伊斯心口。
“...需为神而跳。”
阿洛伊斯感到一阵剧痛,像有烙铁烫在心脏上。他闷哼一声,几乎晕厥。等痛楚稍退,他扯开衣襟,看见心口处多了一个印记:一个金色的、发光的太阳纹章,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圣印。神的标记。
“仪式三日后举行。”大主教收回手,转身走回圣座,“届时,你将沐浴净身,换上圣袍,踏入神殿内殿,亲自面见神明。阿洛伊斯,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沉重的责任。好好准备,不要辜负神的恩典。”
阿洛伊斯跪在原地,茫然地点头。圣堂里的人开始退去,脚步声凌乱,低语声嗡嗡作响。所有人都绕着他走,像避开某种不洁又神圣的存在。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圣堂里,仰头看着那枚还在发光的“神恩之泪”。
水晶旋转着,核心的金光脉动着,像一颗遥远的心脏在跳动。
阿洛伊斯伸手,想触摸那光芒,却在最后一寸停住。
神的契子?
他低头,看着心口的圣印,那光芒温暖,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神明为什么要选中他,不知道“侍奉神侧”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是神的了。
三天,转瞬即逝。
这三天,阿洛伊斯被安置在神殿侧殿的一个房间里。说是房间,其实更像囚笼:十平米大小,一床一桌一椅,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外日夜守着两名圣殿骑士。
他不能离开,不能见任何人,连送饭的修士都低着头,放下餐盘就走,不敢与他对视。只有每天一次的“净身仪式”,会有两名年老的司祭带他去圣泉池,用浸泡了圣草的水从头淋到脚,一边淋一边念诵经文。
“洗去凡尘,洗去罪孽,洗去一切不洁...”
阿洛伊斯闭着眼,任由冰冷的水流遍全身。他在想,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神看中的?他平庸,怯懦,连祷告时都会走神去想早餐的面包好不好吃。为什么是他?
第三天夜晚,他睡不着,坐在床边,盯着掌心。心口的圣印一直在发光,不强烈,但持续不断,像一个温柔的提醒:你是被选中的。
门外传来开锁声。门开了,大主教奥古斯都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队高阶修士。
“时间到了,阿洛伊斯。”
阿洛伊斯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跟着大主教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烛火摇曳的走廊,来到一扇巨大的门前。
这是神殿内殿的门。纯金铸造,高十五米,宽十米,上面雕刻着无数天使、圣徒、神迹的图案。门前跪着十二位红衣主教,低声祈祷。
“更衣。”大主教说。
两名修士上前,脱下阿洛伊斯的灰麻布袍,露出他苍白瘦削的身体。然后,他们为他穿上一件白色的长袍——丝质,柔软得像云,绣着银线,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没有腰带,赤脚。最后,他们将一条金色的绶带披在他肩上,绶带末端垂在胸前,上面用宝石拼出太阳的图案。
“记住,”大主教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踏入此门,你即踏入神域。不可抬头直视神明,不可主动开口,不可有丝毫不敬。神明说什么,你做什么。明白吗?”
