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奶奶的味道 二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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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密，远处的楼顶和近处的树梢都被染成了白色。
小年坐在长椅上，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沈南在他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小年的声音响起来，像是说给自己听，“我没有奶奶了。”
沈南捧起他的小脸，大拇指一点点撇去他从眼角溢出来的泪，可怎么擦也还是有，小年感觉自己的心好像破了一个洞，不知道能用什么东西补上，所以心湖的水直往外流，他好难受，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个角落相对僻静，来来往往的人不多，沈南把他搂在怀里，“小年，你还有我，只要你需要，我就在你身后。”
可是小猫的寿命比人短，小年看着沈南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和担忧。
如果有一天他变回小猫，就不能一直陪着沈南了，他消失后，沈南肯定比他现在还要难过，所有的话在舌尖上挤成一团，最后变成一句含混的哽咽，又把脸埋回了沈南的肩窝。
沈南的掌心贴在他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发间给他顺毛，以为他在烦恼存折的事，从口袋里掏出刚刚警察要走的东西。
“你看，存折我帮你要回来了。”
实则不然，刚才那两个警察是他找人假扮的，吓跑程志强这样的人正中他下怀。
他不愿看到有人欺负小年，谁都不行。
小年哭得更厉害了，一看到存折就想到不在人世的程奶奶，眼泪像泄洪一样流得沈南的衣服湿了一片。
沈南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体温把他整个人裹住，“你想哭就哭，我陪着你。”
不知过了多久，小年嚎啕大哭的声音终于停下来，变成偶尔抽噎一下的余震，一抬起脸来，眼睛又红又肿，鼻尖也是红的。
沈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他，小年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声音哑哑的，“你口袋里怎么什么都有啊？”
沈南说，“专门为你准备的。”
小年收起纸巾，“要是我哪天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你为什么会突然不见？”
小年没有回答。
因为我是猫啊，好几次都要告诉你，可是你不相信。
“你不会不见的，”沈南说，他生怕小年突然想不开，“你要是真的不见，我就去找你，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万一你找不到呢？”
沈南想了想，把下巴从他头顶移开，微微偏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际线，压低声音说，“那我就一直找，一年找不到就找两年，两年找不到就找十年。反正我时间多，可以慢慢找。”
小年慢慢环住沈南的腰，像一个蜷起来的小动物找到一个缩进去的角落。
“沈南，我是猫。”
沈南疑惑，“是因为程奶奶不在觉得自己就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吗？”
不，他一直都是流浪猫，因为程奶奶，他才脱离了流浪猫这个身份。
就像未曾见过光明，就不会讨厌黑暗。
沈南帮他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发丝，“小年，你听我说，你要是觉得没有家，就在我家住下，我妈妈喜欢你，我爸爸也不反对，你住在那里就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小年闷闷地说，“可是我不姓沈。”
沈南又说，“谁说要你姓沈了？姓程也很好听，程小年，程小年，”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你永远都是程奶奶的孙子，这点谁也改变不了。你住在我家，姓不姓沈都一样，反正你是我男朋友。”
一说男朋友，小年又脸红了。
他刚刚没经过沈南同意在程志强面前说了这样的话。
“是啊，我们是恋人，我们是男男朋友。”
也许没有变回小猫的那一天，他以人类的身份陪伴在沈南身边，相伴到老，恩爱白头。
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定呢，走一步算一步，幸福快乐的秘诀不就是珍惜当下吗？
……
葬礼是三天后举办的，程奶奶生前没什么亲戚，来的人不多，都是老街坊和几个以前一起捡过废品的老姐妹。
王秀英也来了，带了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灵台前，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丧彪蹲在旁边的角落，尾巴圈着前爪，一整个上午都没乱叫，只是安静地蹲着，偶尔眨一下眼睛。
小年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站在灵台旁边，给来的客人不太熟练地鞠躬道谢。沈南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离得太近，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程志强没有来。
没人知道他们夫妻去了哪里，也没人问起他们。
程奶奶留下的东西不多，她喜欢的旧物和衣服都烧给她了，只剩下一些旧家具，很奇怪的是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屋子却肉眼可见空旷起来。
马上就要过年了，沈南总觉得小年小年一个人待在这里很可怜，非要他跟他走。
