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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说天说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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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扶耀失眠了。
她躺在灶房角落的稻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下的稻草是半个月前换过的,但已经压得又扁又硬,每一根都像是故意硌着她的骨头。灶膛里还残着一点余烬,若有若无的热气裹着一股柴火味,在黑暗中慢慢弥散。
李招娣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而绵长,似乎已经入了梦乡。月光从灶房的破窗户里漏进来——那窗户纸破了大半年了,蒋惠霞一直说补,一直没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冷冷清清的,像一枚被人遗落的铜钱。
李扶耀盯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沈亦的眼睛。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的颜色吗?不,不太一样。
月光是冷的,沈亦的眼睛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度,像是深秋的日光落在霜地上,看着凉,踩上去却是暖的。她又想起他说的话——“每个人都有机会。”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忽然坐了起来。
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隔壁屋子里,蒋惠霞的鼾声粗重而有节奏,像一把钝锯子在来回拉扯。
李耀祖想必也睡得死沉,那小子只要吃饱了,打雷都吵不醒。
“姐。”她轻轻喊了一声。
李招娣没动。
“姐,你睡了吗?”
李招娣翻了个身。黑暗中,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目光清明得不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她定定地看着李扶耀,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已经带着询问——怎么了?
李扶耀张了张嘴,忽然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她咽了口唾沫,手指无意识地在稻草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姐,你说……那个修仙的事,是真的吗?”她终于问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李招娣沉默了一会儿。灶房外面,不知名的虫子在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真的假的,”李招娣慢慢地说,“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想去试试。”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李扶耀自己都愣了一下。
它像是早就藏在舌尖底下,等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跳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分不清那是害怕还是兴奋——也许两者都有,也许在这样一个深夜里,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回事。
李招娣彻底坐了起来。
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
她定定地看着李扶耀,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妹妹。
她当然认得这张脸——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脸,一起挨过饿、一起挨过打、一起在寒冬腊月里洗衣服洗到手裂开也不吭一声的脸。可此刻月光下的李扶耀,跟白天的那个李扶耀像是两个人。那双眼睛亮得出奇,里面像燃着两簇小火苗,扑闪扑闪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招娣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起来,下意识地往隔壁的方向瞥了一眼,“你要是走了,娘会打断你的腿。你知道她的脾气,她说到做到的。”
“我不管。”
“你不管?”李招娣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攥得很紧,“你不管,我管。你要是被打死了,谁管?你以为我会替你收尸?你以为——”
“姐。”李扶耀打断了她。
李招娣愣住了。
她很少被李扶耀打断。在她的记忆里,妹妹永远是那个跟在身后、拉着她衣角、说“姐,我怕”的小女孩。
可此刻,李扶耀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李扶耀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嘴唇被咬得发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倔劲儿。
“我不想一辈子给耀祖洗衣服,不想一辈子听娘骂我,不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火、天黑了还在洗衣裳,不想……不想等长大了,被娘随便嫁给哪个老头子换几两银子。”
这些话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从来没有。
它们像地底下的暗河,在她心里流淌了不知道多少年,见不到光,也发不出声音。可今晚不知怎的,那道堤坝忽然就塌了。
水涌了出来,挡也挡不住,一句接一句,像是要把这些年攒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她拼命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李招娣没有说话。
她松开了李扶耀的胳膊,缓缓地坐了回去,背靠着灶房的土墙。那墙上的泥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硌得后背生疼,但她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月光照不到她脸上,她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灶房里安静极了,连外面的虫子都不叫了,像是在等着什么。
过了很久,李招娣伸出手,摸了摸李扶耀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摸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或者说,像是在摸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她的手指从李扶耀的额前滑到耳后,又从耳后滑到发梢,一遍一遍地抚着。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从李扶耀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就开始了。
十几年过去了,李招娣的手指还是那么轻,那么柔。
“你要是真想去,”李招娣慢慢地说,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像是在心里已经想过了无数遍,终于说出口了,“那就去。”
李扶耀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姐姐。
“可是娘那边……”
“我来应付。”李招娣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你从小就想往外跑,我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
李扶耀眨了眨眼,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你每次下山回来,都要跟我说半天的说书先生。”李招娣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醒什么,“你说他讲的故事多好听,说长安城里多热闹,说你看见了什么没见过的玩意儿,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我就知道,这山沟留不住你。”
“我……”
“你不用解释。”李招娣摇了摇头,“我也不怪你,换了我,我也想走。只不过……”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不过她走不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李扶耀再也忍不住了,扑过去抱住李招娣,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她的眼泪浸湿了李招娣肩膀上那块薄薄的布料,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李招娣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
灶房里只有李扶耀压抑的哭声,和那只不知何时又开始的虫鸣。
“姐,你跟我一起走吧。”李扶耀闷闷地说,声音被李招娣的肩膀吞掉了大半,含混不清。
李招娣拍她背的手顿了一下。
灶房外面的月光似乎暗了一些,像是被云遮住了。墙上的光斑晃动了一下,又稳稳地落回原处。
“耀祖还小。”李招娣说,“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扶耀知道这是借口。
她听过很多借口,自己也说过很多借口。在蒋惠霞手底下长大的孩子,都学会了这一套——找借口,找理由,找一切可以让自己少挨两句骂的说辞。
但李招娣的这个借口,她听得出来,不是糊弄别人的,是糊弄自己的。
李招娣把脸埋进妹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哭。或者她哭了,只是在黑暗中看不见。
李扶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姐姐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了。或者说,姐姐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保护她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挣脱自己的命运了。
十几年来,是姐姐挡在她前面,替她挨了蒋惠霞多少巴掌,替她揽了多少脏活累活,替她在那些难熬的深夜里捂住了她的耳朵,不让李耀祖的哭声把她的梦吵碎。
这些,李扶耀都知道。
她只是从来没有说出口。
那一夜,姐妹俩说了很多话。
说小时候的事,说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山,家里断了粮,蒋惠霞把最后半碗粥全喂给了李耀祖,她俩饿了两天,是李招娣偷偷去鸡窝里掏了两个鸡蛋,在灶膛灰里煨熟了,一人一个,蹲在灶房角落里吃,烫得直咧嘴,却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说将来的事,李招娣问她想去哪个宗门,她说青云宗。李招娣又问为什么是青云宗,她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沈亦的脸,磕磕巴巴地说“因为……因为那是三宗之首。”李招娣看着她结巴的样子,笑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说到后半夜,月亮都落下去了,灶房里彻底暗了。那片银白色的光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虫鸣也稀疏下来,像是累了,断断续续地叫两声,歇一会儿,再叫两声。
李扶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闭上眼睛之前,耳边是姐姐平稳的呼吸声,鼻尖是稻草和烟火的气息,怀里还揣着那个小小的布包——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装点什么。
然后她听见姐姐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不管走到哪儿,都别忘了回来看看我。”
她含混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说的是“好”还是“嗯”,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困极了的人发出的模糊音节。
但她记得自己在心里说了。
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