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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灵根测现 ...

  •   李扶耀从说书先生的摊子前走开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不用花银子——这个消息让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怀里那包碎银和铜板,姐姐攒了好几年的东西,她原以为要全部花出去,如今看来,还能留下一些。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布包,指尖触到铜板边缘的纹路,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没有急着出城,说书先生说青云宗在山下设了报名处,往城南走二十里,翻越五座大山就能看见。
      二十里是什么概念?她不知道,五座山,她也无能为力。
      她盘算着,到了之后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万一要露宿呢?万一要等好几天呢?

      走就对了。

      她找到城南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幌子。铺子里飘出一股麦香,热腾腾的,勾得她肚子咕咕叫了一长串。

      “老板,买干粮。”她踮起脚尖,把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铺子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沾满面粉的围裙。他低头看了看那几个铜板,又看了看李扶耀,目光在她那身打了补丁的旧衣裳上停了停,什么也没说,转身从炉子里夹出六张饼,用油纸包了,递给她。

      “多了。”李扶耀愣了一下,她算过,这几个铜板最多买四张。
      “拿着吧。”老板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小丫头一个人出门,多吃两天。”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没再看她。

      李扶耀抱着那包饼,在铺子门口站了片刻,冲着那个胖乎乎的背影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她把饼仔细塞进包袱里——说是包袱,其实就是一块旧布,包着那件跟姐姐换来的干净衣裳和一小包碎银铜板。
      她打了几个结,确保不会散开,然后背在肩上,深吸一口气,往城南的方向走去。

      出了城门,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长安城里的热闹像是一层一层的浪,出了城,那浪就慢慢退去了,青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两旁的店铺变成了庄稼地,吆喝声和叫卖声变成了风声和鸟鸣。

      李扶耀不知道走了多久,腿开始发酸了。她的鞋底本来就不厚,这会儿被碎石硌得脚心生疼。
      她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重新包好。
      饼已经凉了,但麦香味还在,嚼在嘴里有一种朴实的甜。

      歇了约莫一刻钟,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日头开始偏西了,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路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车夫会扭头看她一眼,有的面无表情,有的露出几分好奇,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问她要不要搭一段。

      李扶耀也不指望,她安安静静地走自己的路,不用说话,不用看人脸色,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压在身上的一块石头忽然被人搬走了。
      五天,她走了五天,精疲力尽的时候,她远远地看见了一片开阔地。
      那招募处前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少说也有上百人。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张望,有人蹲在地上吃东西,还有人靠着树打盹。

      李扶耀站住脚,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就是这里了。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跑着往那片开阔地赶去。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棚子前面都挂着布幡,上面写着字——她认不出几个,但隐约能猜出,“青云宗”三个字里,她勉强认得出一个“云”字,因为那个字画起来像是天上飘着的一朵云。
      棚子前面排着队,男女老少都有,有穿绸缎的富家子弟,身后跟着仆从,手里拿着折扇,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也有像她一样穿着粗布衣裳、甚至比她还要破烂的穷苦人,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眼神里有怯意,也有不甘。

      李扶耀站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个高个子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然后微微侧了侧身,像是给她让出了半步的位置。
      “谢谢。”她小声说。
      那青年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李扶耀踮起脚尖往前看,看见棚子下面摆着一张长桌,桌后面坐着几个人,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有的在低头写字,有的在跟排队的人说话。
      每过一会儿,就会有一个人从棚子旁边的小门走进去,然后过了一会儿,又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有的人走出来时面带喜色,脚步轻快;有的人则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地离开;
      还有一些人,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高兴,而是自嘲,旁边有人凑上去问,他们便摇摇头说“废灵根,不过人家说了,废灵根也能参加历练,只是……”

      李扶耀竖起耳朵听,却没听全。
      她心里开始打鼓。废灵根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隐约感觉到,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太阳从西边的山头斜斜地照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扶耀前面那个蓝布衫青年终于走到了桌子前,她听见桌后面的人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从哪里来,然后让他把手伸出来,放在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上面。

      那块石头有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但又不像镜子那样反光,而是沉沉地吸纳着周围的光线。

      青年把手放上去,石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忽然亮了一下——一道淡蓝色的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

      “水系灵根,上品。”桌后面的人淡淡地说,在一个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递给青年一块木牌,“拿着,从右边进去等。三日后参加秘境历练。”