阿洛伊斯点头,喉咙发干。
大主教退后一步,与红衣主教们一同跪下。所有修士都跪下了,低头祈祷。
沉重的金门无声地滑开。
门后是一片黑暗。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连烛光都无法穿透。阿洛伊斯站在门口,能感觉到从黑暗中涌出的气息——古老,浩瀚,无法形容,让他本能地想要跪拜,想要逃离。
“去吧,契子。”大主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去侍奉你的神。”
阿洛伊斯深吸一口气,赤脚踏入黑暗。
金门在身后关闭,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他被绝对的黑暗吞没,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某种声音。
像是风穿过无尽虚空的声音,又像是星辰运转的低鸣,还像是...叹息。一个巨大的、温柔的、孤独的叹息。
然后,有光。
不是突然亮起,是缓慢地,从黑暗深处渗透出来。一开始只是微光,像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天边泛起的一线鱼肚白。然后,光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勾勒出一个空间的轮廓。
阿洛伊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殿堂中。殿堂没有墙壁,没有穹顶,四周是流动的、星云般的光雾,缓慢旋转,变幻着色彩。地面是光滑的黑色石材,倒映着上方的光,像站在夜空中。
而在殿堂中央,有一个王座。
不,那不是王座,那更像是一个...茧。由纯粹的光编织而成,高三米,宽两米,悬浮在离地一尺的空中。光茧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一个身影,倚坐着,姿态慵懒。
阿洛伊斯的心脏几乎停跳。他想起了大主教的嘱咐:不可抬头直视神明。
他立刻跪下,额头抵地,双手摊开,做出最谦卑的祈祷姿势。
光茧中的身影动了动。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它不像是从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它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威严得像雷霆,古老得像时间本身。它说的是圣文,但阿洛伊斯每个字都能听懂。
“抬起头,孩子。”
阿洛伊斯浑身一颤,犹豫了片刻,缓缓抬头,但眼睛依然低垂,只敢看地面。
“看着我。”
阿洛伊斯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抬起视线。
他看到了光茧中的神明。
然后,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心跳,忘记了所有教条和恐惧。
因为那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神。
教廷的壁画和雕塑里,光明之主赫利俄斯是威严的中年男性,金色长发,金色胡须,手持太阳权杖,身穿铠甲,眼神如炬,充满力量和威严。
但光茧中的这个存在...
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银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光茧中无风自动,发梢闪烁着星辰般的光点。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长袍,没有装饰,赤足。面容...阿洛伊斯找不到词汇来形容。那是超越性别、超越人类审美极限的美,每一寸轮廓都完美得不真实,皮肤像月光下的新雪,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
但最震撼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但不是教廷描绘的那种炽热的、太阳般的金色。而是更温暖,更复杂,像秋日午后穿过梧桐叶的阳光,像融化蜂蜜的色泽,像...阿洛伊斯心口圣印的颜色。
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威严,没有神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好奇。
“你就是那个孩子?”神明开口,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人性化的疑惑,“那个被选中的...契子?”
阿洛伊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了大主教的嘱咐:不可主动开口。
“说话,孩子。我不喜欢沉默。”神明说,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困惑的凡人。
“是、是的...”阿洛伊斯的喉咙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我是阿洛伊斯...您、您的契子...”
神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却让整个殿堂的光都温柔了一瞬。
“阿洛伊斯。”他重复这个名字,音节在舌尖滚动,像在品尝某种陌生的甜点,“很好听的名字。谁给你起的?”
“不、不知道...我是孤儿,名字刻在木牌上...”
“孤儿。”神明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所以,他们给了你信仰,给了你名字,给了你...我。”
阿洛伊斯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点头。
神明从光茧中伸出手。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有金色的纹路流动。他朝阿洛伊斯勾了勾手指。
“过来,阿洛伊斯。到我身边来。”
阿洛伊斯僵硬地站起身,腿像灌了铅。他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向光茧。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浩瀚的威压在增强,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他恐惧,反而像被温暖的潮水包裹。
他在光茧前一米处停住,重新跪下。
“再近些。”神明说。
阿洛伊斯又往前挪了半步。
神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心口。那个位置,圣印正在剧烈搏动,发烫。
“他们给你刻了圣印。”神明说,声音听不出情绪,“疼吗?”
“有、有一点...”
“以后不会疼了。”神明的手指在圣印上轻轻一抚。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阿洛伊斯感到心口的灼热瞬间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安心的感觉,像寒冬里裹上了最厚的毛毯。
“谢谢您...”他喃喃道。
神明收回手,重新倚回光茧中,姿态慵懒。
“那么,阿洛伊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契子了。知道契子要做什么吗?”
阿洛伊斯摇头。
“很简单。”神明微笑,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陪着我。”
“陪、陪着您?”
“嗯。在这个神殿里,陪着我说话,陪着我发呆,陪着我...度过永恒里又一个无聊的日子。”神明望向殿堂外流动的星云,眼神遥远,“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上一次,还是三百年前,那个叫奥古斯都的孩子进来,跪在地上抖得像片叶子,问了几个愚蠢的问题,就再也没敢来第二次。”
阿洛伊斯愣住。奥古斯都...大主教?孩子?
