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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坦诚 二月底的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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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的平江,冬天的尾巴还拖着,但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风没有那么冷了,阳光照在身上,开始有一点暖意。林清许从宿舍出来,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味,像是雪要化了。
她往艺术系走,脚步比平时快一点。
开学一周了。这一周她每天都来画室,每天都能见到他。日子和寒假前一样,他画画,她坐角落,他倒水,她喝。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她心里装着那些事,像石头一样压着,越来越重。
那些照片,那些名字,那个称呼,那些电话,那个眼神。
她没问,他也没说。但他们都知道,有些话,迟早要说的。
推开画室的门,他正在画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比寒假前更暖了一点。
“来了?”他回头看她一眼。
“嗯。”她走到角落坐下。
小几上放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还有那个粉色的暖手宝。暖手宝是热的,保温杯里的水温刚好。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流下去。
和每天一样。
但她今天没心思喝水。
她把杯子放下,把暖手宝握在手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画得很专注,没回头。
她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沈夜。”
他停下笔,回头看她。
她看着他,说:“我有话问你。”
他放下画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和她平齐。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问吧。”他说。
她想了想,问:“你是北港沈家的人?”
他没说话。
画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她看着他的眼睛,等着。
过了几秒,他说:“是。”
就一个字。
但她心里那个石头,落下去了一点,又悬起来一点。
“沈烈是你哥?”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是。”
“那个照片里的人,”她说,“那个眼神很冷的男人,是你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
“你家里,”她问,“是做什么的?”
他没说话。
这次沉默比刚才更长。她看着他,他的目光微微垂下去,像是躲开了那个问题。
她等着。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说:“生意,码头,还有别的。”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她心里沉了一下。“别的”是什么?她没问。
“有些事,”他说,“现在还不能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愣了一下。
“那什么时候能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等你能知道的时候。”
“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她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什么叫回不去了?
是知道了就会害怕?还是知道了就再也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想,她不怕。
她看着他,说:“我不怕。”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那你以前做的事,能说吗?”
他看着她,问:“你想知道什么?”
她想了想,说:“你手臂上的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里有一道旧伤疤,很长,像刀伤。
“很久以前的事。”他说。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人想动我。”
她心里一紧。
“然后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然后他就不在了。”
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画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她问:“是你做的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想听真话?”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是。”
她心里那个石头,又落下去一点。
“那是谁?”
“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他不会再出现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靠着墙,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她问:“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想了想,说:“你不该知道的那种。”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他说,“你会害怕。”
她看着他,问:“你怕我害怕?”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和平时一样。
“我不怕。”她说。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握紧他的手,说:“你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都不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该怕的。”
她摇摇头。
“我不怕。”她说,“因为你是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握着他的手,他靠着墙,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过了很久,她想起一件事。
“那个抽屉,”她说,“还能看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的长桌前,拉开那个抽屉。
那个信封还在。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那张照片。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个眼神很冷的男人,那个笑容僵硬的女人,那个少年时的他。还有一个人,她没仔细看过。
照片最右边,还站着一个人。年纪大一点,眉眼和他有点像,但眼神更凶。
“这是沈烈?”她问。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点点头。
她看着照片里的沈烈,又看着他。
“他看起来,”她想了想,“不太好惹。”
他没说话。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北港,沈家,二零一五年夏。”
她看着那行字,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是七年前?”她问。
他点点头。
“你那时候多大?”
“十七。”
她看着照片里的他,十七岁的他。瘦,眼神冷,站在那个女人旁边,却没有靠近。
“这个女人,”她问,“是你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是。”
她愣住了。
“那是谁?”
他没回答。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没再问。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她走回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沈夜。”她叫他。
“嗯?”
“不管那些事是什么,”她说,“我都不会走。”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他知道?
他看着她,说:“从你来画室的第三天,我就知道。”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这句话。那时候她告白,他说“从你来画室的第三天,我就知道”。她以为他说的是知道她喜欢他。
现在她明白了。他知道的不是她喜欢他。他知道的是——她不会走。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很久,她开口。
“沈夜。”
“嗯?”
“我想知道那些事。”她说,“等你觉得我能知道的时候。”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说:“但不管知不知道,我都来。”
他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
她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直坐在那个角落里,靠着墙,握着手。他没再画画,她也没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说话,不说话,都行。
快五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
“沈夜。”她叫他。
他抬头。
她看着他,说:“明天还来。”
他点点头:“好。”
她推门出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她心里很满。
那些事,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但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告诉她。
等他觉得她能知道的时候。
她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她踩着光走,心里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她不知道那些事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怕。
因为他在。
这就够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