      青年接过木牌,脸上没有什么神色,想是早就料到了。

      轮到李扶耀了。
      她走上前去,呼吸变得又急又浅。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子,穿着青色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头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很亮,打量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锐利。

      “姓名。”
      “李……李扶耀。”
      “年龄。”
      “十五。”
      “从哪里来的?”
      “从山上下来的。”李扶耀不知道那个村子的名字该怎么说。

      中年女子没有追问,指了指桌上那块黑石头:“把手放上去。”

      李扶耀看着那块石头,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咽了口唾沫,缓缓伸出右手。

      那只手粗糙、黝黑,指节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痕,指甲缝里还嵌着劈柴时留下的木屑,她把手放在石头上,觉得这只手和这块石头格格不入。
      石头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安静得出奇,像是整个世界忽然屏住了呼吸。李扶耀盯着那块黑石头,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像鼓,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她的右手还搭在石头上,掌心贴着那冰凉光滑的表面,能感觉到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沉睡——或者说,在犹豫。

      然后,灰蒙蒙的光从石头内部透了出来。

      那光很淡,淡得像冬日清晨的薄雾,若有若无,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它不像前面那些人测出来的那样明亮——没有红色的炽烈,没有蓝色的清透,没有金色的刺目,只有一片灰扑扑的颜色,像是谁把一捧炉灰撒在了清水里,又像是一块脏了的抹布在水里泡出来的颜色。

      那光闪了闪,像是随时要灭掉的烛火,挣扎了一下,又顽强地亮着。但不管怎么亮,它始终是灰色的。灰得彻底,灰得干净,灰得让人想叹气。

      李扶耀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看见了中年女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道皱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荡开又迅速消失。但那短短的一瞬已经足够——李扶耀在蒋惠霞手下活了十五年,最擅长的就是捕捉别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是她的生存本能,是她挨了无数次骂之后练出来的本事。中年女子那一下皱眉,她看得清清楚楚。

      “废灵根。”中年女子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像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木系,品级……不入流。”

      周围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但李扶耀觉得那一瞬很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太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每一寸温度,能数清自己睫毛颤抖的次数。

      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声嗤笑,短促而尖锐,像指甲划过粗瓷碗底。但在安静的队伍里,那笑声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进了李扶耀的耳膜。

      李扶耀循声看过去。

      是一个穿着锦缎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优越感。他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锦袍,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腰带,脚踩一双黑色的缎面靴,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讲究。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替他拿着包袱,一个替他打着伞——其实日头已经不烈了,但那人还是把伞撑得稳稳当当的,像是怕他家公子被风吹着似的。少年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题着几个字,一看就不是凡品。

      那少年侧头对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恶意,但也绝对谈不上善意——那是一种看热闹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只瘦猫试图钻进一个它根本钻不进去的洞。旁边的人也笑了,目光像看笑话一样落在李扶耀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不放过她身上任何一个细节——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那双磨出毛边的布鞋,那个用旧布裹成的包袱,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

      “废灵根也来凑热闹?”有人嘀咕了一句。

      “可不是嘛,浪费时间。”另一个人接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扶耀听见。

      “你看她那身衣裳,怕是连饭都吃不饱,还想修仙?”第三个声音从队伍更远处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趣事。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爬过来,细细密密地咬在李扶耀身上。那些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故意调整了音量,让她刚好能听见,又刚好不至于太大声而显得刻薄。

      “木系废灵根,还是不入流,这测出来有什么意义?”

      “听说废灵根修炼一辈子也抵不上人家下品灵根修炼一年。”

      “那她来做什么?凑数吗?”

      “秘境历练里待七天呢,她这身板,能不能撑过第一天都难说。”

      李扶耀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那热从脸颊开始,像火苗舔上干柴,迅速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搭在石头上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粗大,每一根手指上都布满了冻疮留下的疤痕——紫红色的,凸起的,像一条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是劈柴时留下的木屑,她出门前洗了好几遍都没洗干净。虎口处有一块铜钱大小的老茧,是常年握斧头磨出来的,硬得像一块死皮,摸上去没有知觉。

      这双手和那块光滑的黑石头太不相称了。

      石头是干净的,高贵的,有灵性的。她的手是脏的,粗糙的,只配劈柴烧火的。

      她忽然很想把手藏起来。藏到袖子里,藏到包袱后面,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她把手从石头上缩了回来,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攥住手腕,像是在阻止那双手再跑出来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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