小年本想拒绝他，他知道春节是人们一年里最看重的好日子，他家里人刚去世，去沈南家不吉利。沈南只好说，他爸妈都不在家，他今年也是一个人过年。
软磨硬泡之下，小年只好点头答应。
宋女士和沈柏年两人都是出了名的工作狂，有赚钱的机会绝不歇着，其实每一年过年他们都不回来，但他们尽量在手上的项目里选同一个出差地，再给沈南买一张机票让他飞过来团聚。
所以，每一年的春节对于沈南来说，只是环球旅行而已。
环球旅行常有，而和小年老婆独处的日子不常有，当然是有好过没有。
街上一片喜气洋洋，路旁高大的叫不出名字的树也挂上了许多红灯笼，小年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雪，行人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在路灯下泛出细碎的白光。
他忽然想起程奶奶说过年的时候要给他包饺子，再混入一个包了硬币的，说他吃到包了硬币的就答应他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呢，他没想好。如果能提前许愿，他希望那天程志强夫妇没有没回来。
生活就是这样，突然出现的变故往往会打破生活的凝结。
“沈南，”他叫了一声，“我想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沈南伸手把他额前的那几根碎发拨到一边，指尖在他眉心的皮肤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好，我陪你吃。”
两人在路边的一个小超市买了面粉和韭菜，鸡蛋就用家里现成的。可他们都是第一次做面食，没什么经验，笨手笨脚地揉面、擀饺子皮，然后包饺子。
沈南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小年包的饺子也不好看，煮出来之后一个个胖乎乎地浮在水面上，看着还挺有食欲的。
小年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韭菜和鸡蛋的香气在嘴里散开，他低头又咬了一口，眼眶慢慢红了，默默把剩下的饺子慢慢吃完。
沈南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他，偶尔把自己碗里的饺子夹到他碗里。
小年吃完碗里最后一个饺子，沈南问他还要吗，锅里还有，小年摇摇头。
记住一个人最先记住她的味道，然后才是她的样子。
程奶奶是个朴实拮据的小老太，却很爱做饭给小年吃，小年流浪吃了很多剩饭剩菜，只是求个温饱，此时已经记不得它们的味道了，但程奶奶做的饭菜的味道，他记忆犹深。
“奶奶的味道，好像还在。”
夜里房间只开了一盏灯，小年侧躺着，脸埋在沈南颈窝，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但手指还攥着沈南的衣角没松开。
换作是以前，小年根本不敢想，他会变得这么粘人。
沈南讲小时候的事情给他哄睡，“有一年过年，我爸带我去乡下看他的老朋友。”
“然后呢？”小年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乡下过年比城里热闹，放鞭炮，杀年猪，贴对联，什么东西都是自己动手做。我爸朋友家养了一只大鹅，特别凶，见人就追。”
小年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被那只鹅追了大半个院子，”沈南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我一边跑一边喊，那个叔叔站在旁边笑，也不帮我，说没事大鹅不咬人。”
“那大鹅咬人吗？”小年探头，嘴角微微一弯，像是被那个画面逗到，好奇又好学地问。
“咬啊，咬了我屁股一口，青了半个月都没好。”
沈南一边说一边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小年露出来的肩膀。
“我后来好长一段时间看见大鹅就绕道走，我妈说我是一朝被鹅咬，十年怕大鹅。”
小年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些，两颗梨涡在床头灯下像两颗小月牙，他把脸埋回沈南胸口，又问他，“那你以后还敢不敢去乡下了？”
“敢啊，后来长大了就不怕了，”沈南的手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捋，“不过每年过年的时候，我爸妈还是提着这件事故意逗我。”
小年在他怀里笑了一下，笑声闷在两人的空隙之间，细细的。
“还有一年，我跟我妈去逛庙会，看见有人买冰糖葫芦，我非要吃，她说我刚拔了牙不给我买，我自己买了一串，结果那串糖葫芦是坏的，山楂发苦，我咬了一口就吐出来，特别丢人，还在大街上哭了。”
小年又抬起头来，“你小时候还爱哭？”
“谁小时候不爱哭？”沈南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尖，“你以为谁都像你，难过的时候还能憋着半天不吭声。”
小年说，“我才没憋着。”
那分明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你就是在憋着，”沈南早就看破了他的脆弱，“你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不用觉得自己必须怎么样。”
小年安静了一会儿，在他怀里换了一个姿势，把一条胳膊搭在他腰上，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沈南想了想，“火锅店门口那次？”
不对，其实是他还是流浪猫翻垃圾桶那一次。
他差点就要死了，翻出来的东西也不太能吃，是沈南救了他。
不过说火锅店那次也没错，同样是沈南救了他。
沈南陷入回忆，“那时候你站在程奶奶前面，紧绷得像只炸毛的小猫，我当时想，这小孩还挺能扛事。”
小年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你帮我解围，还夸我长得好看。”
“我说的是实话，你就是长得很好看啊。”刚想亲一下他，沈南低头一看，他已经睡着了。
他其实想说能谈到他，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还差 