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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没人替她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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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女子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嘲笑,但也没有同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像是在看一份不合格的答卷——不会为这份答卷感到难过,但也不会为它浪费更多时间。她从桌下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朝李扶耀的方向推了推。
“废灵根也可参加秘境历练。”她说,语气和方才对那个蓝布衫青年说话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加重语气来表示鼓励,也没有放轻语气来表示安慰,就是最平常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三日后辰时,在此集合,统一前往秘境入口。拿着木牌,到时候凭牌入场。”
李扶耀愣住了。她以为测出“废灵根”就意味着被赶走。她以为那块石头上的灰光就是判了她死刑——不,不是死刑,是比她想象中更残酷的结局。她以为她会被告知“你不适合修仙,回去吧”,然后她就只能灰溜溜地往回走,回到那个山沟里,回到蒋惠霞的巴掌下,回到那个只值五两银子的命里。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那条回村的路——从城南出城,走二十里官道,拐上山路,绕过那片小树林,蹚过那条小溪,经过村口的老槐树,从后门溜进灶房。她连怎么跟姐姐解释都想好了——“人家说我不行,我就回来了。”
可是没有。
没有人赶她走。
她可以参加历练。
她伸手接过木牌,手指微微发抖。木牌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像是一片薄薄的木板,她单手就能捏碎。但她觉得手心沉甸甸的,像是托着一块石头——不,比石头还重,像是托着她的命。
她把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木牌正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字,笔画很多,弯弯绕绕的,像是一朵云的形状。背面是光面的,什么都没刻,摸上去光滑冰凉。她把木牌贴在胸口,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一小块冰压在心上。
“三日后?”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三日后。”中年女子已经低下头去看下一个人的名册了,连眼皮都没抬,“回去吧,准备体力,秘境里要待七天。”
李扶耀攥紧木牌,从桌子前退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一步一步往后挪。退了两步,她才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排队的人。
她转身的时候,又听见了笑声。
不是刚才那个锦衣少年——他已经被小厮引到旁边的阴凉处歇着了,折扇摇得呼呼响。笑她的是另外几个人,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大概是刚来不久,还没来得及测灵根。他们正朝她指指点点,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毫不掩饰地咧着嘴,还有人故意模仿她刚才把手缩回去的动作,夸张地抖了一下,引得旁边的人一阵哄笑。
李扶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得清他们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她在村里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张屠户喝醉了酒在村口撒泼的时候,村里人就是那样看他的——嫌弃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幸灾乐祸里又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说“你看那个人多惨”,又像是在说“还好我不是他”。
她咬紧牙关,从那些人面前走过去。她没有跑。她一步一步地走,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她的背挺得比平时直——不是故意挺的,而是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了这个反应,像是脊梁骨里忽然长出了一根铁棍,撑着她不许她弯下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挺直背。明明弯着腰走过去会更省力,明明低着头就不会看到那些人的表情。但她就是不想弯。她觉得,如果这时候弯着腰走过去,那些人会笑得更厉害。
如果她跑着离开,那些人就会在背后说“你看那个废灵根灰溜溜地跑了”。所以她不能跑,不能弯腰,不能让他们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走出那片开阔地,踏上官道,又走了一小段路,直到那棵大槐树的枝叶完全遮住了身后的视线,她才停下来。
那棵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把日头挡在外面,树荫下凉快了许多。李扶耀靠着树干,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刚才那一段路走得实在太用力了——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不让自己跑起来”这件事上,现在那股劲儿一松,腿就软得像两团棉花。
四下无人,只有风从树梢上掠过,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很好听,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哼着歌。偶尔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像是在跟同伴说话。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李扶耀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她没有发出声音。
她很会忍哭。这是她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在蒋惠霞面前不能哭,哭了会被骂得更凶;在耀祖面前不能哭,哭了那小子就会学她的样子,然后蒋惠霞会以为她在欺负弟弟。她学会了把眼泪咽回去,把哭声憋在喉咙里,让它们变成无声的颤抖,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在哭。
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如果有人路过,都不会注意到她在哭。
不是因为废灵根。她其实不太懂废灵根意味着什么。木系是什么?不入流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只知道那些人因为这个笑她。但真正让她哭的,不是那块石头上的灰光。她哭,是因为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让她想起蒋惠霞。想起每次她做错事——或者说,每次蒋惠霞觉得她做错了事——时,蒋惠霞看她的那种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愤怒是给值得生气的事情的。
那目光里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叫做“你果然不行”。那不是对一个犯错的人的责备,而是对一个失败者的宣判。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你会搞砸”,又像是在说“你本来就不行,我骂你是为你好”。
她以为逃出来就好了。以为离开那个家就不用再看人脸色了,以为离开了蒋惠霞就不会再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了。可是原来,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你。不管你是废灵根还是什么,总有人会找到理由看不起你,总有人会找到角度嘲笑你。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膝盖上,把裤子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那块湿痕慢慢变大,从指甲盖大小变成铜钱大小,又变成巴掌大小。她哭到最后已经没有眼泪了,眼眶干涩涩的,像是被风吹了一整天,又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什么。
她抬起头,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是谁把胭脂泼在了天上,又像是谁在天边点了一把火。红色从地平线往天空蔓延,一层一层地淡下去,从最下面的赤红到中间的橘红到最上面的粉红,像是一幅用水彩晕染的画。
她忽然想起姐姐说过的一句话。
“不管走到哪儿,都别忘了回来看看我。”