“您...很孤独吗?”他脱口而出,说完立刻后悔——他竟敢揣测神明的感受。
但神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容里有真实的苦涩。
“孤独?”他轻声重复,“不,阿洛伊斯,神不会孤独。神只是...有点无聊。永恒的生命,无限的权能,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听起来很棒,是不是?但当你活了几万年,看过无数文明兴起又毁灭,听过亿万生灵的祈祷和诅咒,你就会发现...”
他顿了顿,看着阿洛伊斯,眼中闪过某种类似恶作剧的光芒。
“...这一切,真的很无趣。”
阿洛伊斯呆呆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神谕”。教廷教导说,神是完美的,是至善的,是永远满足、永远喜乐的。可眼前这个神,却在说“无聊”。
“您...为什么选我?”他忍不住问。
神明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的祈祷很有趣。”
“我的祈祷?”
“嗯。每天清晨,你都跪在祈祷室,说的不是‘求神赐福’,不是‘求神宽恕’,而是...”神明模仿着阿洛伊斯的语气,惟妙惟肖,“‘仁慈的神啊,今天早餐能不能有点果酱?昨天那个黑面包太硬了。’或者‘神啊,约瑟夫修士又打呼噜了,我睡不着,您能让他安静点吗?’”
阿洛伊斯的脸色瞬间涨红。他确实在祈祷时走过神,想过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他以为神听不见,或者不在乎。
“您、您都听到了?”
“听到了。”神明微笑,“很有趣。其他人的祈祷,要么充满欲望,要么充满恐惧,要么是公式化的赞美。只有你,像个真正的孩子,跟我说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这让我想起...”
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但很快消失。
“...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跟我说话。”
阿洛伊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跪在那里,大脑一片混乱。这个神,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不威严,不神圣,甚至有点...孩子气。
“所以,”神明伸了个懒腰,光茧随着他的动作波动,“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侧殿有房间,虽然简陋,但比你在教廷的那个储藏室强。每天清晨,你来陪我说话,跟我说说外面发生了什么,人们又在为什么祈祷,早餐有没有果酱...随便什么都行。”
他看向阿洛伊斯,眼神变得认真。
“但记住,阿洛伊斯。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不能告诉外面的人。这是契约,是‘契子’真正的含义——你是我与人类之间的桥梁,但也是隔绝的墙。你属于两边,又不属于任何一边。明白吗?”
阿洛伊斯点头。他不太明白,但他会遵守。
“好了,去吧。”神明挥挥手,光茧的光芒开始收敛,“我累了,要睡一会儿。明天见,我的契子。”
“明、明天见...吾主。”
“叫我赫利俄斯。”神明说,声音已经带着困意,“或者...算了,随你喜欢。”
光茧完全闭合,变成一团柔和的光球,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殿堂的光线暗了下来,星云般的背景变得深邃。
阿洛伊斯跪在原地,很久,才慢慢站起身,退出了内殿。
金门在身后关闭,将他与那个不可思议的神明隔开。他站在门外,看着跪了一地的神职人员,看着大主教复杂难辨的眼神,忽然觉得,刚才经历的一切,像一场梦。
但心口的圣印,温暖地搏动着,提醒他那是真的。
他真的见到了神。
而那个神,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如何?”大主教站起身,紧紧盯着他,“神谕是什么?神明有什么指示?”
阿洛伊斯想起赫利俄斯的话:不能告诉外面的人。
“神明说...”他斟酌着词句,“让我好好侍奉,每日清晨去内殿请安。没有其他指示。”
大主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很好。从今日起,你每日清晨去内殿,日落前返回。记住,你是教廷的眼睛和耳朵,要仔细观察,认真聆听,将神的一切旨意,如实汇报。”
阿洛伊斯低头:“是。”
他被带回了侧殿的房间。门关上,锁落下,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心口的圣印,伸手轻轻触摸。温暖,柔和,像赫利俄斯指尖的温度。
“陪着我。”神明是这么说的。
不是侍奉,不是崇拜,是陪伴。
阿洛伊斯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双金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神圣的威严,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点点...孤独。
也许,神真的会无聊。
也许,神真的需要人陪。
而他,一个卑微的见习修士,成了那个陪神的人。
这很疯狂,很不可思议,很...可怕。
但奇怪的是,阿洛伊斯并不害怕。
他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一丝隐秘的...喜悦。
因为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神,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