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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寒假 一月的平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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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平江,冷得彻底。
林清许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的时候,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看不见太阳。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他的消息。
“到了吗?”
她回:“还没,等车。”
他回:“嗯。”
就一个字。但她的嘴角还是弯了起来。
自从那天在画室发现那张照片,已经过去两周了。这两周里,她每天都去画室,每天都看见他。他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但那些事一直在她心里,像一颗种子,埋在那里,等着发芽。
车来了。她把行李箱搬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窗外的校园慢慢后退,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她拿出手机,看着和他的聊天记录。很短,每天就是几句话。
“来了?”
“嗯。”
“走了?”
“嗯。”
偶尔多几个字:“吃饭了吗?”“吃了。”“冷吗?”“还好。”
就是这样。但她每天都会翻出来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车开了两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城市。她靠着窗,想着这些日子的事。
他给她倒的水,他买的栗子,他剥的橘子,他牵她的手,他给她盖外套。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每一个都暖洋洋的。
她想起那张照片。那个眼神很冷的男人,那个笑容僵硬的女人,那个少年时的他。她想起他手臂上的伤疤,想起他说“不疼”时的语气。她想起那个抽屉,那本旧书里的便签,那个名字——沈烈。
他是谁?他家里是什么样的人?他小时候经历过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想知道。
车到站了。她拖着行李箱下车,站台上人来人往。她深吸一口气,把围巾裹紧,往出口走。
出站口站着一个人,高高的,穿着军大衣,正低头看手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
林锐抬起头,看见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瘦了。”他说。
“没有。”她说。
“有。”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学校食堂不好吃?”
她想了想,说:“还行。”
林锐看她一眼,没再问,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她跟在旁边,一路往外走。
上了车,林锐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省城和两个月前一样,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路,那些楼,那些红绿灯。
“妈在家做饭。”林锐说,“爸今天也早回来。”
“嗯。”她说。
林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开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你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夜。”她说。
林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哪个沈?”
“就是……沈,三点水那个沈。”
林锐没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她注意到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林锐看着前面,“随便问问。”
她看着他,心里那个问号又浮起来。
又开了一会儿,林锐又问:“他哪儿人?”
她想了想,说:“北港。”
林锐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见了。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是别的什么,她看不懂。
“怎么了?”她又问。
“没事。”林锐说,“北港挺远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记住了那个眼神。
车开进小区,停在她家楼下。她下车,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林锐跟在后面,一路送到电梯口。
“上去吧。”他说,“我还有点事,晚点过来。”
她点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林锐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表情有点复杂。
她愣了一下,但没多想。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敲门。
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看见她就红了眼眶。
“瘦了瘦了,怎么瘦这么多?”她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学校伙食不好吗?”
“挺好的。”她说,“没瘦。”
“有瘦,脸都小了。”她妈拉着她进屋,“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屋里暖洋洋的,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她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
她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汤,看见她,点点头。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她放下行李箱,去洗手,然后坐在饭桌前。
一家人吃饭,她妈不停地给她夹菜,她爸偶尔问几句学校的事。她吃着饭,回答着问题,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在干嘛?吃饭了吗?一个人还是和阿九一起?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吃饭。
吃完饭,她帮她妈收拾碗筷。她妈在厨房洗碗,她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个林锐,”她妈说,“前几天还问起你。”
“问什么?”
“问你那个男朋友的事。”
她愣了一下。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问认不认识。”她妈看她一眼,“你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
“沈夜。”她说。
“沈夜?”她妈念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哪儿人?”
她想了想,说:“北港。”
“北港?”她妈愣了一下,“那不是挺远的?坐火车要多久?”
“高铁两个多小时。”
她妈点点头,没再问。
她擦着碗,心里想着林锐问的那些事。他为什么问?他认识沈夜?还是只是随口问问?
她想起车上那个眼神,想起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紧了一下。
他知道什么。
她不知道他知道什么。但她知道,他肯定知道什么。
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比宿舍的舒服,被子比学校的厚,但她就是不习惯。太安静了。没有走廊里的脚步声,没有隔壁田丝丝的笑声,没有楼下偶尔经过的人声。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他回的“嗯”。
她打了一行字:“睡了吗?”
又删掉。
打了一行字:“今天干嘛了?”
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月亮。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表情:也是月亮。
她笑了,把手机抱在胸口,闭上眼睛。
第二天,林锐来了。
他来的时候她正在客厅看电视。门铃响,她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给你的。”他把袋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愣了一下。橘子,是他送的吗?还是巧合?
林锐换了鞋进屋,在她旁边坐下。
“看电视呢?”他问。
“嗯。”
他看了一眼电视,放的是什么综艺,他没什么兴趣,拿起手机开始刷。
她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袋橘子,心里想着昨天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哥。”
“嗯?”
“你昨天在车上,”她看着他,“为什么那样?”
林锐的手指停了一下。
“哪样?”
“你听见他叫沈夜,听见他是北港的,”她说,“你反应不对。”
林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她。
“清许,”他说,“那个人,你了解多少?”
她愣了一下。
“他……”她想了想,“他对我很好。”
“怎么个好法?”
“就是……很多小事。”她说,“他会记得我喜欢喝什么温度的水,会记得我什么时候饿,会在我冷的时候给我暖手宝,会给我剥橘子……”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愣住了。
这些事,说出来好像没什么。但每一件,都让她觉得暖。
林锐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就这些?”他问。
“还有,”她说,“他画画很好看。”
林锐叹了口气。
“清许,”他说,“我不是反对你谈恋爱。但你得知道,有些人,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北港沈家,我听过一些传闻。不是好惹的。”
她心里一紧。
“你听说过什么?”