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但那句话她记着,一个字都没忘。
李扶耀抹了一把脸,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摸上去涩涩的,带着一点咸味。她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木牌上的那个字她依然不认得,但这一次她觉得那个字好像动了动——不是真的在动,而是盯着看久了,笔画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木纹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灵动。
她把木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日后。
她还有三日。
她从包袱里摸出那张没吃完的半张饼。饼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边角的地方还有些干裂。她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粗粝的饼渣划过喉咙,有一点疼。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咽下去,再咬一口,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要把自己喂饱。她要在秘境里待七天。她不能倒下。
吃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包袱重新系好,往官道上走去。她的腿已经不抖了,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和来时一样快。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了下去,从红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深蓝,最后完全沉入夜色之中。
她需要在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三日后才集合,她不可能回村子,也不可能露宿街头——不是露宿不起,而是她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的地方。长安城的夜晚不比白天,白天人多热闹,小偷小摸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夜里就不一样了,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独自睡在街头,跟把银子放在地上等人来捡没什么区别。
她找了很久。
终于在荒郊野岭找到了一座破庙。那庙藏在一棵老槐树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灰瓦的屋顶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的瓦片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的椽子。殿前的台阶上长着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绿油油的,倒是长得比地里的庄稼还精神。
殿门是一扇破旧的木栅栏,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松松地系着。栅栏上挂着一张完整的蜘蛛网——不是那种残破的半张的,而是完完整整的一张,丝线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像是一件精心编织的衣裳。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李扶耀解开麻绳,推开栅栏。蜘蛛网破了,几只小蜘蛛惊慌失措地顺着丝线往上爬,速度快得像闪电。她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跨过门槛,走进殿内。
殿里很暗,眼睛花了几息的时间才适应。正中间供着一尊神像,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脸上的彩绘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身上的袍子倒是还能看出一点红色,但已经褪得发白,像是一件洗了太多遍的旧衣裳。神像端坐在那里,姿态庄重,面容模糊,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李扶耀找了个角落。那个角落正好在神像的左边,有一面墙挡着风,地上堆着一层干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压得扁扁的,但总比直接睡在地上强。她把干草拢了拢,铺成一个勉强能躺下的形状,然后把包袱枕在头下,蜷着身子躺了下来。
庙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那些光柱倾斜着,像几根发光的柱子,从屋顶直通到地面。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飞舞,慢慢地飘上去,又慢慢地落下来,像是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李扶耀睁着眼睛,看着那些灰尘。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她的腿确实又酸又疼,脚底板像是被火烧过一样,每根脚趾都在抗议今天的路程。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把她这十五年积攒的所有力气都在这一天用光了。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它像是一条河,流过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带走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姐姐的脸,蒋惠霞骂她的声音,中年女子平淡的语气,锦衣少年嗤笑的表情,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指指点点——所有的画面和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想得头都疼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沈亦。
那个白衣男子。那个帮她买米、帮她提米袋、送她回家的人。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他告诉过她,沈亦,她记得的。沈亦。这两个字她从来没写过,但觉得念起来很好听,像是在念一首很短的诗。
她想起他说的话。
“每个人都有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日光正好落在他脸上,给那双好看的眼睛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她那时候觉得他是个很好看的人,现在想起来,觉得他不止是好看。他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他说每个人都有机会,她没有灵根——不,她有灵根,但所有人都说那是废灵根,是没用的东西。可她还是有机会。她还是可以参加历练。
她想起自己说想去青云宗。
他说好。
就一个字,好。没有问她为什么,没有说她不行,没有用那种“你果然不行”的眼神看她。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是不是青云宗的人,不知道他会不会出现在秘境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但她忽然觉得,就算是为了那句“每个人都有机会”,她也应该试一试。
废灵根又怎样?
木系不入流又怎样?
那些人笑她又怎样?
废灵根她也依旧要试一试。她不甘心被旁人的三言两语所击溃。那些笑声、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都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从别人眼里看过来的东西,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为了那些跟她毫无关系的东西哭?
没有人有资格替她说“不行”。那个石头不行,那些嘲笑她的人不行,只有她自己试过了,才知道行不行。
她攥紧了手里的木牌,指节发白。庙外的月光很亮,照在破旧的瓦片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悠长而单调,像是这座古老城池的叹息,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她听不懂的咒语。
李扶耀翻了个身,把木牌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木牌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凉丝丝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拍着她的心。
这一次,她没有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肩膀不再紧绷,手指也松开了。
她蜷在那堆干草上,,把自己裹在那件旧衣裳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这座破庙,照着这个十五岁的、废灵根的、从山里逃出来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