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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蓄势待发 ...

  •   李扶耀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清脆得像一串珠子落在瓷盘上,一声接一声,在破庙的空旷殿堂里来回弹跳,把她从沉沉的睡梦中拽了出来。她坐起来,浑身酸痛。
      昨天走的那二十里路像是一笔高利贷,今天连本带利地找上门来了。小腿酸胀得像灌了铅,脚底板每踩一下地都像踩在针尖上,腰背僵硬得几乎弯不下去。她龇着牙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件穿得太久、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到处都是快要散架的地方。

      庙外的天色还早,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是那种柔和的、金白色的,照在破庙的灰瓦上,给每一片瓦都镶了一道细细的金边。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巷子外面隐约传来长安城苏醒的声音——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挑担子的小贩开始吆喝,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戏一样;远处有马车的轱辘声,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
      李扶耀在破庙里找到了一只破碗,碗口缺了一个角,但还能盛水。她在巷子尽头找到一口水井,打了半碗水,就着凉水啃了半张饼。饼比昨天更硬了,得先在嘴里含软了才能嚼得动,但她不在乎。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把碗洗了放回原处,然后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把木牌掏出来看。

      木牌还是昨天那个木牌,巴掌大小,沉沉的木质,正面刻着那个她不认识的字。日光下看,那个字的笔画里有细细的金色纹路,像是用金粉填过的,但又不像是后来填上去的,更像是木头本身的纹理恰好长成了那个形状。

      她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木牌贴在脸上蹭了蹭,凉凉的,滑滑的,有一股淡淡的木香。她把木牌举到眼前,透过那个字中间的空隙看天。天空被那个字分割成几小块,蓝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起沈亦说的“御剑飞行”。她想象自己踩着一把剑飞过这片天空的样子,风吹着头发,衣袂飘飘——虽然她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但想象又不用花钱。
      她把木牌小心地揣回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
      今天,她要为秘境历练做准备。
      李扶耀对“秘境”两个字几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要在里面待七天,要带干粮和水,要在里面生存。说书先生没有跟她细说,那个中年女子也没有多说,她甚至不知道进去之后要干什么。但她隐约记得沈亦说过一句话——“互相残杀”。那四个字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她被吓得不轻。
      她不知道秘境里是不是真的要互相残杀,但她决定按最坏的情况来准备。

      她先去了一趟集市。长安城的集市无论什么时候都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摊位一个挨一个,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李扶耀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眼睛不停地往各个摊位上扫。她在找一个东西——一个容器,用来装水的容器。

      她找到了一个卖竹器的小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低着头编竹篮,手指翻飞,竹篾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李扶耀蹲下来,在一堆竹筒、竹篮、竹篓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只竹筒。那只竹筒大约一尺来长,成人手腕粗细,一端还留着竹节,另一端有一个木塞子,塞得紧紧的。
      “这个多少钱?”她举起竹筒问。

      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报了一个数。李扶耀在心里算了一下,觉得还能接受,便从包袱里数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老汉接过铜板,又看了她一眼,从摊子下面摸出一根麻绳递给她。
      “用这个系着,背在身上,省得手拿。”
      李扶耀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麻绳,道了声谢。她把麻绳系在竹筒上,斜挎在肩上,竹筒正好垂在腰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敲在胯骨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接下来是干粮。她已经有六张饼了,吃了两张,还剩四张。四张饼撑七天显然不够,她得再买一些。她找到了昨天那家饼铺,胖乎乎的老板正在往炉子里贴饼,脸上的油汗在火光里亮晶晶的。李扶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老板,再买四张饼。”
      老板认出了她,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在她肩上那只竹筒上停了停,然后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方向——那个方向,揣着她的木牌。
      “测上了?”老板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扶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说了一句:“测上了,废灵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昨天她还因为这两个字躲在槐树后面哭了半天,今天就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废灵根”三个字也没有那么可怕——它就是一个词,跟“木系”“不入流”一样,都是别人贴在她身上的标签。标签可以贴上去,就可以撕下来。就算撕不下来,她也可以带着它活下去。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废灵根也没关系”之类的安慰话,也没有露出那种让她难受的怜悯表情。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转过身去,从炉子里夹了四张饼,又夹了两张,一共六张,用油纸包了,递给她。
      “多了两张。”李扶耀说。
      “收摊了,剩的,不给你也是喂狗。”老板粗声粗气地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转身去招呼另一个客人了。

      李扶耀抱着那包饼,在铺子里站了片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老板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长安城里也不是所有人都用那种眼神看她。至少这个胖乎乎的老板没有,至少那个卖竹筒的老汉没有。
      她把饼塞进包袱里,转身走出了饼铺。接下来是水。她回到那口水井边,打了满满一竹筒水,塞紧木塞,又晃了晃,确认不会漏。竹筒装了水之后沉甸甸的,压在腰侧,走起路来不再晃了,而是稳稳地贴着她的胯骨,像一个沉默的伙伴。

      她算了算手上的东西:干粮够吃七天,水够喝三天——到时候在秘境里应该能找到水源,她只能这么假设。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没有武器,没有防身的工具,没有换洗的衣裳,没有药。她甚至没有一双像样的鞋,脚上这双布鞋已经磨得快要露出脚趾了。

      但她没有钱再买别的东西了。姐姐给的那些铜板和碎银,买了干粮、买了竹筒之后,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她要留着一点以防万一,不能全部花光。

      她回到破庙,把所有的东西都摊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清点。十张饼,一竹筒水,一小包碎银和铜板,一件换洗衣裳——那是姐姐的衣裳,靛蓝色的布裙,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没有补丁。她把衣裳叠好,重新塞进包袱里。又把饼重新包好,塞在衣裳旁边。再把那包碎银铜板塞进最里面,打了个死结。
      她坐在那堆东西面前,忽然觉得很好笑。但她笑了一下就收住了。她不觉得丢人。这些东西是她所有的家当,是她用姐姐的疼爱、用胖老板的善心、用自己的两条腿换来的。她不觉得这些比别人的宝剑差。

      剩下的两天,李扶耀哪儿也没去。她待在破庙里,把干草铺得更厚了一些,把角落收拾得更干净了一些。她每天吃一张饼,喝半竹筒水,把肚子填到不饿的程度就停下来。剩下的时间,她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看天,看云,看过往的行人。
      她看的最多的是天。这里天和村里的天不太一样。村里的天是完整的,一整块扣在头顶,从东边的山头到西边的山头,没有遮挡,没有打断。

      她看着看着,就会想起姐姐。不知道姐姐在家里怎么样了。蒋惠霞有没有发现她跑了?李耀祖有没有哭闹?姐姐有没有挨骂?她越想越不安,但每一次想要往那个方向想得更深的时候,她就会强迫自己停下来。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想得太多了,就没有力气往前走了。

      第三天夜里,她失眠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拱来拱去,让她怎么躺都不舒服。她在干草上翻来覆去,把草压得吱吱响,最后干脆坐了起来。
      月光还是那样,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亮斑。她盯着那个亮斑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去,把手掌放在光斑里。月光把她的手照得发白,那些冻疮疤痕在月光下显得不那么刺目了,反而像是某种古老的纹路,刻在皮肤上,诉说着一些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故事。

      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心里有很多纹路,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她不知道哪条是哪条,但她知道,明天,这些纹路会带着她走进一个她从未去过的世界。

      她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话。
      不是向谁祈祷,也不是求谁保佑。她只是对自己说——
      “李扶耀,你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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