林锐看着她,过了几秒,说:“听说过一些。不多。但足够让我提醒你,小心点。”
“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林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那种家庭出来的人,都不简单。”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橘子。
林锐站起来,拍拍她的肩。
“自己小心点。”他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然后他走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橘子,心里那个问号又大了一圈。
北港沈家。不是好惹的。那种家庭出来的人,都不简单。
她知道这些。
可她还是想知道更多。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给田丝丝发消息。
“在干嘛?”
田丝丝秒回:“躺尸。你呢?”
“躺尸。”
田丝丝发了一个表情,然后问:“回家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她想了想,说:“没有他。”
田丝丝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姐妹,你完了。”
她笑了。
“对了,”她打字,“你知道北港沈家吗?”
田丝丝回:“不知道啊,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田丝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田丝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听说,他是北港来的。北港那边,好像挺复杂的。有人说他家挺有钱,但没人知道他具体干嘛的。”
她听着,心里那个问号又大了一圈。
“复杂是什么意思?”
田丝丝回:“就是……我也说不清。反正艺术系那边有人说,别惹他。”
别惹他。
她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夜店经理害怕的样子,想起阿九叫他“少爷”时的语气,想起他接电话时走远的背影。
别惹他。
可他从来没让她觉得需要“别惹”。
他只是在那儿,画画,倒水,剥橘子,牵她的手。
她不知道那些人说的“别惹他”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从来没对她凶过。
一次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北港。沈家。少爷。别惹他。
这些词连在一起,像一块拼图,但还缺很多片。
她不知道那些缺的片是什么。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寒假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见不到他。
她有点想他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给他发消息。
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窗外的树。有时候是一句话,“今天吃了饺子”。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月亮或者太阳。
他回得不快,但每次都回。
有时候回一个字:“嗯。”有时候回两个字:“吃了。”有时候也发一个表情。
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有一天晚上,她翻看手机相册,看见一张照片。是画室的角落,她拍的那个放保温杯的小几。杯子是粉色的,暖手宝也是粉色的,旁边放着两个剥好的橘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暖暖的。
她截图发给他,配了一行字:“想回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还有多久?”
她算了算,说:“二十天。”
他回:“嗯。”
就一个字。但她知道,他在等。
她也知道,她在等。
等开学,等回画室,等他。
二十天很快的。
她对自己说。
然后继续一天一天地数。
除夕那天,她给他发消息。
“新年快乐。”
他回:“新年快乐。”
她问:“你在干嘛?”
他回:“没什么。”
她想了想,问:“一个人?”
他回:“嗯。”
她看着那个“嗯”,心里有点酸。
她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小熊抱着一颗心。
他回了一个表情,是一只小熊点点头。
她笑了。
那天晚上,外面鞭炮声震天响,她躲在被窝里,和他发消息。信号不太好,消息有时候发不出去,有时候发出去要等很久才能收到回复。但她一直发,他一直在。
十二点的时候,她发:“新年了。”
他回:“嗯。”
她发:“新的一年,我还来画室。”
他回:“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心里满满的。
她把手机抱在胸口,闭上眼睛。
新的一年,她还来画室。
他还画,她还坐角落。
就这样,一直一直。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她收到田丝丝的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下周一。”
田丝丝发了一个表情,然后说:“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田丝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田丝丝的声音有点神秘:“我听说,沈夜家里好像出事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事?”
“不知道,就是听说的。”田丝丝说,“艺术系那边有人说,他可能不回来了。”
她心里一紧。
不回来了?
她立刻给他发消息。
“你还好吗?”
等了好久,他没有回。
她又发了一条:“看到回我。”
还是没回。
她等了一夜,他都没回。
第二天早上,她给他打电话,关机。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心里很乱。
他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想起林锐说的话。北港沈家,不是好惹的。那种家庭出来的人,都不简单。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她等不了了。
她订了第二天最早的一班车,提前回平江。
走之前,她妈问她怎么这么早回去,她说学校有事。她妈没多问,只是让她路上小心。
林锐来送她。在车上,他一直没说话。快到车站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清许。”
她转头看他。
他看着她,说:“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愣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拍拍她的肩,没再说话。
车停了。她下车,拖着行李箱往车站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锐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
她挥挥手,他点点头。
她转身,走进车站。
火车开了两个小时。她靠着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一直在想那些事。
他为什么不回消息?家里出什么事了?他会不会真的不回来了?
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路,一个答案都没有。
车到站了。她拖着行李箱下车,快步往出站口走。
出站口外面,天灰蒙蒙的,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儿,四处张望。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他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黑色的外套,靠在墙边,正在看她。
她愣住了。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来了?”他问。
她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为什么不回消息?”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手机坏了。”
她愣了一下。
“坏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担心了一夜,着急了两天,结果只是手机坏了?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最后她伸手,打了他一下。
“你吓死我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躲,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
“走吧。”他说。
她跟在他旁边,往外走。
走出车站,外面的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看着他的侧脸。
一个月没见,他好像瘦了一点。脸色还是那么白,眼睛下面的青好像深了一点。
“你瘦了。”她说。
他看她一眼,说:“你也瘦了。”
她笑了。
“那扯平了。”她说。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笑。
她看见了。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她心里很满。
手机坏了。就这么简单。
她担心了两天,结果只是手机坏了。
她想起林锐说的话。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但这件事,就是这么简单。
她侧头看他,他正看着前面,走得稳稳的。
她突然想,不管他家里出什么事,不管他是什么人,她都会在这儿。
他在,她就来。
这就够了。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脚步。
“沈夜。”她叫他。
他回头。
她看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来。”
他愣了一下。
她没等他回答,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
她挥挥手,他点点头。
她笑了,转身继续走。
外面,风吹过来,有点冷。但她心里暖暖的。
明天,去画室。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